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天晚上，她都會先查一遍我的聊天記錄，再查一遍我的支付明細。
「你和這個男同學一共聊了 45 句話，是暗戀他嗎？大學裡還是要以學習為重。」
「西瓜還沒大批量上市，不要在這時候買著吃，又貴激素又多。」
她沾沾自喜的認為，隻要她盯我盯得夠牢，每件事情都言傳身教。
我一定會成為最優秀的孩子。
就在她又一次把我的信息翻了個底朝天後，我再也忍不住，注冊了一個小號。
給我的大號發消息：
【約你是需要一瓶礦泉水，還是一聽紅牛？】
1
我在食堂自選菜排隊付款。
「下一位。」
收銀臺的大叔朝我招手。
我把託盤推過。
掏出手機，準備打開微信付款碼。
可微信圖標剛點開，界面突然跳轉。
【您的微信已在其他設備登錄。】
我的心一沉。
又來了。
媽媽又登錄了我的微信查消息。
我看了眼時間，才六點半，她通常七點才會檢查。
今天怎麼提前了？
「同學，付款碼呢？」
收銀臺大叔看著我，語氣有些不耐煩。
我抬頭，臉上已經開始發燙。
「對不起，我的微信現在登錄不了……」
「那你用支付通？」
「我沒有支付通……」
媽媽從來不讓我裝支付通，說是有一個支付軟件就夠了，
多了容易亂花錢。
每次我提出想裝支付通，她就會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支付通我又看不到，你是不是想偷偷買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僅如此，她給我的微信也隻開了親密支付功能，方便她實時監控我的每一筆消費。
上次我買了本小說，她立刻打電話質問我為什麼不好好學習，浪費錢買闲書……
見我長時間沉默著，大叔又問：
「沒有現金？沒有校園卡？」
我搖搖頭。
「那你選的這些自選菜也沒辦法退啊。」
我尷尬地不知所措，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食堂的嘈雜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我甚至能聽見後面同學不耐煩的嘆息聲。
有人開始抱怨：「快點啊，還有晚課呢。
」
「我可以幫這位同學付一下。」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的男生。
他個子很高，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已經把手機遞了過去。
「您掃我的吧。」
大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然後拿起掃碼槍對準他的手機。
「一共八塊五。」
「謝謝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低著頭道謝。
「沒事，大家都是同學。」他笑著說。
我們端著餐盤走出收銀臺區域，站在一旁。
「我叫林舒，大三的。」他說，「你呢？」
「我叫周念念，大一。」
我猶豫了一下。
「那個，我很想把錢還給你，但是現在不行。
」
「我現在微信登不了，等我登上微信，我再轉給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那要不你記一下我的微信號？」
我翻出備忘錄，把他報出的微信號記了下來。
「真是太感謝你了。」我說，「如果不是你，我今晚可能就沒飯吃了。」
「小事。」他揮揮手。
他說話很溫和，卻不會讓人感到尷尬。
我們簡單聊了幾句，他就端著餐盤去其他桌了，說是有同學在等他。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著飯。
食堂的燈光在我眼前變得模糊。
想到媽媽總是動不動就登錄我的微信，絲毫不管我在幹什麼。
我就心煩意亂。
我機械地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媽媽的電話。
「念念，你在幹什麼？我看你微信上還沒有打寢室卡，怎麼下課了還沒回寢室？」
她的聲音裡帶著審問的味道，我幾乎能想象出她皺著眉盯著手機的樣子。
「我今天有考試，剛剛才考完，現在在食堂吃飯。」
「媽，您能不能下次要登錄我的微信提前告訴我一聲？剛才因為這個我付不了飯錢，很尷尬。」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
「我登錄你的微信怎麼了？我是你媽！誰讓你今天這麼晚還沒回寢室？」
我閉上眼睛，將手機拿遠了些，讓咄咄逼人的聲音遠離我的耳膜。
她完全忽略了我因為她的行為而無法吃飯的事實，隻關心她自己的想法。
「你以為我願意登你微信嗎？我是擔心你啊！大學那麼多壞人，我就怕你被騙。你知不知道多少女大學生被騙？多少人墮落了？」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我已經成年了，卻連一頓飯的自由都沒有。
「媽，我知道錯了，您說得對。」
「我退出微信了，記住，吃完飯必須回寢室打卡，聽到沒有？」
「聽到了，媽。」
2
回到寢室，我第一時間登上微信，加上林舒的微信給他轉賬。
雖然隻有 8.5 元，但為了表示感謝。
