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餐桌前,每日上演一出雞飛狗跳的節目。
母子三人都愚蠢得讓人心煩。
而林苒在朋友圈寫:
【清晨出門,看見梧桐樹新綠的葉子在風中招搖。】
【北京初春的天空,澄澈而高遠。】
呵,一個觸手可及,充滿詩意的新世界。
1
上午八點,我坐在餐桌前。
左手邊是九歲的兒子,學費加上課外班,一年要花掉我小二十萬。
然而都不用看成績單,喝粥就一副蠢相。
右手邊是一歲的女兒。
今天難得不哭。
正想著耳根清靜一點,妻子捧著碗過來坐下,捏起嗓子哄她。
小東西經不起慣,立刻大哭起來。
妻子轉過頭,
暴躁地向兒子大吼:「還不快吃,要遲到了!」
兒子慌張離桌,手肘帶翻了麥片碗。
牛奶和著麥片,淋淋漓漓,灑落一地。
明明可以丟在那裡,等鍾點工來打掃,妻子卻拽下女兒胸前的口水巾,跪在地上,拼命擦起來。
一兒一女,皆張開嘴嚎啕大哭。
我看著這一切,隻覺得是一場噩夢。
他們真是我的骨血?
聽母親說,我自小穩重聰明,不愛哭鬧。
上學後成績優異,從小縣城一路考到頂尖 985。
如今三十五歲,年薪已漲至三百萬。
未來還要更好。
我的基因不可能如此糟糕。
妻子雖是我的大學同學,不上班才一年,做事就這樣毫無邏輯。
我忽然起了疑心,
也許她空有學歷。
本質上,基因無異於沒念過高中的潑婦。
多想也沒用。
不如趁亂離開。
關上門。
一轉身便面對著堆滿雜物的老破小樓道。
廢紙殼、煤球爐,破自行車、爛花盆……若是起火,誰也逃不掉。
樓梯轉角,可疑的尿騷味經久不散。
這樣的破房子,花了我七百萬。
不但掏空父母錢包,還在股價上漲之前,被迫變賣大半股票。
如今房價跌得厲害。
提起來,妻子又是一頓牢騷。
仿佛那個嚷嚷著不能把二胎也生在出租房的人,不是她自己。
我每日穿著高定西裝,從一地雞毛中走出去,辛苦地掙錢,供他們揮霍……
向何處喊冤?
踏出樓門,眼前立刻開闊。
我瞥向手機。
林苒在朋友圈裡寫:
【清晨出門,看見梧桐樹新綠的葉子在風中招搖。】
【北京初春的天空,澄澈而高遠。】
呵,一個觸手可及,詩意的新世界。
2
公司食堂供應各色早餐。
林苒在熟悉的角落等我。
見我進來,她微笑起身,排進隊伍中。
我加快腳步,跟在後面。
彼此都不說話。
刷了卡,拿了餐盤,靜靜向前。
今天氣溫稍稍回暖,她穿了件露肩的粉色小上衣。
單薄的一片背,悄悄比了比,隻有我兩掌寬。
取完餐,我們對面坐下。
林苒遞給我筷子。
有個下屬端著餐盤晃過來。
他帶著討好的神情,舉起一隻手,向我打招呼。
肘彎傻乎乎地套著一隻藍色口罩。
算他有眼力見,沒湊過來一起吃。
林苒問:「劉哥年紀很大了吧?」
我故意嘆氣:「在你眼裡,人人都年紀大。」
她柔聲道:「怪我,怪我生得晚,好吧?」
我定定看她:「不晚。」
人生之前的一切偶然,都為了在此地遇見你。
稍有差池,便是陌路。
怎麼敢嫌晚?
吃掉一隻燒麥,我主動回答她的問題。
「劉偉四十多,第一學歷是雙非,技術早就跟不上。」
「生得早,趕上了紅利期。」
「擱現在,簡歷都進不來。
」
林苒忽然伸出筷子,搶走我一截甜玉米。
她說:「少吃點碳水吧。」
我微笑著繼續:「最近在面試,獵頭幫忙找了幾個人。」
「有合適的就招進來,架空劉偉。」
「具體來說,就是保留他的 title,但調走他全部下屬。」
林苒睨我一眼。
「說得這麼雲淡風輕,心真狠吶。」
「上次你還說他從前幫過你。」
我不語,靜靜喝完最後一口豆漿。
悠然地靠在椅背上。
林苒嚼著水煎包,鼓著腮,陷入神遊。
我拿指節敲桌子。
「喂,吃快點。遲到了,又被 HR 在背後告狀。」
「她現在可是盯上你了。」
「你雖是我的嫡傳弟子。
」
「我可不能一直護著你。」
林苒嗤笑:「HR?她就那點本事。」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乖巧地端起碗。
兩手捧著,擋住了巴掌大的一隻小臉。
手指纖細。手背因為太白了,隱隱露出底下血管。
我怔怔看著,心中如同羽毛輕輕拂過。
傻姑娘。
不心狠,我拿著權力,做什麼?
