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燕琅記得當初掌珠著濯服,飾絨花,捐年俸,親施藥,開粥鋪,底下命婦貴人們紛紛效仿。
百姓感念娘娘仁德,在第二年花朝節,奉娘娘為花神,宮外送來的鮮花鮮果不計其數,叫最善奔馳的御馬也跑得氣喘籲籲。
那時燕琅和她在城牆上觀禮,他詫異於掌珠竟然如此得民心。
掌珠就低下頭,很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我陪著殿下被圈禁時,生過病,也餓過肚子。
「那時我就想著,如果世上有這麼一個神仙娘娘,她要怎麼救苦救難。」
崔明姝覺得無非是從前崔掌珠握著中宮鳳印,又仗著與燕琅患難與共的恩情,才能壓她一頭。
如今燕琅問這一句,叫她怕得紅了眼圈:
「阿琅你不要生氣,
多的衣服和首飾我不要了,就留三套好不好?」
燕琅拂袖而去時,不掩言語中的厭惡:
「叫衛彥拿了朕的旨意,押崔家崔實回京問罪。
「崔明姝,朕真是瞎了眼,你處處都不如她。」
崔明姝急得眼淚簌簌落下,忙抓了把金瓜子塞進周公公手中:
「周公公,你幫幫本宮,幫本宮勸一勸陛下……」
周公公想起來自己入宮是因為旱災,地裡顆粒無收,家裡實在吃不上飯,老子娘又病在床上等著一口藥吃,走投無路才挨了一刀進了宮。
周公公諂笑著把金瓜子推回去,說的話依舊滴水不漏:
「陛下哪裡會生娘娘的氣,不過是南方災情叫陛下煩心罷了。」
崔明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望著周公公:
「陛下當真沒有生氣麼?
」
周公公周到得體的笑容,如上了油彩的面具,叫人瞧不出一絲破綻:
「娘娘不必憂慮。」
聽周公公這麼說,崔明姝才稍稍放下心來:
「是了,畢竟阿琅給那個賤人的陪葬,都遠多於我們崔家拿的。」
夜涼如水,晚風吹動蒹葭宮的帷帳,照得殿中香猊影影綽綽。
好像它的主人還在,夜半無眠時,她還會松绾長發,赤腳下榻,往金猊中貯一把百和香。
「……朕記得那天很冷,她疼得很厲害麼?」
周公公不敢說。
「你說吧,朕不怪罪。」
「娘娘疼得掉眼淚,還不肯麻煩咱們這些奴才,可是實在疼得受不了,娘娘才開口……」
想著她性子從來倔,
連當初挨了自己一巴掌,也是仰著頭,不肯認錯。
燕琅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她臨S前,是不是還在恨朕,是不是在咒罵朕薄情寡恩?」
周公公努力想了想:
「娘娘沒有。」
「不必哄朕。」
按照掌珠的性子,S前必要咒他斷子絕孫,再恨當日沒有S了崔明姝。
不知為何,發現自己如此了解崔掌珠,燕琅又忍不住有些自得。
「娘娘真的沒有怨懟之言。
「娘娘為醫藥司和內務寫了兩紙詔書,叮囑防範疫病,不要耽誤宮女們出宮嫁娶。
「還幫大皇子擦了眼淚,教導大皇子不要折蝈蝈的腿兒玩,說蝈蝈也會疼,君子慎獨,勿以惡小而為之。」
燕琅想到從前剛把恆兒送到她身邊養。
她輕聲哄著玩累的恆兒,
像個真正的慈母。
這畫面看得燕琅也勾起唇角,忍不住想上前一步,說如今孩子也有了,是否能回轉心意,今後他們一家三口就這麼和樂融融地過。
晚風吹著蒹葭宮紗簾影影綽綽,一地月色如水。
孫姑姑察覺到主子緊鎖的眉頭,忙勸慰:
「皇子聰明伶俐,奴婢賀喜娘娘今後終身有靠了……」
掌珠俯身探了探恆兒的額頭,轉頭看著孫姑姑,眼中盡是悲憫:
「把這孩子送回去吧,他一定很想自己的阿娘。」
燕琅猛地撩起珠簾,不解地質問:
「為什麼要送回去?你想要的孩子如今朕也給了!
