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但對於燒琉璃這件事,我有著極大的興趣。
誰會不喜歡能賺銀兩的下蛋金雞呀!
如今世面上的琉璃基本是外邦進貢,或者是舶來品,價格極為昂貴。
堪稱有市無價。
之前我曾聽裴郢吹噓過,他有門專賣琉璃的生意,每年能賺萬兩金。
陸懷真說他隻有方子,具體的操作還得靠我來。
我很喜歡這種被人相信的感覺。
起初我們失敗了許多次。
他卻從未惡口相向,反而勸我慢慢來。
「日子還長,總能做出來的。」
「我們阿竹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小娘子。」
裴郢就從不會說這樣的話,他隻會諷刺我賴在裴家吃白食。
我吃上熱騰騰的飽飯,
於是有了更多的力氣和手段。
滿院子的坩子土,再加上葉臘石和熟瓦片。
日復一日的捶打和燒制。
終於在某個清晨變成了清澈無雜質的琉璃。
巴掌大小的琉璃杯,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炫人心神。
「陸懷真!」我捧著琉璃杯,激動地跑入廚房中,遞到他面前,「Ŧū́ₒ你快瞧!」
「嗯?」青年將發帶松垮地系在腦後,放下鍋鏟轉過身來,又仔細地洗了手,方才接過。
「定情信物嗎?那我收ṱü⁽下了。」
說完,他將琉璃杯塞到了袖口中。
我杏眸圓瞪:「???」
我可沒有說過這種話呀!
「你怎麼還潑人髒水呢……」
陸懷真將手帕沾湿了水,
擰幹後湊過來替我擦拭臉上的灰塵,慢條斯理道:
「你看了我的身子,吃了我做的飯,又送我寶物,哪樁哪件冤了你?」
他在『身子』二字上咬得極重。
我紅了臉頰,喃喃道:「那、那也不能這般說。」
「你又沒送我,我才不要送——」
其餘的話語被他傾身而下的動作吞沒。
陸懷真在我的唇瓣上輕咬了一口,微嘆道:「傻阿竹,我早就說過,把自己送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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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涼風陣陣。
我聽著胸腔裡的咚咚聲,想起了十幾年來的忍讓,最終決定由心肆意一回。
「陸懷真。」
我抬起頭,撫過那光滑如玉的下顎:「我曾嫁過人的。」
雖說當下民風開放,
但也會有人介意。
而我不想欺瞞。
「你現在出去,我可以當作無事發生。」
「我知曉。」陸懷真聲音平靜,「你不過是遇到了一個糟糕的人,難道我要因為一個糟糕的人對你心生芥蒂嗎?」
「不會的,阿竹。」
「要怪也隻能怪我出現得太晚。」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我擁入懷中。
「我的身份暫時不好與你明說,但我雙親皆亡家中唯有一兄長。早已去信告訴他,替我準備好聘禮迎娶你。」
窗邊的星辰好似跑進了我的眼眶裡,又變成小珍珠垂落。
我扯過他的衣袖,擦了擦湿潤的眼眶,聲音細若蚊鳴:
「沒有聘禮也沒關系。」
「你明日去買對喜蠟,蓋頭我自己縫。」
阿竹想要的,
僅此而已。
11
又是一年春好日。
撫州碼頭停滿了來往的貨船。
裴郢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臉色蒼白地從客船上下來。
這一路的奔波能讓嬌生慣養的人吃上不少苦頭。
撫州琉璃如今聞名於天下,導致他的萬兩金成了泡沫。
恰好前些日子從一瓷器商那打聽到,沈離竹好似在此地下了腳,他便親自來一趟。
撫州城內有座琉璃閣,是他的目的地。
裴郢想的是看能不能把那琉璃方子買下,獨自壟斷。
據說是一對年輕的平民夫妻在賣。
不肯也沒關系,大不了用上些手段。
沒一會,他便到了琉璃閣。
裡裡外外皆是人,竟比樊樓還要來得熱鬧。
忽然,他第一眼便從人群中瞧見了那張熟悉入骨的面容。
女子臉圓潤了些,掛著對小小的梨渦,杏眼明亮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奔來。
「夫君——」
見到他就這般開心?
