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妮子,一會兒和外公回美國開不開心?」
我朝他咯咯樂了起來,使勁地拍著手。
外公也大笑起來,然後把我抱在懷裡,朝著我爹瞪著眼睛吹了吹胡子。
「哼,這小子這麼多年終於幹了一件人事!拐走了我閨女,倒還給我們林家留了個接班人!」
我早就聽到過那些隱秘的傳聞。
在園丁的剪刀裡,在廚子的菜刀下,在佣人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中,都流傳著一個俗套的故事。
有人說我爹以前是擦鞋匠、木匠、廚子、司機、保鏢、秘書……
各種身份眾說紛紜,但故事內核都差不多。
簡而言之就是一個窮小子,拐走了千金大小姐。
那個看似高高在上,叱咤風雲的林氏集團話事人,
是林家的倒插門女婿。
吃了林家的資源,連姓都隨了林家。
反正,自我知道這件事後,我爹的老錢笑就多了兩分的底氣不足,和三分的掩耳盜鈴。
7.
七月的海城烈日高照,地面燙起一層熱浪。
私人飛機穩穩停在停機坪上。
這是我時隔十八年再次回到故土。
聽聞父親病重,我趕緊收拾好行李回來爭奪家產。
遺產保衛戰——豪門繼承者的必修課。
「我回國了,這一次我要拿回我的一切——」
A 先生表情嚴肅,沙啞的聲音很機械。
他理了理筆挺得一絲褶子都沒有的西裝,面無表情地看向我。
我滿意揮手,示意 A 先生停下。
「行了,不用念了,基本流程我都搞明白了。」
此次父親病危,我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土,當然要做好萬全準備。
我熬著夜看完了國內近十年流行的豪門恩怨文,後來看不動了,就叫 A 先生念給我。
不辛苦。
大小姐的自我修養罷了。
耳邊傳來車子的鳴笛聲。
遠處黑發少年摘掉墨鏡,朝我露出一個肆意張揚的笑。
「大小姐,你架子大得很,坐私人飛機還要小爺我來接機?」
比他本人更耀眼的是他身邊停著的那輛限量款跑車。
騷粉色,顯眼爆了。
他跟個老媽子似的抱怨道:「靠,你家這破地方真難找!林家要破產了?大小姐回國,怎麼也不派個人來?」
我白了他一眼:「父親出事意料之外,
林家都亂成一鍋粥了,哪有空管我?」
隨後,我把拉杆箱往他面前一甩,笑罵道:「裴鳴,你腦子有毛病?接機開跑車,我行李放哪?」
裴鳴咧了咧嘴:「靠,行李當然是放管家車上。還真把小爺當老媽子了?
「小時候折騰我爸,長大了折騰我,看回去我怎麼和林叔叔告狀的!」
說著,他攬過我的肩膀,把我往車上送。
「走走走,十幾年沒回國了,哥帶你兜兜風。」
窗外的景色一幕幕向後倒去,海城的空氣一如既往地鹹湿。
我撥弄著頭發,看向路邊高大的梧桐。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年,我都一直在國外和外公生活在一起。
哦對,還有 A 先生。
他是外公給我請的看家狗,比膠皮糖還黏牙,
走哪都甩都甩不掉。
這些年我換了不下十個保鏢,他是最盤亮條順,寬肩窄腰的,因此也是留在我身邊最久的。
我朝後看向 A 先生跟著管家上了輛黑色的賓利。
裴鳴朝我咳了兩聲:「別看他了,這麼久不見也不看看我。」
見我不理,裴鳴繼續道:「你託我的事情我都打聽好了。郊區有一家馬場環境不錯,就是離你家遠了點,不過你要是想去,到時候我可以開車接送你。
「哦對,那有一匹白色的小馬很可愛,很配你,需不需要……」
「不用。」我笑著打斷,「我有一匹小馬駒,紅色的。」
裴鳴挑眉:「好好好,大小姐,怎麼想起騎馬了?」
我抿了抿唇:「就是想了。」
裴鳴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隻是默默踩著油門。
「先回家?」
「不,先去醫院。」
8.
