第2章
我掰著手指頭算數。
玲玲家有 5 個盆。
我家有 3 個。
我問前桌二壯。
二壯說有水桶,問我要幹啥?
我說:「我要好多好多盆,裝河水,就能送李文回家。」
玲玲撲哧一聲笑了。
二壯說我又犯病。
——「李文淹S了,哪有李文啊?」
他們都不相信我。
直到周亞楠對我翻了個白眼。
她把書翻得哗哗響。
我埋著頭,想藏進抽屜裡,才聽見周亞楠說:
「笑啥?何大姚沒撒謊。」
「我也看到李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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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桌都驚呆了。
我也驚呆了。
現在,有周亞楠幫我作證。
他們都信我的話!
他們也想見李文。
就連王老師也想去。
王老師總愛湊我們的熱鬧。
他是語文老師,總說,創作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
在周四的兩節作文課上,他最愛念我的作文。
他說:「何大姚的作文,雖然與題目要求不符、字體較潦草、分段頻繁、用詞也不太準確,比如把「好運」錯寫成「桃花運」……」
「但想象力實在豐富,很有趣,值得我們借鑑學習。」
我媽老說要給王老師介紹對象。
所以王老師最怕我媽。
不過,我們都很喜歡王老師。
於是,我們約好星期天一起去河邊,
自帶水盆,送李文回家。
周亞楠說她不去。
她媽周末不讓她出門。
尤其不讓她跟傻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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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
我路過周亞楠樓下,她拉著窗簾,卻躲在窗簾縫裡偷看。
我說:「周亞楠,別看了,一起來吧。」
周亞楠說她媽鎖門了,不得行。
我抱著盆撓頭。
周亞楠最聽她媽的話。
她媽要周亞楠拿第一,周亞楠就隻能拿第一。
李文總拿第一,周亞楠就沒有第一。
周亞楠就會挨打。
所以周亞楠才討厭李文。
我抱著盆衝她告別:
「周亞楠,你別討厭李文了,以後她都不會搶你的第一名了。」
周亞楠沒對我翻白眼。
她叫住我:「何大姚。」
周亞楠的窗臺掉下來一個盆。
——「接住了。」
周亞楠推開窗戶。
周亞楠鞋底踩上窗沿!
周亞楠縱身一躍!
我瞳孔地震,張大嘴巴——
周亞楠不聽她媽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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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一共 23 個人,加上王老師有 24 個。
我們浩浩蕩蕩端著水盆,村口集合,去河邊找李文。
嚇得大黃狗都不敢叫喚,小賣部的老板探頭來看。
我們對著河水,大喊:「李文——」
「你在哪啊——」
李文也喊:「我在這——」
「我在這裡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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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沿著水泥地走啊走。
我們追李文,把她腳下潑成潮湿的黑色。
一盆又一盆的河水飛濺。
打湿了我們的衣裳。
——是周亞楠先潑我的。
——我才不會放過她。
但是不小心潑到了二壯和大黃狗。
好吧,他們也不會放過我。
小賣部老板和二狀媽一塊磕著瓜子瞧我們,吐了半斤瓜子皮。
周亞楠終於抱著盆投降了。
李文笑得很壞很開心。
她說:「像課文裡學過的潑水節。」
大家都渾身湿透了,像李文一樣湿漉漉。
我們和李文一樣了。
我說:「周亞楠,
我們都是水鬼了。」
28
李文路過村長家的蔫菜園。
路過轟隆隆的樓板廠。
路過白絮飄飛的楊樹林。
……
水泥路還有那麼——長。
「李文家還有多遠呀?」
太陽曬幹了她走過的路。
曬得我們精疲力盡,大汗淋漓。
村長還黑著臉,叫我們回家玩去。
還不聽我們說話!
大人從來不聽小孩說話。
於是,我們沒能贏過太陽。
——李文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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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泄氣了。
好悶。
還想哭。
太陽要下山,
二壯他們都被大人揪著耳朵拎回家。
二壯低著頭,蔫巴巴的,像地裡旱S的玉米杆子。
我蹲著揉眼睛。
「周亞楠,該怎麼辦啊?」
眼淚掉在地上,螞蟻成群繞著走。
青蛙對著我吵。
討人厭的蜻蜓撞了我的頭。
好疼。
周亞楠背對著我,瞧著烏壓壓的天邊。
燕子劃過村口的石獅子的時候。
周亞楠攤開手心。
「何大姚,別哭了。」
「李文馬上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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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東西淋湿我的鼻尖。
淅淅瀝瀝……
哗啦哗啦!
我大張著嘴——
「下雨了!
」
豆子大的雨水裹住我和周亞楠。
還有李文!