「崔掌珠,你要和朕鬧到什麼時候?」
隻得到她嘲弄一笑,笑他的偽善和薄情:
「害得旁人骨肉分離,
母子終日悲哭。
「燕琅,這又是我做的孽?」
如今想想。
嚎哭著和母親分離的恆兒,是否叫她想起了自己。
十四歲的她伏在母親的屍身上哭泣,並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
如果掌珠還活著,聽說了嶺南災情,應當會握著他的手,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撫慰他的疲累:
「沒關系呀阿琅,我的首飾衣衫都可以捐出去,一飯一粥飽腹足矣。
「實在不行,我也懂藥理,可以裝扮成醫侍,與宮中太醫一起治病救人。」
開了妝奁,裡面有她戴過的絨花,她解的九連環。
都是他送的。
這些年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到底有情意在。
連燕琅自己也分不清真假時,他把最後一條退路給了她。
那是蓬萊山善卜善醫的何老仙人送的假S藥。
放在烏木螺鈿制成的魯班盒裡,釘S在妝臺暗格中。
燕琅仔細想著打開魯班盒的訣竅。
周公公忽然瞧見陛下猝然跪倒在地,緊緊抓著心口,以為陛下傷心過度所以發了急症,忙去攙扶,吩咐著:
「小聰子,快去請太醫!」
燕琅擺擺手。
不必請太醫,他沒有發急症。
他隻是太高興,太高興失而復得。
高興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高興得心口一陣陣發痛。
周公公循著陛下的手邊望去。
那精巧華貴的烏木螺鈿盒。
盒中空空如也。
7
城外安置了難民居所,藥攤粥鋪從七日一開變成三日一開,再到一日一開都供應不上。
梧州在李慎之治下,又有何老幫著看病診治,
所以城中疫情暫時得以遏制。
可擋不住外頭災民源源不斷,藥材和糧食都漸漸見了底。
五歲的小阿花在我懷中燒得迷迷糊糊,啜泣著喊娘:
「娘、阿娘呢,阿花好痛好冷……」
她娘親便是當日我開了阿膠補身的那位。
昨日病S,才拉去城外鋪了石灰埋了。
S前,她竭力撐著身子,跪在地上給我磕頭,求我照顧好她女兒:
「大人,我知道您是好心人,求您照顧好阿花……將來叫她為奴為婢伺候大人……」
我受不起她的囑託,因為第二日她的女兒就埋在了另一處墳冢。
蓋著厚厚的石灰,不會再喊痛,也不會喊冷。
見慣了昨日生,
今日S,荒冢掩枯骨。
我發現自己連眼淚都掉不下來了。
奉旨賑災的崔實和他弟弟崔巖來了梧州。
隨從車馬帶來了大批的藥材和糧食。
李慎之帶人去要藥材,卻碰了一鼻子灰。
「李大人莫急,這些藥材是崔家藥鋪運來嶺南賣的,我這弟弟崔巖並非賑災官員,我也不好威逼良民,大人見諒。」
說罷,崔實笑著指著另一堆受潮霉爛的藥材,
「這些才是賑災用的。」
我紗巾覆面,跟著何老去查看賑災藥材。
何老不住搖頭:
「這些藥材受潮,早已失了藥性,不能用了。」
崔實笑眯眯地推諉:
「我這藥送到旁的地方,當地的父母官都煮了藥發下去了,怎麼到李大人這裡就不能治了?
」
崔巖打著圓場,低聲道:
「若是李大人覺得朝廷發下來的藥不好,崔家藥鋪正巧運來一批。
「崔某也不要李大人做這個惡人,李大人隻管在城外叫衙役為我們崔家和其他藥鋪劃出一個攤子,不管崔家賣出多少,崔家自個兒背罵名,私底下咱們五五分賬。」
這事自然沒有談成。
李慎之氣得按著佩劍,我輕輕搖了搖頭,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朝廷派來的賑災欽差,與他動了幹戈落了話柄,他崔實若是參奏一筆罷了李慎之的官。
沒了李慎之擋著,恐怕梧州也如其他地方一樣,官員沆瀣一氣,百姓更無出頭之日。
李慎之修書幾封給舊友同窗,陳述了梧州現狀,希望能借到藥材糧草。
何老和我淘澄藥渣,反復熬煮,到最後藥性一減再減,
端到災民手中,幾乎與清水無異。
何老隻嘆道:
「這世道醫病易,醫良心難。」
屋漏偏逢連夜雨,多日疲累交加,我發現自己也開始咳喘發熱。
李慎之最後一次去求崔家。
崔巖已經收拾了藥材裝上船,要走水路離開梧州。
見李慎之登船,他笑眯眯地放下茶盞:
「李大人,您是清官,咱們都敬您,可是呀有時候清官他成不了事。
「做清官就眼見著百姓病S餓S,您清廉一日,便多餓S病S一人,這是大人您造的孽。
「李大人,如今最好呢是大家都有得賺,陛下要名,官員要利,百姓要命,咱們各退一步。
「我敬您也賣您個面兒,梧州百姓買藥,半兩柴胡一兩金。您看怎麼樣?
「不願意?那就沒法子了。
」
崔巖起身,拂拂衣袖,轉身要走。
倏忽一劍寒芒抵在他的脖頸上,嚇得他一個哆嗦。
我抽了李慎之的佩劍,挾持了崔巖。
崔巖哆嗦著威嚇我:
「你敢動你爺爺我?你知不知道我表妹崔明姝如今是陛下最寵的……」
我強撐著精神,將刀鋒用力抵上去:
「閉嘴!否則我先S你。」
我抬眼看著李慎之:
「叫人把崔家的藥材卸了船,算我崔宏搶的,跟你們都無關。」
聽我名字,崔巖忽然生出疑惑:
「你也姓崔?崔宏?你是崔家哪一支所出?」
跟你那個最受寵的表妹崔明姝同支。
崔實帶兵匆匆趕來,見我挾持著崔巖,勃然大怒:
「大膽!
你是哪裡來的賊寇,敢挾持崔家商隊?」
我可能病得太厲害了。
拿刀的手漸漸顫抖,竟然連眼前人都看著恍惚:
「放肆!」
也許是做了六年皇後,還有些威儀。
崔實被我威嚇得下意識後退一步,哆嗦著腿險些跪下。
我依稀辨認出李慎之,抬了抬下巴:
「李慎之,你過來!我說,你寫。」
鋪陳紙筆。
官兵們面面相覷,並不知一個劫持商戶的無名小賊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崔實崔巖官商勾結,欺辱百姓,庸懦無能,論罪當S。
「各家藥行糧鋪販賣藥材糧食,坐地起價者,奉吾旨意,夷三族!
「崔氏一族貪墨賑災銀兩,請陛下徹查崔氏,莫要放任蠹蟲毀了千秋基業。」
寫到這裡,
李慎之的手忽然開始顫抖。
「李慎之,印鑑在我袖中,你取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