霎那間,裴郢心中的氣便全消了。
也罷,就當沒看見那封和離書,等回去了就多給她點算籌用。
他整理好儀容,張開了雙臂。
卻見沈離竹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猶如一隻歡快的雀鳥兒,徑直落入了別人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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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才過來呀?」
我吸了吸從陸懷真身上傳來的雪松冷香,手腳並舞道:
「今兒個賣了快一千兩呢!」
陸懷真揮掉我肩上的落葉,十分配合地道:「嗯,我們阿竹不愧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小娘子。」
「兄長派人來尋我,
打發他們走需要點時間。」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充滿怒意的嗓音。
「沈離竹,你看清楚!到底誰才是你夫君!」
男子雙眼赤紅,仿佛是被畫面刺激到了,猶如一頭暴怒的野獸,二話不說就要上前來拽。
見到裴郢的那一瞬間,我驚詫了半響。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想了想,如今阿娘已魂歸故土,我已經不用留在裴家了,也不必忍讓。
我抑制著膽小的本能躲開,顫聲罵道:「裴郎君還請自重!和離書上已經寫了,從此一別兩寬。」
「如今我已再嫁,夫君是誰和你半點關系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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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
裴郢幾乎咬碎了牙,目眦欲裂。
「我從未同意!自然不算!就為了一個生辰禮,
你就與我置氣到這等地步嗎?!」
「走,快跟我歸家,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計較。」
一旁的陸懷真眉頭微微蹙起,似是想說些什麼。
我按了按他胳膊,朝他搖搖頭,示意自己可以解決。
「我並非和你置氣。」
「隻是算籌不好掙,夜裡起身換藥太冷,也不願再像小狗似的圍著你轉。」
「裴家從來都不是阿竹的家,哪有交了算籌才能住的家呢?」
「你大可再去向嫡姐提親,而不是在此多說無用的話。」
裴郢眼裡出現了明顯的慌亂,「我……我沒想過要另娶沈離茵。」
他說著,想要來扯我的袖子,「離竹,你聽我解釋——!」
陸懷真忍不住了。
他一把拍掉裴郢伸來的手掌,
似笑非笑道:
「裴伯爺,別來無恙。」
「我娘子說的話你可否都聽清了?她講道理,我是不愛講的。」
最後一句話語吐出時,青年臉上已帶上了厲色,素來溫和的眉眼透出幾分銳利。
我聞言一怔。
後知後覺地發現,前夫和現夫好像是熟人。
我小聲地問陸懷真:「你怎麼沒和我說呀。」
青年低垂眼眸,輕揉了下我腦袋,「怕你多想。」
裴郢聽到聲音,煩躁地側過頭去看,「滾開——」
他這才看清了陸懷真的面容,表情忽然凝滯住,不假思索地吐出了對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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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
「你不是已經……怎會在此!」
陸懷真不容置喙地牽起我的手,
大方炫耀。「多虧了我娘子的悉心照料,才得以苟活。」
「她在哪,本王就在哪,夫婦哪有分隔兩地的道理呢。」
我還沒從知曉陸懷真身份的震驚中回過神,下意識點了點頭,「對,沒錯,是這樣。」
「閣裡還有客人等著,娘子,我們走罷。」
吃醋的某些人格外小心眼,還特意在經過時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
「對了,多謝裴伯爺的有眼無珠。」
「……」
裴郢握緊了拳頭,面色青白交加,卻又不敢再阻攔,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和陸懷真並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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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
人間煙火升至天邊,燃起一片片火燒雲。
我們和往常的日子那般,去街巷範記鋪子那買了桂花糕,
再另外買上幾張肉餅歸家。
忙的時候就不會下廚。
一路上,我肚子裡藏了好多的話語,斜睨著他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陸懷真好似並沒有被裴郢的出現所影響,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在想什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推開了院門,轉過看我。
我抿了抿唇,嘆氣道:「你怎麼會是淮王……」
就算我不太懂朝中之事,但也曾聽聞過淮王的大名。
據說許多增產糧食的種子,都是他給大虞帶來的。
我和阿娘吃不飽飯的時候,也會去買那些圓溜溜的薯果。
新皇和他乃一母同胞所出,又年長了他十多歲,兩人感情很是深厚。
陛下真的會讓他娶一個和離過的女子當王妃嗎?