3
我倆吃完早飯,進電梯。
門剛關上,又被劉偉從外頭按開了。
他很誇張地愣了一下。
猶猶豫豫地走進來。
一站住腳,就向林苒搭話。
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聽說你也是江蘇人?」
林苒很詫異地幹笑。
她朝我這邊移了移。
港劇裡提到過,這是為了獲得心理上的安全感。
我心中立刻做了決定。
今天面的這個人隻要合格,就招進來代替他。
下屬還不都是那麼一回事。
上午面試,敲定了人選,吩咐 HR 去溝通。
下午開項目評估會。
林苒跟著她組長田勇來了。
田勇雖能力平庸,卻是個乖人。
他得知林苒是我親自招進來,又帶過一陣子的校招生,立刻把一個收益很好的項目轉給了她。
甚至讓之前負責的人為她打下手。
林苒說那人毫無怨言。
看來田勇御下也有一套。
林苒機靈,勤奮,隻做一個月便出了成績,高興極了。
昨晚,她把結項文檔發我看,我還幫她批注了幾條。
回過神來,已經快輪到林苒匯報。
前一個匯報者從我身側離開。
他慌裡慌Ŧū́₇張,胳膊帶走了有滾輪的辦公椅。
我眼睛盯著幕布,右手從容地將椅子撈了回來。
片刻後,熟悉的清淡香水味在身邊出現。
原本沉悶的會議室,一眾人都清醒了,眨眨眼睛,坐直身子。
我不用回頭看。
我知道她美得發光。
林苒的聲音有些發抖。
第一次當眾匯報,緊張是難免的。
我拿大拇指抵著下巴,依舊不看她,輕笑道:「沒關系。慢慢講。」
她停下,定了定神,繼續。
這次講得流暢多了。
講完,到提問環節。
眾人忽然都大感興趣,問個不停。
林苒有些應付不來,我便幫她答。
一個女聲忽然插進來:「您說得不對。」
她侃侃而談。
講得確實有道理。
我向後瞟了一眼。
黑框眼鏡,灰 T 恤,短發。
猛一看以為是個男的。
立刻明白,她就是原本的負責人。
乖乖為林苒打了一個月的下手,此刻不安分起來。
可惜白費心機。
林苒低下頭,咬著嘴唇,臉一直紅到耳朵根。
我看出她的尷尬,立刻打斷對方:「好了。有誰感興趣的話,會後找你討論吧。」
「下一個。」
林苒離開座位。
移到我身後。
我聽見她跟ẗű⁺那女生說:「我好緊張,好渴,你能不能幫我拿瓶水?
