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後，顧含章從車裡走出來。
他似乎剛從某個會議上趕來，黑色羊毛大衣的扣子都沒系。
儒雅平靜的外表，卻透著讓人不幹冒犯的矜貴氣質。
看見躺在擔架上的我，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隨後看向導演，十分有教養地道：
「請問，現在什麼人都能當演員了嗎？」
宋野安撫性地拍拍丁洛怡的肩膀，
「抱歉，關於許小姐的傷，我們會出於人道主義，給予一定補償。但是錯不在洛怡——」
顧含章似乎才發現他一樣。
面對這位聲名顯赫的影帝，他並沒有客氣，而是輕笑一聲，輕輕摘掉皮手套，
「導演，我的建議是，男主也一起換掉。」
4
我隻聽到這裡，就被顧含章帶來的專業醫療團隊接手，推進了救護車裡。
顧氏旗下的醫療集團一直與海外頂尖醫療團隊有合作。
醫療水平倒是不用擔心。
腿上被打了厚重的石膏，這下徹底迎來了假期。
拍戲的事，因為顧含章的介入，被強制按了暫停鍵。
聽說丁洛怡那天在片場發了脾氣，不過有宋野罩著，沒人敢說什麼。
我躺在窗明幾淨的私人病房，頭發幾天沒洗，蓬頭垢面的。
經紀人裴姐已經不下十次在我面前誇顧含章：
「菁菁，你說你背靠大山，何苦自己打天下。」
「別人一句話，頂你努力十年。」
她單純地以為我抱上了大腿。
我聽得耳朵都生繭子了，盯著窗外不說話。
裴姐見我油鹽不進，起身，「得，你好好養，我明天再來看你。」
病房恢復安靜，我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沒過兩秒鍾，又開門了。
我閉著眼，嘟囔道：「好了裴姐，顧先生帥氣多金有涵養，是我最最最大的金主，我應該早點把他睡到，給自己鋪路……滿意了？」
裴姐沒有說話。
我疑惑地睜眼。
隻見西裝革履的顧含章正站在門口，明豔的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勾勒出修長英挺的輪廓。
他黑沉的眼睛正輕輕落在我身上，表情耐人尋味。
不知道聽了多久。
我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坐起來，用枕巾胡亂包住自己反了光的頭發，面露驚恐：「怎麼是你？」
很難拿捏顧含章那一瞬間，到底是笑了還是沒笑。
他進屋，關上門，語氣儒雅溫潤：「來探望未婚妻，不正常嗎？」
我小臉通紅，「謝謝。」
顧含章似乎並不打算放過我，雲淡風輕道，「你想鋪路，可以直接跟我提。不用等睡到。」
轟！
我的臉紅到了極致。
直到此刻，我才從他的目光中品出一絲隱晦的逗弄之意。
默默地拉起被子，蓋住了自己。
這是我第一次跟顧含章獨處。
哪怕在醫院，他也不得闲，電話一個接一個。
我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點開社交軟件，發現最新一條竟然是：
#許菁 神秘大佬
知情人士爆料，許菁被馬踢傷後，劇組本想將其送往附近醫院。半路驚現神秘大佬，
將許菁接走。大佬身份特殊，g 氏集團，有未婚妻。「g 氏？顧？」
「顧氏！！！？？？我的天，怪不得戲路這麼順，資源咖啊……」
粉絲炸了：非官宣不約。
「成年人談個戀愛怎麼了？」
丁洛怡的小粉頭：「你確定是談戀愛，不是傍大款？」
「你家正主是做三做三做三？明白？」
「又不是沒前科，她搶了人家丁洛怡的資源，加塞跟宋影帝搭戲的事都爆出來了……」
雙方粉絲吵得不可開交。
熱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上漲。
我偷偷看了眼坐在旁邊的顧大佬。
正舉著電話，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開跨國會議。
無名指上，還戴著我上次隨意選的訂婚戒指。
心裡有點唐突。
他大概不知道，我給他惹麻煩了……