裴鳴的超跑停在了一家隱蔽的私人醫院裡。
在病床上,我看到了父親蒼白的臉,一頭花發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老人。
他身上再沒有當年雷厲風行的影子。
往常在國外和他視頻的時候,他都會叫人偷偷把白頭發藏起來,不讓我看到。
但其實我都知道。
父親半睜開眼,看到我渾濁的眼瞬間清澈了不少。
「翩翩,你終於回來了。」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說話的人,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起來。
「爸爸很想你,你的母親去世前還在念著你的名字。還記得莉莉嗎?就是那匹紅色的小馬,它前段時間害了場大病,獸醫都說撐不過春天,
可一聽說你要回來,竟然又好轉了……
「你出國的時候還那麼小,小手小腳的,腦袋也圓,臉也圓。這麼多年過去了,都成大姑娘了……」
父親慢慢伸出手,我卻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就這麼滯在半空中。
「你是不是在怪我,對你太狠心,你還那麼小就送你出去。這麼多年去美國看你的次數也寥寥無幾……」
人老了,心腸也軟了,似乎更容易變得悵然和多情。
我回答得很平靜:「我沒有怪過你。」
這是真的。
如果我沒有被送出國,說不定早就往生了。
按照現在的生育率,再投胎可就沒這麼好的命了。
正想著,
門外傳來了幾聲叩門聲。
來者眉目清冷,舉止矜貴,身著黑色的立領長衫,手裡盤著一串佛珠。
溝槽的,京圈佛子?
來人將頭頂的禮帽摘下,露出反光的大光頭。
溝槽的!!
佛得這麼徹底?!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爹。
請來誦經的?
我爹還沒S呢,雖然我也很急,但也不至於這麼急吧。
我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這位小師傅是?」
話音未落,就聽見父親喊了聲「景珩」。
?
溝槽的,是我哥。
9.
我一下子就明白為什麼分遺產的事能輪到我了。
因為我親哥居然出家了。
林景珩眼都沒抬一下,單刀直入質問道:「父親,
把林翩翩叫來,是要把屬於我的遺產,送給她一份嗎?」
我盯著他的光頭,笑得發毛。
林景珩默默把帽子戴上。
我指著他的鼻子,恨鐵不成鋼道:「哎呀呀,張口閉口就是遺產,出家人怎麼能在乎身外之物?你佛心不正啊!」
林景珩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誰他媽出家了?我隻是稍微有點脫發!
「告訴你林翩翩,林家的遺產你一分也別想拿走!」
我看著我爹可憐的後腦勺,又看了看我哥的。
頓悟了一個真理。
脫發傳男不傳女。
財產也是。
真是有得必有失,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價格……襯衫的價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溝槽的,
別想了!
這時,林景珩的身後突然蹿出來個女孩。
「就是!屬於景珩哥的東西,你別想偷走!」
來人怒氣衝衝,張牙舞爪地跑過來。
A 先生見狀擋在我的身前。
我透過 A 先生腹外斜肌和肱三頭肌之間的縫隙看去:「這位小炮仗是……」
「阮阮,不可胡鬧。」
林景珩柔聲訓斥了來者。
李阮阮眼圈紅了,怯生生道:「景珩哥哥,阮阮隻是想為你打抱不平。這些年你一直為接管林家做準備,起早貪黑,沒有一天不辛苦,哥哥有多努力你們知道嗎?!
「反觀咱們林大小姐,離家十八載,從沒有一天在父母膝下盡孝,隻顧拿父母的錢在國外揮霍享樂,這種沒本事,沒能力的紈绔子弟,怎麼有臉過來分遺產?
」
A 先生回頭看了我一眼,一臉疑惑。
他估計也不知道,十七歲接管林老爺子海外全部產業,二代裡最年輕有為的大小姐,怎麼就成了紈绔子弟。
我也不知道,因此陷入了沉默。
李阮阮見我不說話,便胸有成竹起來。
她上前逼問道:「林阿姨去世前,你為什麼不回來?!」
我茫然抬頭:「因為疫情啊。」
……
「那這些年你為什麼從來沒回過國?」
「我在德國讀博。」
空氣陷入S一般的寂靜。
「學的醫學。」
我聽到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
李阮阮幹巴巴地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過了好一會,才找補道:「學醫的,學醫的……專業都不對口!怎麼能管理好家族產業……」
A 先生把提前整理好的文件遞給了我爹,上面有我在國外這些年的履歷,以及我經營的幾家公司的證明。
我爹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看吧。
我們醫學生隻要棄醫,從什麼都會成功的。
10.