」
瓶裝水擺在我正前方。
我拿了水,擰開,又松松合上蓋子。
像我們私下單獨相處時那樣。
我把水遞給了她。
4
一天很快結束。
離家越近,越喘不上氣。
我在樓下停住腳。
無奈地想,外頭是多麼好的一個春天。
空氣湿潤溫暖,不知名的小蟲子唧唧鳴叫。
家中的妻子卻仿佛自帶毒素,能讓一切美好的心情凋零。
半個小時後,四樓的燈暗了。
估摸著兩個孩子已睡下,我這才上樓。
進門,放下東西,徑直進衛生間洗漱。
擦幹淨臉,我擰開妻子的面霜。
手機就在邊上。
順手拿起來,淘寶識圖。
呵,近三千一瓶。
從前她自己上班的時候,一個月掙兩萬多,用這還不算太離譜。
如今從我手上討生活費,還不自覺降級,真是好大一張臉。
我伸出手指,挖上一坨,Ṫũ₆在手心搓開,塗在臉上。
對著鏡子笑笑,眼角立刻皺起層層疊疊的紋路。
趕快冷下臉。
偏偏頭,還好,下颌線還算清晰。
深吸一口氣,低頭看看肚子,也還不算突出。
比起那些禿頂,肥胖,肉擠得看不見眼睛的同事,我的樣子實在好太多了。
光著身子磨蹭久了,有點冷飕飕的。
趕緊穿上睡衣,摸黑上床。
妻子原來沒睡著。
她翻個身,兩隻胳膊忽然緊緊抱住我。
從前她是豐滿的。
生二胎以後,她暴瘦,整個一副骨頭架子,硌得我很不舒服。
我悶聲道:「困了。睡吧。」
她卻自顧自地,將一隻手探向我小腹。
我覺得無Ťũ³比反感。
甩開她的手,轉過身,粗聲道:「我明天要上班的。」
「你別太貪心了。」
她不語。
啜泣起來。
我心煩地將耳朵深深埋進枕頭。
跟自己不愛了的女人睡一張床,我比她還要痛苦十倍。
為了裝睡,我還不能玩手機。
無聊地,僵硬地側躺著,我拼命回憶林苒的臉。
她身上的香氣。
她看我時,汪著水的一雙眸子。
腹股間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身後,
妻子仍在不依不饒地哭著,淚水洇湿了我的後背。
忙了一天下來,實在也沒有力氣跟她吵。
人活著,真是無可奈何。
我翻過身,抱住了她……
五分鍾後,她去浴室清理。
而我,交完公糧,懷著屈辱失落的心情,睡了。
5
上班總是愉快的。
我的辦公室是透明的玻璃牆,望出去,正好看見林苒明媚的側臉。
有那麼一會兒,陽光正巧照在她耳廓上。
小巧的耳朵呈現流動透明的粉色,可愛極了。
她這麼美,這麼純潔,脆弱。
她是我的。
恍惚間,我像回到童年。
懷抱一盞珍愛的琉璃燈,日夜不肯放手。
但其實我們之間並未真正逾矩。
連手都沒有牽過。
也沒說過我愛你,或者,我喜歡你。
正因此,更加妙不可言。
中午,我從樓上往下看。
忽然看見林苒和另一個校招生並肩散步。
男生個子很高,長得也還不錯。
前幾天,我在健身房也遇見他。
臥推 100kg,硬拉 250kg,竟都是很輕松的樣子。
邊上人打趣,說他吃了蛋白粉。
他隻矜持一笑。
樓下,春風吹起櫻花花瓣,有幾片落在了林苒頭頂。
男生伸手,拈了一片,又去她發間拈第二片。
而林苒隻微微側頭,身子卻仍離他很近。
我立刻回桌子跟前坐下,調出這一批校招生的簡歷。
很快查出他叫江川。
奧數競賽金牌保送的北大,入職一個月攻克技術難題,不久前已升了一級。
關於他,系統裡還有條信息是保密的,連我也沒權限看。
一定是上面還有人關注他,給他額外發獎金。
他才二十六歲。
看樣子,將來前途還在我之上。
我向後靠在椅子上,心裡亂糟糟的,像長了草。
下午,我找借口把林苒喊進辦公室。
玻璃牆Ťṻ₂是隔音的。
我在辦公桌這邊正經地坐著,她在那邊,手放在桌上,低頭一語不發。
外頭人來人往。
我問她:「什麼時候跟江川關系這麼好了?」
她用無所謂的口氣說:「一直很好。怎麼了?」
眼神從未如此冷淡。
我立刻覺得和她之間隔了一條大河。
河岸寬闊,水聲喧哗。
我們的關系並沒有確鑿的保證。
她這麼年輕,隨時會飛走,我的世界又將沉寂了。
衝動之下,我攥緊她放在桌上的手,不肯放。
她生氣了,說:「阮總,你做什麼?」
「你老婆知道了,會怎麼想?」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老婆?
她跟我們的事有什麼關系,她根本是個局外人。
林苒嘴角噙著譏诮的笑,遞過手機。
照片是昨晚拍的,趁著我精疲力竭,閉眼休息時刻。
妻子倚在床頭,扯被角擋住一半上身。
燈光昏暗。
然而事實清晰地擺在那裡,無可辯駁。
對面,林苒眼中似有淚光。
她咬著唇,
幽怨地道:「你,你怎麼能這樣……」
我腦子裡也是懵的。
原來林苒在意我,比我知曉得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