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為了哄新歡高興,把我鎖進三米深的水族箱。
「人魚在水下憋不S吧?」
他敲著玻璃,笑得輕佻:「給妹妹開開眼。」
我數著氣泡。
看他和女孩深情擁吻。
花了一整天時間,解開鎖鏈,解下十年痴心妄想。
然後一頭扎進海裡,再沒回來。
後來聽說那混不吝的太子爺收了心。
整日整夜蹲水族箱前,對金魚說話。
佣人回憶,他總念叨著:
「回來把我也帶走吧。」
1
冷戰的第三個月,裴敘讓人送了個禮盒回來。
嬌豔泳衣。
蕾絲眼罩。
我耳尖發燙。
管家一臉姨母笑。
「少爺在旋轉餐廳等您。」
我應了聲。
坐在梳妝鏡前。
看見的卻是十八歲的裴敘。
那年我剛化人形,被他用一支草莓冰淇淋騙到手。
「小人魚,」他捏著我的臉笑:「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十八歲的少年熱烈而張揚,十八歲的愛意也是。
我融化在海城的夏天裡。
後來我成了裴太太。
成了裴寶珠媽媽。
卻再沒見過海。
2
眼罩的系帶勒得發疼。
我SS攥住裴敘。
水剛沒過腳踝。
突然咔噠一聲。
涼水猛然灌注,世界天旋地轉,我踉跄之間扶住一塊玻璃。
「surprise!
」
閃光燈驟然亮起。
眼罩被扯掉的瞬間,我看見,自己站在水族箱內。
人魚的聽力即使在水中也很敏銳。
那些在婚禮上恭喜我的人,歡呼一聲,開始起哄:
「這身衣服可他媽比婚紗帶勁多了!」
「可除了漂亮點兒,也沒什麼不同。你們猜辦事兒的時候有區別嗎?」
「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裴兄,能否借小弟一用?」
「嘖嘖,這是知道要出來給男人看,故意打扮得那麼騷的吧。」
「敘哥這是家裡養著個人形 qq 玩具啊。」
「這身段,敘哥開個價,讓兄弟們也嘗嘗鮮啊。」
「差不多得了。」
裴敘吐著煙圈,看向旁邊嬌豔的女孩。
「要不是嫣嫣生日,
我才不會放她出來。」
那姑娘莞爾一笑。
「嫂子,我十八歲的生日願望就是看人魚逃生。你不會怪妹妹吧?」
我環住身體,求助地看向裴敘。
他隻是端著酒杯輕敲玻璃:
「聽見了?去給妹妹開開眼。」
2
「敘哥大氣!」
「小妹妹,排面夠嗎?隻要你喜歡,老婆都喊來給你表演助興。」
「還得是小姑娘吃香啊,換我提個要求試試,敘哥不得弄S我?」
「太子爺這波神之戀愛腦操作我給滿分!」
「妹子你賺大發了,限量版人魚秀,太子爺獨家冠名的~」
他們的調笑一字不落地傳入耳朵。
我忍住顫抖。
拼命去夠頂蓋。
腳踝上的鐵鏈卻SS綁住我。
讓我不論怎麼使勁伸手都差一點。
一寸之遙。
猶如天塹。
鐵鏈真沉啊……
沉得像裴敘求婚時為我套上的婚戒。
這個旋轉餐廳還是我們訂婚的地方,海城頂奢的場所。
隻不過擺放蛋糕的位置,如今擺上了我的透明囚籠。
底下的人其實沒變呢。
隻不過豔羨的眼神早已變成輕蔑。
他們毫不避諱的把眼神落在我臉上,胸前,大腿上。
裴旭任由他們用眼睛把我扒的精光。
可明明,我以前穿條超短裙都要被他耍賴脫下,遮得嚴嚴實實才放我出門的。
亂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腦鑽進腦子裡。
我數著唇邊溢出的氣泡。
呆呆地看他俯身吻住叫嫣嫣的姑娘。
那年在海邊。
他也是這樣突然吻住剛化人形的我。
少年笑眼彎彎:「我啊,不是很厲害,但足夠護你周全。」
4
嫣嫣舔了舔微腫的嘴唇,拽住裴敘領帶撒嬌。
「哥哥,她怎麼不動啊?」
裴敘不耐煩地走過來。
「誰讓你那麼嬌氣?」
「人魚又淹不S。」
我下意識看向被墜得青紫的腳腕。
輕聲說。
是你。
是你把我慣成這樣的啊。