周亞楠頭上頂著碧綠的荷葉。
我頭上扣著盆。
李文融在雨水裡,變得半透明。
周亞楠說:
「雨水會把全世界都裹住。」
「河水會與大地相連。」
「李文,就可以去任何她想去地方。」
我大喊:「周亞楠!你是詩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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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詩人周亞楠,水鬼李文,在大地上狂奔。
我們想去哪,就去哪。
周亞楠脫掉外套,舉在頭頂,外套被風吹鼓起來,像帆。
周亞楠平時都不這樣。
她現在跑的比我們都快。
32
李文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
院門開著,空無一人。
李文貓著腰左右看了看。
每次李文喊我來她家偷玩電腦,都這樣!
她松了口氣:「太好了,我媽不在家。」
當即領著我倆飛奔向二樓。
李文的臥室。
床鋪和書櫃還維持著原樣。
李文沒怎麼費勁,找出了自己的超級密碼日記本,封面上有紅色阿狸。
她啪啪按了幾下。
對我們一笑:「現在這就是永遠的秘密了。」
密碼是啥,她也不告訴我,叫我自己猜。
我跟在李文屁股後面,看她爬高上低,從書櫃頂掏出個小豬存錢罐。
「哗啦!」
李文把小豬砸碎了。
她坐在地上,把黃綠色的毛票分我一半。
叫我帶周亞楠去小賣部,
李文請客。
我以後再也不說李文是小氣鬼了。
剩下一半,碼整齊了,塞到她媽枕頭底下。
……
做完這些,她媽還是沒回來。
李文開電腦,玩了會摩爾莊園和賽爾號。
她早就滿級了,我才 47 級。
李文把賬號密碼,都記在我手心裡,叫我以後幫她籤到。
周亞楠看不懂,她說:
「我媽不讓我玩電腦。」
「好吧,那我們不玩啦。」
我們跑到客廳看電視,金鷹卡通在播《神兵小將》。
少兒頻道在播《虹貓藍兔七俠傳》。
看了好一會兒。
李文撓頭,她還想看大風車。
可惜要等明天了。
……
門口傳來鑰匙插孔聲。
我和李文熟練的拔掉電視插座。
藏好遙控器。
李文老媽終於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大西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亞楠。
眼睛亮晶晶的。
「你們來看李文啦?」
33
李文老媽請我們吃西瓜。
切好的西瓜像小船。
李文也想吃。
好在李文老媽去廚房燒菜了。她走的好快,背對著我們,像是廚房要著火了。
於是,我們仨抱著西瓜蹲在門檻上。
大快朵頤。
李文手裡的瓜,咬掉紅色的芯子,又把瓜瓤啃成青色。
她總是這樣。
嫌果肉太甜,最喜歡底下的果瓤。
李文總跟別人不一樣。
李文啃啊啃:
「大姚,
你知道往生在哪嗎?」
「怎麼去呀?」
「坐火車能去嗎?」
我撓頭:「能吧。」
「我爸廠子裡的響師父就開過火車。」
「他說火車可快了,哪都能去。」
李文站起來,叉腰望天。
大咧咧的宣布:
「好吧,我要坐火車去往生啦!」
34
驟雨就要停了。
雨停了,李文就要走了,她要回到河水裡去。
李文老媽要留我和周亞楠吃晚飯,我也很餓了。
可是時間來不及啦。
隻好站在門口對李文老媽告別。
李文媽媽發呆似的瞧著我們。
瞧著門口,看不見的李文。
李文酷酷的把手插進褲兜,撩了下劉海。
「老媽,我走啦!」
我們仨並排朝夜色走去,像動畫片裡的果寶三劍客。
橙留香、陸小果、菠蘿吹雪!
身後忽地傳來一聲,
——李文。
帶著哽咽的,卻無比堅定的喊聲。
李文老媽站在客廳暖光底下。
眼淚大顆大顆的從她眼角落下。
「李文……李文?」
「是不是你回來了?」
「你回來看媽媽了?」
李文媽媽嚎啕大哭。
「媽媽到家的時候摸到電視機還是熱的,你是不是又偷看電視了啊?」
「網線沒拔,你還玩了電腦對不對?」
「幸好今天下班媽媽去買了西瓜,你最喜歡吃西瓜了。
」
「不愛吃肉愛吃瓤,西瓜皮也被你啃的見了底。」
「李文,隻有你才這麼吃西瓜。」
「李文,媽媽好想你啊。」
35
很久以後,何婆婆對我說,鬼是不會流眼淚的。
沒有了軀體,便沒有了承載眼淚的容器。
那時的李文血管裡已沒有了血液。
身軀或許已經腐爛。
可是為什麼。
月色下。
李文的眼淚像兩條小河。
36
在雨停以前。
李文走過去,給了老媽一個輕飄飄的擁抱。
而後在她懷裡融化。
李文老媽站在屋檐下,未曾淋雨。
懷中徒留潮湿。
37
周亞楠伸了個懶腰,
說她準備回家挨揍去了。
她今天又是跳窗,又是晚歸,已經是法外狂徒。
我猜她媽要拿擀面杖揍她。
猜錯了。
我媽拿擀面杖揍我。
屁股疼的火辣辣。
我嗚嗚咽咽的咬著嘴巴,隻能趴著睡覺。
哭得實在太累了。
我就睡熟了。
38
夢裡。
我捂著生疼的屁股,站在河邊。
天好黑,我有點怕。
害怕,我就喊李文。
可我喊得嗓子都啞了,李文都不理我。
我脫掉鞋襪,踩進淺水,撲騰著要去河水裡找她。
河水沒過小腿、腰、胸口。
灌進嘴巴、鼻子。
我咳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意識黏黏糊糊,
像我媽煮壞的八寶粥。
我要S了。
忽然有人從身後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哭著抱住她。
是李文。
湿漉漉的李文。
我聽見李文的胸腔在說話。
——大姚,我要走啦。
我哭著問她,你要去哪啊?