很快，裴姐給我發來消息。
「消息被各大營銷號轉起來了。目測是宋野那邊的黑公關。搶丁洛怡資源的傳聞，我們會盡快澄清。至於你和顧先生的緋聞，
需要問問他的意思，他在你身邊嗎？」「在……」
「OK，交給你了。」
「……」
我躊躇半晌，顧含章似乎察覺到我隱晦的目光，停下手中的工作，看過來。
「有事？」
我舔了舔幹澀的唇，硬著頭皮道：「他們說……我是你的情人。」
顧含章微微挑眉，「誰？」
我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博文正在實時刷新。
很快「許菁 神秘大佬」的詞條被頂上熱搜。
「別吹你家正主刻苦努力了，小心打臉。」
「照片都有了，走後門上位實錘。」
「一晚多少？」
「該說不說，許菁那張臉神顏，應該不便宜。」
看著不斷增加的評論，顧含章微微蹙眉，隨後打了個電話。
該說不說，顧氏的效率還是蠻快的。
半個小時後，熱搜就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
裴姐發來短信：「啊……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我以為會公開呢……」
我撓撓頭，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顧含章還是介意我的身份。
晚上，丁洛怡發了條微博：「踏踏實實做人。」
內涵之意不言而喻。
底下的唯粉群魔亂舞：「一個小時，撤熱搜，刪熱評，許菁做小三還這麼霸道？」
「聽說顧大佬的未婚妻也是名門，這姐真不怕死。」
……
當然，這些小風小浪，裴姐就能處理幹淨。
完全不需要顧含章出手。
隻是在間隙，她悄悄問我：「你確定，他未婚妻的傳聞，是假的吧？」
「……確定。」
「那就好。」
5
等我腳能下地的時候，天已經暖和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顧含章這幾個月一直在國內。
醫院幾乎成了他的私人辦公室。
裴姐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是個頭腦清醒的。
由於拍戲擱置，丁洛怡在宋野的幫助下，瘋狂搶資源。
她幫我接了個電影的試鏡。
「聽說宋野打算帶著丁洛怡進軍電影界。你可不能落後。」
我翻了翻本子，
發現《長恨歌》的編劇導演強強聯合，能拿到一個小角色就很好了。更別提裴姐讓我面試的，是女主。
劇還沒拍，已經飽受關注。
徐導繼《春山澗》之後又一大作，各方都在接觸，想在其中搶到一個角色。
「丁洛怡面試什麼？」
「女主。」裴姐拉著一張臉，「你也知道，徐導不看演技，看天賦和靈氣。上次丁洛怡那雙手給她加了太多光環，徐導點名要見她。我的意思是，你作為原創，也該試試。」
「好。」
裴姐美滋滋地聯系助理：「……把上次菁菁的定妝照帶過去，讓徐導看看，我們演過這種類型的。」
我捂著發疼的額頭，嘆了口氣，手機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剛接起，我哥陰沉沉的聲音傳來：「暑假回不回國？」
我立刻正襟危坐，「不回。」
「可是我聽說，有人在國內看見你了，身邊還圍了一堆小丫頭片子。」
那應該是粉絲應援會吧……
我幹笑兩聲，
「認錯了吧。」他向來忙得很，能百忙之中關心一下我的學業，已是難得。
更別提，他最近好像跟一個女藝人有些關系，有可能是戀愛了。
「行，暑假我正好出國談業務，順道看你。」
「不用哥——」
那頭已經掛了。
裴姐看我臉色不好，問：「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不是，裴姐，我問你個問題。」我猶豫半天，「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天，我被家人抓走，不能繼續當演員了，你會怎麼辦？」
「我會去死，謝謝。」
「……」
?