「大小姐——」門口兩排的安保站得筆挺,朝我鞠躬。
A 先生面無表情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手裡還舉著粉色小喇叭。
「大小姐駕到——統統閃開——」
我餘光裡能瞥見他,三步一搖,
相當帶勁。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聲焦急的吶喊。
「阮阮小姐——當心摔倒,快下來!」
未等我反應過來,一道紅色的影子在我眼前閃過。
影子後是一群小跑而來的佣人,嘰嘰喳喳吵得厲害。
定睛一看,是李阮阮騎著馬在院子裡撒野似的跑。
可那院子哪裡是騎馬的地方,她這一通折騰把花園裡的柵欄都掀翻了,連帶著母親生前最愛的海棠也被馬蹄踏爛。
我心一揪,隨即輕咳了兩聲。
吵鬧的環境頓時變得安靜。佣人回頭見到是我,自覺低下頭站成一排。
那邊的李阮阮發現沒了觀眾,似乎有些敗興。她收了收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這才發現,李阮阮身下騎著的正是一匹紅色的小馬。
是莉莉——爸爸曾經送給我的禮物。
我的目光朝李阮阮掃去,卻在她的臉上沒看到一點拿人家東西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反而揚起下巴。
「林翩翩,我騎了你的馬,你不會生氣吧?」
我不作聲,一旁年長的女佣卻開口為她辯解:「大小姐,阮阮小姐不是故意的,她隻是貪玩罷了。」
嘖,她算是哪門子的小姐?
我沒有理會那人的開口聲援,反而問管家:「李阮阮的媽媽,李媽在哪?」
老管家恭敬頷首:「李媽年紀大了,被林先生派去花園幹些清闲的活。」
我擰眉:「既然年紀大了,為什麼不回家養老呢?」
「因為阮阮小……哦不,李阮阮的學費雖然由林家資助,但畢竟貴族高中,
其他的費用加起來也是個不小的數目,因此李媽一直堅持在林家工作。」
我若有所思點頭。
然後,我立即做了兩個決定,作為回到林家接風洗塵的助興。
第一,是把人民幣鋪滿整個床鋪,然後在床上打滾。
第二,是辭退李媽母女,並停止林家對李阮阮的一切資助。
真是的,家裡沒錢還上什麼貴族高中。
底下的人得到吩咐,立刻行動起來。
一切順利,沒有人忤逆我。
因為我是大小姐。
老管家突然走了過來。
「大小姐。」他微微鞠了一躬。
怎麼,老東西想阻止我?
我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老管家一顫,語速快得像 rapper。
「人民幣上有很多細菌,
鋪在床品上很不衛生。
「不如,給您換成消毒了的金條?」
我滿意地點頭。
真是位細致的老紳士。
9.
李阮阮在我家門口求了一夜。
天公作美,今晚下了好大的雨,比瓜六在雨裡求皇後娘娘放過她的母家那天還大。
她整個人湿透了跪坐在雨中,楚楚可憐的樣子惹得林景珩心疼得要命。
所以當他帶著李阮阮踹開我的房門時,我並不意外。
「林翩翩,你簡直是胡鬧!」林景珩把我懷裡的金條抽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地板被砸出一個小坑。
A 先生放下手裡正在剝的葡萄,警惕地擋到我身前。
我歪頭,又從身子下邊抽出了另一根抱在懷裡。
沒事沒事。
反正按照父親前幾天剛定的遺囑,
這套房產歸林景珩,砸壞了我也犯不著不心疼。
他見我不說話,便急著質問我:「林翩翩,你好歹是林家長女,難道要為了一匹不通人性的畜生為難阮阮?」
李阮阮用湿透的手抓住我的裙擺,跪坐在一旁。
語氣十分可憐:「翩翩,我向你道歉,求求你不要趕我們母女走……」
裙子上赫然一片髒兮兮的水印。
溝槽的,老子的高定。
我立刻甩開李阮阮的手:「你還不配向我道歉。」
我自然不會因為一匹小馬向人發難。
在亞特蘭大的莊園裡,我有一整個馬場的賽馬可以挑選。
小時候我還不會騎馬,外公就會帶著我一起去賭馬。
歡呼的人群,炎熱的天氣,冰鎮的橘子汽水,這是每個夏天的保留節目。
我看向窗外一片狼藉的花園,又想起了媽媽的臉,突然一陣火氣湧上頭頂。
「隻是一匹小馬而已?當然不止。
「李阮阮騎馬踩壞了媽媽生前最愛的花園,她有幾個錢來賠?!」
林景珩一愣,撓了撓假發:「這,阮阮日子清苦,大不了我替她賠了。」
他這一副搞不清重點的模樣簡直叫人惱火。
我皺起眉頭問道:「你替她?她是你什麼人?」
李阮阮見我發問,突然轉向林景珩,柔弱地抓住他的褲腳。
她的語氣裡帶了一絲哭腔「我,我什麼也不是,我隻是保姆的女兒,大小姐你別為難景珩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