——大姚,有人來接我啦。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瞧過去。
忽地睜大了眼睛。
那裡站著何婆婆。
何婆婆渾身發光,腳下踩著一朵好大的蓮花。
何婆婆笑眯眯地對李文招手。
李文變得輕飄飄,我抓不住了。
39
我追著李文跑。
——李文,
你去哪啊?
崴了腳,膝蓋磕到石頭上。
我顧不得疼,繼續跑,眼淚被風吹掉。
「李文,你去哪啊?」
「李文,你要去哪啊?」
我越追,李文越遠。
不論我怎麼哭喊。
我好像永遠追不上李文了。
我一直跑,一直哭。
直到有人對我說。
——大姚,不要再追了。
——大姚,你該長大了。
——你不能留在這裡了。
我恍惚抬頭。
原來 2013 年的夏天結束了。
40
後來周亞楠真的去了復旦。
老廠房搬遷,我隨我爸媽進了城。
我們搬到花圃小區,鄰居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2 號樓有一群好玩的老頭老太太。
什麼八十歲的霸總、尋找外星人的阿叔……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41
我總在夏天的時候反復做這個夢。
夢裡關於溺水的瀕S體驗,我不知從何而來。
河水灌進嘴巴、鼻腔。
頗為真實。
為了解惑,今年夏天,我和周亞楠一起坐火車回了趟老家。
村裡拆遷了大半。
站在河邊,我提及小時候的事。
周亞楠茫然搖頭。
隻記得李文是在 2013 年夏天溺亡。
「十裡八鄉倒真有一個神婆,不過不姓何。」
「聽我媽說,
十年前過世了。」
我不禁懷疑。
是否真的有何婆婆這個人物?
不知道。
隻知道有滿河的蓮花。
周亞楠又說。
「其實說來也怪,2013 年天特別旱,攏共就下過一場暴雨。」
「李文淹S的時候,這河枯水期,岸邊的水不算深。」
「哪怕李文當時隻是個小孩,神智正常,失足落水也很牽強。」
「除非李文主動往深水去,才有可能被浪卷走嘛。」
她從河裡折了片荷葉遮陽,話鋒一轉。
「隻有你小時候呆呆傻傻,若是你因失足落水,倒還算合理情況。」
她又在嫌棄我了。
我撓頭:「我小時候真的很呆嗎?」
周亞楠翻了個白眼:「很呆,還愛說胡話,
我媽說你七魂六魄缺一魄,不通人間通地府。」
「好吧,你知道的,醫生說我小時候輕度智力發育遲緩,再加上想象力過於豐富……」
尤記得我媽帶我去三甲醫院,要吃好多小藥丸,護士捏我臉,我捂著屁股不要打針……
我嘆了口氣:「青春期就恢復正常了嘛。」
周亞楠捧著臉:「其實,想象力豐富挺好的,所以你才能寫故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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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成年以後,我一直在寫故事。
來揮發無處安放的想象力。
周亞楠不愛看我寫的小說。
她覺得我寫的太扯。
可是寫小說,就是要把生活碎片整合,再進行藝術加工。
比如說,「蓮花」加上「神婆」,就是踩蓮花的何婆婆嘛。
周亞楠根本不懂!
嗚嗚,我隻好求她看我的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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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程的火車上,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周亞楠。
「周亞楠,你小時候老嫌我傻。」
「後來怎麼願意和我做朋友啦?」
我小時候,最怕沒有朋友了。
火車駛過隧道。
周亞楠手拖著腮看向窗外。
周亞楠說:「我也不知道。」
「總感覺,我做過一個夢。」
「夢裡有人把你託付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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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亞楠還說。
「哎,大姚,如果 2013 年真是你失足落水了。」
「李文會去河裡救你的吧。」
我覺得……
李文會的。
我在夢裡看見她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