那年我撒丫子在沙灘上瘋跑,被碎貝殼劃破腳背。
裴敘嚇得臉都白了。
光腳抱著我跑了好遠好遠才到醫院。
他衝進急診室,聲音都在抖:「快救救她,她流那麼多血,
會S的!」
醫生看著我已經結痂的傷口很是無奈:「你再跑慢點,傷口都找不著了。」
又低頭指著裴敘血淋淋的腳:「該包扎的是你才對。」
望著一連串血腳印,換我在診室急得團團轉:
「快,快救命!他要S了!」
那天我倆坐在醫院長椅上,看著他被包成大粽子的腳,笑得直不起腰。
可現在。
那個見不得我受一點傷的少年。
正西裝筆挺地站在水箱外。
嫌棄我掙扎得不夠厲害。
嫣嫣等得無趣。
叫人搬來椅子。
跨坐在裴敘身上,高跟鞋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他的腿。
「哥哥,你看,她都沒有我聽話~」
裴敘對她笑了笑,抄起她的高跟鞋,猛地砸向水箱。
「愣著幹嘛?還是要我親手砸開?」
5
玻璃裂開蛛網紋理。
我恐懼地往後縮。
我不怕水。
但被玻璃砸中會流血。
寶珠最害怕看見血。
寶珠……
今天該是寶珠吃藥的日子。
我對著玻璃拼命比劃抱孩子的動作,手指都在發抖。
嫣嫣嬌笑著叫裴敘快看:「她還演上啞劇了!」
裴敘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
每次他想親熱,我就這樣提醒他寶珠在睡覺。
「又拿孩子要挾我?」
他猛踹水箱:「你惡不惡心?」
嫣嫣眼睛一亮。
她拉住裴敘耳語幾句。
「我交代管家了。」裴敘點起一支煙:「你不回去,寶珠就沒飯吃。」
我指甲陷進掌心。
人魚和人類的基因結合並沒有那麼好。
寶珠有人類的外表,可她一吃人類食物就會全身過敏。
寶珠偶爾會長出鱗片,可她不像我一樣能在水裡呼吸。
說得難聽一點。
她既不算人,也不是魚。
在學校裡吃的都是我額外準備的人魚餐。
有一次她單獨坐在院長辦公室裡吃新捕上來的深海魚。
被小朋友看見滿嘴血。
從此就得了個怪物的稱號,再也沒人願意和她玩兒。
這些年寶珠一直在服藥促進基因融合。
八年。
八個春夏秋冬。
三十二副藥。
喝完她就能以完全人類體生活在這個世界。
今天是她喝最後一副藥的時間。
如果過了服藥時間,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異變。
我慌了,張大嘴,雙手使勁比劃,吐出一連串泡泡:「她要喝藥!」
裴敘吐著煙圈笑:「少喝一頓也不會S。」
嫣嫣輕撫上小腹,仰頭對裴敘說:「反正是個小雜種。」
裴敘聽見了。
他明明聽見了。
小雜種。
可他卻不反駁。
4
我不管不顧地坐在池底開始解鎖鏈。
嫣嫣拍手叫好。
摟著裴敘脖子,誇他真男人,說什麼都能做到。
不遠處的公子哥們扎堆打起了賭。
賭我要撞幾次玻璃才能解開鎖。
解不開……
解不開,我就用咬的。
水裡漾起紅色血絲。
嫣嫣笑眯眯地說:「沒用的姐姐,這是德國進口的鋼鎖,鎖大象那種畜生的呢。」
「這樣吧,姐姐今天過來也沒給我帶生日禮。不如就給妹妹磕個頭好了。」
「我開心了,就把鑰匙扔給你。」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好像我才是見不得光的那個。
「不要這樣看我嘛~」
她歪頭笑:「在真愛面前,出場順序又算什麼呢。」
「咱們兩個中間,應該是我和你還有你女兒之間,敘哥堅定地選擇了我不是嗎。」
「你看,不被偏愛的才是外人呀。」
我沒吭聲。
摘下胸前的懷表。
金屬零件一件件沉入水底。
最後隻剩下固定表盤的細小鋼針。
鋼針撥動鎖芯,傳出咔噠輕響。
裴敘帶我上過防綁架課。
這根針就是他親自設計的。
兩分鍾後,我渾身滴水站在裴敘面前。
「你教我的。」
