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所以等我們從屏風後面看到那兩個男人的時候。
長姐再一次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
「生生、生生……」
她一直喊我,臉色慘白。
我嚇得不敢動,隻能不住地給她順氣。
她最後對我說:「生生,選姜陽吧。」
「你當賀將軍官居從一品,為何其餘姐妹不選他?無他,跟著他,要去邊疆吃沙子。」
我說:「就因為這樣嗎?」
長姐這才說:「我還看出來他S過無數人,身上的寒氣刺得我眼睛疼。
他戾氣太重,控制欲強過尋常男人十倍,我擔心你嫁過去受不住。」
我看了一眼長姐,又看了一眼無所謂喝茶的賀壽昌和人雖然端坐著,卻緊張得額尖出汗的姜陽。
我帶著鬥笠,笑嘻嘻地走到了賀壽昌面前。
「日後託將軍照顧了。」
長姐以為我不知道呢,會在廟裡等她遙遙一顧的人是姜陽。
送她漂亮團雲紋玉佩的男子也是姜陽。
從前給我治扭傷的藥,是滿京都都找不到的靈藥。
是姜家從不外傳的跌打損傷藥膏。
和她在梨花樹下書信往來寄託相思的也是姜陽。
高中亦不肯娶妻,堅持等長姐到她十九歲。
因知道長姐不受寵愛,生怕自己提前被其他姐妹選走,特意將自己打扮得窮酸的也是姜陽。
我才不奪人所愛。
當然,除了因為長姐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
我這麼缺愛,從小就缺。
我就喜歡願意對我上心的,什麼控制欲強,不許這麼說我們夫妻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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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在長姐生氣的目光中早早成親了。
雖說長幼有序,但是賀壽昌著急回邊疆。
於是特意請媒人來說項,希望越過規矩先把親成了。
父親差人來問我的意思。
雖是高嫁得不能再高嫁,但是這一嫁,這女兒就等於沒有了。
賀壽昌在外面又有活閻王的诨號,邊疆疾苦,丈夫又這樣。
左相府上下都默認我肯定抗不過兩年,甚至基本上已經默認我是個S人了。
於是我爹難得疼了我一回。
賀壽昌想提前成婚,
他讓人去問我的意思。
我那會兒還在敲長姐的門賠罪,隻對嬤嬤說了一句:
「父親做主就是了。」
嬤嬤看了我一眼,有些憐憫地嘆了口氣,自顧自走了。
花轎熱熱鬧鬧出左相府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熱淚盈眶。
掀開轎簾,滿世界地去找長姐。
我想告訴她,姐姐!
姐姐!我逃出這裡了,你也快了!
9
我頭一日見我那活閻王夫君的時候。
他酒喝得很醉,掀開我的蓋頭,定定地看了我半晌。
我一點也沒害羞,反而笑著問他:「看什麼呢?」
他說:「比那日隔著鬥笠看美。」
我笑了笑。
他卻認真地說:「你知道我同你父親關系並不好嗎?他送你過來是什麼居心你了解不了解?
」
我點點頭。
我當然了解。
他來催嫁當天晚上。
長姐晚上過來找我,拿著戒尺。
她冷著臉:「現在去退婚還來得及。我買通了去交涉的外管事,聽到將軍府那邊說,賀將軍聽說你絲毫沒有反對,隻是嗤笑著說了一句,小娘子不知天高地厚呢。
「他同父親關系並不親近,讓他來,是宮裡有意想讓父親拉攏他。他這人S人又多,兇狠無比。聽說外管事還沒有走,他就和同僚喝酒,同僚說什麼,帶到邊疆沒兩日S了可怎麼好,勸他不如看在父親的面子上,讓你留在京城。
「你猜那煞神說什麼?他說他的人,S也要S在他手裡!」
賀壽昌笑了一聲,好奇地打量著我:「你膽子這麼大?不怕S嗎?」
我跟著他笑。
倒把他笑地冷了臉,
他起身說:「是個傻的,邊疆苦,你還是留在京城吧。」
我先他一步衝到門口關上門。
他狐疑地看著我:「你做什麼?」
我看著他,笑得一臉純真。
我想起我那天晚上仔仔細細地問長姐,賀壽昌控制欲強是真的嗎?