我猶豫了一下，把金額改成了 18.8 元。
【轉賬金額：18.8 元。】
【謝謝你今天的幫助。】
發送完畢後，我盯著屏幕，
等待他的回復。
幾分鍾後，他回復了一條消息，我趕緊點開。
【這頓我請你了，不用這麼客氣。】
我咬了咬嘴唇，又發了一條：
【收下吧，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助。】
林舒還是不肯收下，我看了看時間，決定先去洗澡。
洗完澡回到座位，我拿起手機。
屏幕上又顯示著那行熟悉的字眼——
【您的微信已在其他設備登錄。】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
18.8 元。
她一定看到了這筆付款，打算質問我。
我飛快地打開電腦上的微信，屏幕上一連串消息刺痛我的眼睛。
【你剛才給誰轉了 18.8？
】
【為什麼晚上在寢室還要花錢？】
【是不是騙子？回我消息！】
大概是看我沒回復，她就登了我的微信。
我正想打字回復時，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我已經聯系他了。】
我趕緊點開林舒的對話框。
我看到她竟然給林舒打了三分鍾的視頻電話。
掛斷後，林舒直接把轉賬點了退款。
【同學，你媽媽剛才聯系我了。】
【我已經把錢退回去了，這餐就當我請你了，以後有機會再認識吧。】
我的手指顫抖著想要道歉，卻發現他已將我刪除。
這都多少次了？
我媽每次都這樣。
隨意翻我聊天記錄！
高中的時候，有個和我玩得好的朋友和我說她的心事，
說她有暗戀的人。
聊天記錄被我媽看到了。
她直接截圖後發給了班主任和年級主任。
導致那個朋友受到了處罰。
從此我在高中處處被人排擠。
我原本以為上了大學就好了。
我來到這座離家四百公裡的城市，以為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結果有次大學寢室群裡，有室友開玩笑要點鴨子。
她登我微信看到了聊天記錄後，直接打了視頻電話把室友罵了一頓。
這種事情發生了很多次。
沒有人再願意和我聊天。
宿舍裡四個人，各自低頭看手機，誰也不說話。
吃飯時，大家結伴而行，隻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端著餐盤找角落。
我不敢想象我媽媽對林舒說了什麼，問了什麼。
她肯定又是用那種審問犯人的語氣：
「你為什麼給我女兒付錢？」
「你有什麼目的？」
「想要騙走女生的清白是不是？」
我不知道林舒怎麼回答的。
但隻要想象他面對我媽媽的審問，那種尷尬窒息的場面。
我就恨不得鑽進地縫裡消失。
3
我的手機再次震動，屏幕上顯示著媽媽的電話。
我已經能猜到她要說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來到陽臺接通了電話。
「你這個不知羞恥的東西！」
「隨便認識一個男生就轉錢，你知不知道現在騙子有多少？」
「他不是騙子，他隻是幫我付了飯錢。」
「付飯錢？呵！」媽媽發出一聲冷笑，「那種男生圖什麼你不明白嗎？
你人是不是太低賤了，一頓飯就能把你騙走？」
「他跟我視頻的時候，眼神就不對，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是不是想學壞？是不是想被人B養？你現在才大一，就這麼不知檢點，以後怎麼辦？」
媽媽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刺進我的耳朵，一滴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沒有伸手去擦，任由它滑過臉頰，最終落在手背上。
「媽，我隻是想還錢，表示感謝。」
「如果不是他幫忙，我今晚就沒飯吃了，而我沒飯吃的原因是因為您登了我的——」
「閉嘴！」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打斷了我。
「你敢怪我？沒有我你能上大學嗎？沒有我你能有今天嗎？我不看著你，你早就被人騙光了！」
「我不管，你以後無論再遇到什麼事，
都不許再和那個男生有任何聯系，聽到沒有？你還小，不明白，你隻要知道媽媽是不會害你的！」媽媽命令道。
這些話我已經聽過無數次，每次都以「我都是為你好」作為結尾。
我想反駁，想抗議，但在她強大的攻勢下，我的聲音總是如此微弱，最終歸於沉默。
「我聽到了。」
我低聲說：「他已經把我刪了，我也不會再加他的好友。」
媽媽似乎對此非常滿意，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掛斷電話。
我看著那個黑屏的手機。
感覺生活裡好像有無形的一條牽引繩拴著我的脖子。
媽媽握著另一端，隨時可以拽著我回到她的視線範圍內。
重新登上微信後。
我翻開通訊錄，發現好友數量越來越少。
每隔一段時間，
總會有人被我媽媽的行為嚇到而把我刪掉。
有一些人甚至在把我刪掉前，還會大罵我一頓：
「你媽媽是不是有病？」
「你自己不會管好自己的微信嗎？」
「我跟你說的話都被你媽看到了，你知道我有多尷尬嗎？」
這些話如同刀子一樣刺進我的心裡。
我想解釋，可又有什麼用呢？
解釋不會讓他們理解，更不會讓他們重新加我。