裴敘視線好不容易從飄在水中的全家福上移開。
暴怒地掐住我肩膀:「把定情信物撿回來!」
我第一次甩開他的手。
直視他的眼睛。
「不要了。」
教我用針的人,也不要了。
5
滿身疲憊地回到家。
寶珠飛撲過來抱住我。
「媽媽!」
「我給自己做了海藻粥,給你煎了三文魚。
」
她眼睛亮晶晶的:「還給爸爸做了牛排!」
我盯著已經過了凌晨的時鍾,強撐起笑臉:「爸爸今天事有點多......」
「對了,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寶珠忽然安靜下來。
「我沒有不舒服。」
「可是你,」她盯著我淤青的腳踝:「他又欺負你了,是嗎?」
「是媽媽自己不小心啦。」
我笑了笑,蹲下身想抱抱她。
一伸手,袖口滑落,又露出手腕上顯眼的紅痕。
我慌裡慌張拉下衣袖。
沉默地抱住她。
寶珠在人類社會長大。
已經擁有人類的三觀。
我總覺得,缺少一個父親,她的童年就不完整,她的人生也將變得殘缺。
可是我以為的,
就對嗎?
我咬了咬唇,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寶珠,你覺得爸爸重要嗎?」
寶珠的小手緊緊拽住衣角:「以前的爸爸對我來說很重要。他會給我做海藻糖,陪我遊泳,偷偷打哭那些罵我怪物的同學。」
衣料被她揉得發皺:「可現在,我已經 87 天沒有見過他了。」
小朋友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
可提起爸爸時她總會悄悄黯淡幾分。
管家適時送來一套新衣服,打斷我們的對話。
「您先換上吧,小姐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呢。」
我愧疚地摸摸她的頭,接過衣服往樓上走。
「媽媽。」
寶珠叫住我。
「小美的爸爸天天打她媽媽。」
我僵在原地。
「我們班小朋友告訴她,
沒有爸爸比有個壞爸爸強。」
寶珠的話像塊碎玻璃,猝不及防地扎進我心裡。
我望著寶珠平靜的小臉,心狠狠揪起。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懂事?
那個打針都要撒嬌讓我捂眼睛的孩子,如今卻在一字一字教我認清最簡單的道理。
三步並做兩步衝下樓。
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寶珠的小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就像無數個夜裡,我獨自一人哄她睡覺一樣。
好像早在我未察覺的時候,一直生活在羽翼下的小雛鳥,就學著張開了翅膀。
6
得益於裴敘祖輩深耕醫療行業。
給寶珠制藥的團隊是業內頂尖。
美國實驗室的邁克教授厲害又任性。
有時候一扎進實驗室就是很多天。
能不能聯系上真就隨緣。
我每天守在電腦前。
好不容易才打通實驗室的視頻。
公司的會議室裡。
翻譯小姐順利地把我的意思傳達給負責人。
得知寶珠漏服了最後一副藥。
白發教授臉漲得通紅。
「夫人!」他氣憤地說:「你真的太不負責了!」
「寶珠少服一次藥,所有的數據都要重來!」
我低頭盯著手腕上沒消的勒痕。
沒法辯駁。
導致今天這個結果的,是我。
是我的愚蠢。
是我毫無保留的信任。
我以為不論什麼情況下,他會和我一樣,以寶珠為先。
我也從沒想過,和丈夫出門,還要留意哪裡才是最快的逃生路線。
老教授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起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