如何強?為何別人都不知道。
長姐有些臉紅:「我少時剛剛知道自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時,試驗了一番。從前府上有個小戲子,是個控制欲極強的女孩。
「她唱小生,不知怎麼這樣痴,愛上了同她一起唱旦的丫頭,說是二人時時都要在一起,那小生離了小旦半刻都不行,又時時不讓旁的男子接近那小旦,說什麼戲臺上做了夫妻,下了戲臺也要這樣。
「後來她們唱的好,賺了錢贖了身,也不許那小旦走,據說在鄉下買了宅子,倆人還是如同夫妻一般生活,
許多年了,依舊日日不離。」
長姐說:「我當時就在那唱生的姑娘身上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就好像他們生來就是一個漩渦,是空的,勢必要有什麼東西才能填滿,他們才會安分。」
她說:「生生,我在賀將軍身上感受到的氣息,是那小生的十倍不止,但是他壓抑得極好,想必一來他還尚未碰到那個讓他控制不住本性的人,二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脾性,所以從不在人前露出來。」
我記得我當時愣了半晌。
自己嘻嘻笑著:「那多不痛快啊,喜歡什麼東西,都饞得要瘋了,還不敢讓別人知道。」
賀壽昌不解地看著我。
我卻把門關上,插好,又仔細地拉了拉,確信拉不動了。
我這才走到他面前,拉著他腰帶,巧笑嫣兮地對他說:「去哪啊夫君,都跟我成婚了,
我讓你走了嗎你就走?」
我指了指那門:「我本來打算明天正常放你走的,但是你今晚要走,那沒有三天,你別想離開這間屋子了。」
我看到賀壽昌的雙眼,一剎那間迸出克制不住的瘋狂來。
我們三天沒有出門。
第四天晨起,我迷迷糊糊地趴在床上睡覺。
賀壽昌親了親我的眉眼:「生生,你今日想出去嗎?」
我不滿地睜開眼:「什麼意思?賀壽昌,你才看著我幾天就不耐煩了?」
賀壽昌嘻嘻地笑:「哪有哪有,我愛看著夫人,就愛這樣一直看著你,夫人的一切都要我親自來打點,我不會假手任何人,也不會讓夫人分神把目光投到其他任何人身側。」
我笑著說:「那去邊疆還不帶我嗎?」
賀壽昌蹭著我的脖子:「我是生生的狗,
生生去哪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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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朝未曾歸寧,相府竟也沒有派人來問。
賀壽昌也算是重視,好歹派了將軍府管家親自前往說明緣由。
隻說是我病了,歸寧之期需要稍遲。
管家回來復命時,神情多有怪異。
「未曾見到左相或是夫人,隻來了一個管家婆子,說知道了,十姑娘身子不好,要請將軍多多顧惜。」
我自來知道自己在相府就如同不存在一般,所以不曾覺得有什麼。
隻是這京都尋常勳貴之家的男子,若是得知自己的夫人如此不被娘家重視。
多半是要覺得臉面無光的。
賀壽昌又是戰功在身的大將軍。
管家都以為我大約要被他冷落了。
誰知道這煞神反而高興壞了:「既如此,
那就當沒有歸寧這回事了,什麼時候相府催,再來告訴我,我去問夫人意思想不想回去。」
管家走了,賀壽昌高興地抱著我,眼睛都發光:「這下沒人跟我搶生生了。」
他又覺得我有娘家不能回,生怕我委屈了。
又帶著我去庫房,一個箱子一個箱子地掀開,掀完索性把鑰匙一塊給了我。
「嶽父瞧著就是不會養女兒的樣子,生生,你看看夫君,夫君會養。」
我看著滿庫房的金銀古玩,用盡了全力才沒讓自己喊出來。
笑是壓不住的,一點都壓不住。
我硬是咳嗽了好幾聲,才假裝冷靜地問:「哦,就這些,倒也——」
「不少」二字還未說出口,賀壽昌正色道:「生生覺得少?我外面還有兩個錢莊呢。生生要是喜歡,我今天就讓他們把銀票都取來,
咱們夫婦兩個今天不幹別的,就在這庫房數銀票怎麼樣?」
這下徹底壓不住了。
我按住賀壽昌:「夫君,這也夠了。」
我雖貪財,也是知道中饋交接是要清點家財兩廂交割的。
於是隻是清點庫房登記造冊就又耗費了我兩日功夫。
賀壽昌什麼也不幹,就讓人搬了個小桌子,一邊喝茶,一邊看我兩眼冒光的整理珍寶。
嘴倒是沒闲著:「夫人好厲害,登記得好清楚。」
「夫人竟然看得懂這書是古籍,我差點兒用來墊桌腿了。」