想到這,我有些難過。
陸懷真也跟著嘆氣,「淮王就不能討媳婦了?」
「我、我不想做妾。」
阿娘那種身不由己如履薄冰的日子太難熬,我不願再步上她的後塵。
陸懷真屈指輕敲了下我腦門:「我可沒有納妾的想法,皇兄那你不用擔心,他若不同意,我便去寺廟待段時間。」
我:「啊?」這也行嗎。
他撩起衣袖,將吃食放入盤中,沒有絲毫作為小王爺的架子。
「這兩日把琉璃閣的事安置好了,我們回燕京一趟,把你和離的事落實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我把所有憂愁都拋到腦後,拿起肉餅大塊朵頤。
既然是他想要娶我,那問題就該由他來解決,我不必杞人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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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後。
我細數起今日掙的銀兩,越數越開心。
陸懷真忽然站起身,將我打橫抱起。
「你的心事解決了,也該解決我的心事。」
我望著那晦暗不明的眼眸,方才察覺到,原來他並沒有表面展現的那般平靜。
我主動攬住他的脖頸,湊過去親。
「就一次,行不行。」
「嗯。」
……
春光旖旎,一夜荒唐。
我睜開眼,看到青年正伏於床榻旁的矮桌上疾筆,連件裡衣都沒穿。
身上沒了粘膩的感覺,已經有人擦拭過。
想到他昨晚的瘋勁,我摸了摸酸軟的腰肢,氣惱地抬起腳踢過去。
陸懷真握住我腳踝輕輕揉搓,淡然道:「昨晚叫你抬高你不肯,
這會又抬了?」
「明明說好的一次,你……你言而無信!」
「言而有信那是君子的事,恰好為夫是小人。」
我耳面微熱,想要掙脫,卻被他反手拉近,腳踝也被搭到肩上。
他放下筆,神態端方,問:「時辰還早,再來?」
「……」
「不要了。」我嗚咽出聲。
迷迷糊糊地祈禱著,裴郢千萬不要再出現了。
15
然而事與願違。
我每日去琉璃閣時,都能察覺到緊盯在身上的視線。
也不知他是不是吃錯了什麼藥。
還遣了長隨來給我送信。
「夫人,自打您離開裴家後,郎君他四處找您腿傷又犯了,許久都不曾笑過……」
這是打苦情牌。
我直言推拒:「我已經不是什麼夫人了,更不是神醫,可以去看看大夫,說不定不愛笑也是一種病。」
長隨表情苦哈哈的,就差給我當場磕頭,「小的求您,您就看一眼再燒掉也不遲,小的也好交差。」
昔時他也曾為我說過兩句好話。
我抿了抿唇,揭開信封。
裴郢讓我念一念他的好。
說什麼淮王不可能娶一個和離過的小小庶女之類的廢話。
裴郢對我好過嗎?
其實也是有的。
他偶爾心情好了,也會給我買上一支簪子,或是讓廚房多做幾塊桂花糕。
若長輩刁難,他也會護上幾分。
但我知曉,那點隨手施舍的好,和在路邊看到條小狗搖尾巴喂吃食沒什麼區別。
他沒有什麼大錯,
隻是我不想再過上處處忍讓吃不飽飯的日子。
我把紙張丟進火盆,火舌一躍而上,卷走了所有的過往。
目睹了一切的裴郢緊緊攥住了手裡的扇炳,喉嚨忽而湧上腥甜。
他走過來一臉倔強地說:「你是我妻,我不會就這麼放手……」
我指了指琉璃閣大門,笑眯眯道:「好走不送。」
還好陸懷真近日忙著事,不然……真是難以
收場。
撫州靠嶺南很近。
而嶺南的土司氏族近來不太安分,不知勾結了多少朝廷官員。
大虞強盛時,它們就會俯首稱臣,一旦稍有疲態,便會像野獸般撲上來咬一口。
陸懷真之前就是為了調查土司勾結之事,差點沒了性命。
我從燕京出發時看到了那隊騎兵,
便是來尋他的。
後面他為了方便調查,便故意放出自己已經亡故的消息。
還瞞著我,焉壞地很!
待兩日一過。
一隊黑甲衛便整整齊齊地出現在了院落外邊。
種下的梨樹剛結出青果,根底還埋了壇女兒紅。
我看著小院裡的一切,這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陸懷真被逗笑了:「傻阿竹,又不是不回來了。」
也是。
所以我隻帶走了敲琉璃的鐵錘,以及一個撿回來的俏夫郎,坐上了回燕京的馬車。
16
「什麼?你要和離?!」
沈宅。
沈侍郎一臉怒意地站在廳堂裡,手指顫抖地指著我罵道:「辱敗我沈家門楣的不孝女!」
我蹙起眉頭:「不是要和離,
是已經和離了,長姐都能離,我為何離不得。」
當年我嫁去裴家沒多久,沈離茵便嫁給了一位侯府公子。
然而那位公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大白天在書房和小廝卿卿我我被抓個正著。
沈離茵嬌縱慣了,哪裡受得了這種氣,二話不說便和離回了娘家。
「你——!」沈侍郎吹胡子瞪眼,揚起巴掌便要扇過來,「茵茵豈是你能比的!」
陸懷真留下的兩個會武侍女上前攔道:「沈老爺莫要對我們主子動手。」
嫡母沈夫人也捂著胸口嚎道:「反了天了,簡直是反了天了!你快派人去裴家,看事情能否回轉。」
我回來就是為了落實,怎麼可能讓她有回轉的機會。
沈夫人咬了咬牙,面目猙獰道:「好好好,看來你是不準備孝順你姨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