試鏡那天，我在洗手間碰見了丁洛怡。
雖然上一部電視劇，她被顧含章單方面請走了，但並不妨礙其餘的導演向她拋來橄欖枝。
「託你的福，我才有這麼好的面試機會。」
她歪著頭，談不上禮貌。
說話一股勢在必得的味道。
我向來不愛藏著掖著，「那就好好演，記得把劇本看完。」
「長江後浪推前浪，
我要是你，就退圈養老了，」她對著鏡子抹了抹口紅，「反正傍了金主，還不如趁著年輕身體好，多撈點，你說呢？」我擦幹淨手，認真看著她：「偷來的東西感覺怎麼樣？」
丁洛怡臉一僵，「你什麼意思？」
「靠抄襲起家，有了資源，就夾著尾巴好好做人，」我將用過的湿紙巾慢慢塞進她胸口，冷笑道，「別舞到正主面前，否則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這句話戳了她痛腳，很快洗手間響起她的譏諷，「我好歹是宋野正牌女友，你呢？」
「你不就仗著比我出道早，佔了早期題材紅利，放到現在，你未必能火。」
我嗤笑一聲，「是是是，你最強，肚子裡裝不了二兩香油的玩意，好好努力啊。」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洗手間。
裴姐等得心力交瘁，「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不小心踩到屎了。」
裴姐臉上露出惡心的表情，「快進去吧，到你了。
」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正中間的我認識。
徐學忠導演。
「劇本看過嗎？」徐導眼都不抬，語氣也是公事公辦，顯然屬意人選並不在我。
「看過。」
「好，唐代玄宗末年，由唐朝將領安祿山與史思明發動戰爭，為唐由盛而衰的轉折點。片段節選自盛唐潰敗前夜，你作為貴妃，被逼自缢。開始吧。」
劇本我早已爛熟於心。
馬嵬坡之變，也是諸多影視作品裡，津津樂道的情節。
想演好貴妃自缢，就必須有創新。
我站在聚光燈下，回望黑暗，如同回到那個夜晚。
禁軍在馬嵬坡止步不前，要求唐玄宗處死貴妃。
而不遠處，就是那間佛堂。
一刻鍾前，高力士奉唐玄宗之命，要將我引入其中，偷偷處死。
「娘娘，請吧。」
我駐足回望，目露哀傷。
高力士一頓，「娘娘不相信陛下嗎？」
「我信。」我卸下釵環，低聲道，「我與陛下白頭之約，他要護我，
我信。」釵群綾羅拋落在蜿蜒小路上，宛若盛唐的榮耀，被她盡數散去。
最後一刻，我不再回頭。
輕聲念著李白送給我的詩：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佛堂的門閉合。
高力士掏出來繩索，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眼神平靜，在短暫的掙扎後，永遠死在了那個深夜。
徐導喊道：「停。」
燈光亮起，徐導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道具，「能說說為什麼嗎？」
我鞠了一躬，「馬嵬坡之變，宰相楊國忠被殺，貴妃兄弟姐妹無一幸存。我覺得貴妃是知道唐玄宗決定的。她與唐玄宗緣分已盡，無上榮耀便都歸還於帝王，幹幹淨淨，欣然赴死。」
「既然知道唐玄宗的決定，為什麼還要加『我信』那句臺詞？」
徐導微微探身，支著下巴。
「信他會護著她，與他護不住她，並不衝突。」
聽到這句話，
徐導的眼睛亮了。與周圍的人竊竊私語，隨後又問：「以前演過電影嗎？」
「沒有。」
「那我建議你，近期去看看電影方面的書，會用得上的。」
我屏住呼吸，有些難以置信，這是……
徐導對著我微笑點頭。
我懵懵地走出去。
裴姐遞給我一瓶水，安撫道：「沒關系，都是經驗，大不了下次再來嘛……」
「裴姐，徐導讓我近期看看電影方面的書……」
「嗯，確實，演電影嘛，跟電視不一樣——」裴姐一頓，眼睛突然亮起，「你說什麼？」
我紅著臉，激動得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我，我——」
「好，好，」裴姐看看四周，「我們等消息就好了……等好消息哈哈哈哈。」
6
晚上還有場品牌方的直播，裴姐單方面宣布把直播間搭在醫院。
我剛登陸直播間，觀看人數就開始飆。
「菁菁，你的腿怎麼樣啦？」
我：「還好，可以下地了，
需要康復師每天來幫助康復。」「姐夫呢？」
我輕咳一聲，「那個，我們今天的主題是宣傳品牌哈，不講個人感情問題。」
很快就有黑粉亂入：「她小三當然不敢講啦……」
「聽說你今天去搶丁洛怡的試鏡哎，不要臉。」
負面話題幾乎是瞬間大批量地在直播間裡刷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