「這一箱亂糟糟的頭面首飾,經夫人的手一整理一下子好看多了。」
「好羨慕那柄如意,剛才被夫人握在手裡半晌,夫人不考慮握一下我嗎?」
「哇,夫人剛才左腳先行的,好有儀態。」
我:……要是實在沒事幹就去馬厩鏟兩斤馬糞吧。
「那個碗夫人喜歡嗎?喜歡拿出去喝茶。」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羊脂玉碗捧回了盒子,那是用一整塊玉雕成的玉碗,渾然天成,觸手生涼,當真是好東西。
「別別別,這種好東西,拿出來用要供著。離開視線一瞬都怕磕了碰了,見不到還要留意別讓人偷了。倒不知是我用它還是它消遣我了。」
賀壽昌拿起來,啪一聲摔地上。
我一雙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將軍!」
他又笑嘻嘻地從箱子裡拿出一個:「摔了一次就沒那麼心疼了吧,我這一套十二個呢,夫人放心用,用沒了我再去給夫人找。」
於是那天晚上,我就開始用那個玉碗吃飯。
後來就變成了,我一整餐提心吊膽地看著那隻碗,賀壽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晚膳剛撤下去,
我就聽到賀壽昌和嬤嬤說:「那個碗,就那個碗,拿遠點,永遠別讓它再出現在生生面前超過一盞茶的功夫。」
回來的時候還踢了一腳門。
「什麼爛碗,讓我夫人盯了半晚上。」
我躲在門裡嘻嘻笑,原來有人為你吃醋是件這樣幸福的事情。
11
我總覺得我同賀壽昌有些過度交淺言深了。
雖說我嫁給他之前就從長姐那裡提前知道了他的隱癖,並且上來就實打實地拿捏住了這一點。
可是也不過是區區幾日功夫,這人就從剛開始的冷面閻王變成了粘人忠犬。
那日我在庫房整理珍寶。
待完工後起身合上冊子,甚為滿意地拍了拍手。
一回頭就看到賀壽昌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笑。
「怎麼了?我簪子歪了?
」
他搖搖頭,過來抱著我:「沒有,隻是想謝謝夫人。」
他說:「從前打了勝仗,聖上都會賞賜,我這人不愛金玉之物,除了賞賜部下,都扔在了這庫房,天長日久地攢著,大半人生都在這裡面了。
「從前總不懂這到底有什麼意義,今日見夫人在這裡清點,偶見好物,眉眼都會舒展開,當真極讓我滿足。我才真正察覺到原來我前半生所為,都是為了在等今日,好博夫人一笑。」
我當時笑著把頭別開,卻險些落淚。
從前在相府,所見隻有四方的天,所有不過是和長姐互相取暖。
竟也有今日,有人見我如見明珠。
因我一笑而感幸福。
我對他說:「夫君再這樣,日後怕是甩不掉我了。」
賀壽昌緊緊地拉著我的手:「生生還想去哪?
生生生S都要和我在一處。」
他情急之下話都狠厲了幾分。
卻又像擔心我怕他,又把情緒生生地壓了下去。
我佯裝看不見,轉頭把那個羊脂玉碗賣了。
反正是賀壽昌說的不能再讓它出現在我面前,放在庫房裡也不妥當,換成金子多好。
賀壽昌知道這件事情,是在三個月後,長姐成婚之前。
12
長姐成婚,竟然比我還要草率。
姜陽自然是傾盡所有,姜家但凡能到的年輕後輩都隨著來迎親了。
隻是長姐那裡,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明明大婚有扇子遮臉,嫡母卻依舊忌憚長姐的盲眼。
若不是家裡其他姐妹的吉日快要到了,嫡母還想把長姐的日子再往後壓。
我其實不懂,長姐知書達理,
又溫婉嫻靜,不過是盲了一隻眼睛,竟讓嫡母覺得長姐的存在就像是她的一塊短處。
隨時會晾出來打她的臉。
所以那一日,長姐房中,竟沒有長輩上妝。
反而是三姐姐,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帶了一堆貴女堵在院裡。
我推開長姐的房間。
那裡一如既往地安靜。
三姐姐那裡熱鬧的局面竟也沒能沾染這裡分毫。
我捧了兩個大盒子進來。
像是多年以前,帶著一點拿來的點心翻窗進來叫她長姐。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笑道:「我給你準備了東西,正好你這盒子大,一會兒拿走方便些。」
然後我笑嘻嘻地打開我的盒子,裡面放著銀票和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