我知道隻要一天不擺脫媽媽，我就永遠都隻能這樣活著。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要試著反擊！
想了會兒後，我打開手機設置，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然後輸入「微信分身」。
我重新注冊了一個微信賬號。
選擇了一個媽媽絕不會猜到的用戶名。
設置頭像，選了一張男生的照片。
注冊完成後，我深深吸了口氣，給我的大號發了一條消息：
【約你是需要一瓶礦泉水，還是一聽紅牛？】
這是我通往自由的第一步。
4
如我所料，那個裝男的新微信號出現在我聊天列表沒多久，她就發現了。
新注冊的小號，收到了一大串消息來自我媽的消息。
【你是誰？】
【為什麼要加我女兒？】
【你想幹什麼？】
【我女兒還是學生，你這是在犯法知道嗎？】
看著這些熟悉的質問，我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我開始按照計劃回復。
【你好，我是你女兒的同學，我們在圖書館認識的。】
【我很欣賞你女兒，
她聰明又漂亮，我正在追求她。】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追我女兒？】
【阿姨，我是認真的。】
【我看念念生活過得比較拮據，我家裡條件不錯，也能幫襯點她，我覺得她和我在一起沒什麼不妥的。】
這句話我打得特別慢。
因為我知道「幫襯」這個詞會刺激到她最敏感的神經——她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能獨立撫養我，從不需要外人施舍。
果然，消息立刻變成了視頻通話請求。
我拒絕了通話，繼續發消息：
【阿姨，我很忙，沒空接電話。】
【不過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您女兒的。】
我正準備繼續發送更多消息，突然發現對話成了紅色感嘆號。
她把我刪除了。
我輕笑一聲，
這正是我預料之中的反應。
我立刻再次發送好友申請。
附言寫著：【阿姨，別這樣，我是真心喜歡念念的。】
被拒絕後，我又發了一次。
【念念值得更好的生活。】
第四次申請發出後不到十秒，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媽媽」兩個字。
我選擇接通了電話。
「你是不是瘋了？隨便加陌生人？那個人是誰？」
「說話！啞巴了？是不是被那個男的迷住了？他跟你說了什麼？」
她的聲音裡帶著滿滿的怒氣，聲音尖銳刺得我耳膜發痛。
「媽。」
「我是真的愛上了那個男生。」
電話那端突然安靜了幾秒。
「你說什麼？」
「我說，
我愛上他了。」
「希望您能成全我們。」
「你瘋了吧？」她的聲音猛然拔高，幾乎是在尖叫，「你才認識幾天？就愛上了？你知不知道現在騙子有多少？」
「媽，他對我很好，總是照顧我。」
「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她幾乎是尖叫著，「你才大一，你的未來還長著呢，怎麼能被一個男生耽誤？」
「媽，他真的對我很好。」
媽媽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好？什麼叫好？給你買幾頓飯就是好？送你幾件便宜禮物就是好？」
「你太天真了！男人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他不過是想騙你上床！騙完就跑，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
「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
這句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我心中積壓已久的怒火。
「那您知道什麼是愛嗎？」
「控制我的一切就是愛嗎？隨時查看我的聊天記錄，這就是您所謂的愛嗎？」
電話那端突然安靜了一秒。
「媽，我已經長大了。」
「我有權利交朋友，有權利喜歡一個人，這是我的人生，不是您的延續。」
「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有什麼資格跟我頂嘴？」
我感到一陣窒息。
這就是我的生活——永遠被她的意志所支配，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之下。
「我不想再爭了。」
「但這一次，我不會聽您的。」
我沒等她回應，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5
我知道媽媽很快就會來學校找我。
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從不允許任何反抗發生。
打開微信，我盯著支付頁面發呆。
媽媽通過親密支付功能，能實時監控我的每一筆消費。
我必須擺脫這種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