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對江遠鶴印象不深,官員之子太多,出類拔萃的已經記不過來,更不要說江遠鶴十歲時就跟著他爹去了邊境。
再仔細想,一個大塊頭突兀地闖進我的腦海裡。
他像一堵牆,撞他身上把我疼哭了。
他慌張地給我擦眼淚,他的袖子磨得我眼睛疼,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推開他,自己拿帕子擦眼淚。
看他無措的樣子,傻傻的,罵了他一聲笨,也沒有多加責備。
那個大塊頭就是江遠鶴?
他套來馬車,親自駕車送我回宮。
皇兄在宮門外陰沉著臉,我下了馬車,心裡哆嗦,躲在了江遠鶴身後。
江遠鶴回頭看了我一眼,動了一下,完全把我擋住,他對皇兄行禮:「太子殿下。」
皇兄的聲音古怪:「江遠鶴?安兒怎麼和你在一起?」
我拽了拽江遠鶴的衣角,
不能讓皇兄知道我喝酒了。
他很聰明,意會我的意思,平穩地對皇兄說:「偶遇公主,她獨身在外,微臣擔憂她不安全,所以送公主回宮。」
我從他身後探出頭,對上皇兄嚴厲的目光。
「還不過來。」
我磨磨蹭蹭地從江遠鶴身後挪出來,走到皇兄身邊。皇兄在人前給我留面子,沒有說什麼。
我隨他往宮門裡走了幾步,想起了什麼,轉身去看。
江遠鶴還站在原地望著我,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回頭,視線閃了閃,對我笑起來。
我小跑到他身前,將手帕還給他。
滿臉眼淚地出酒樓實在不好看,最後還是用了江遠鶴的手帕。
樣式樸質,料子卻是極軟極好的。
江遠鶴將手帕拿回,突然出聲:「公主,我還能再見到公主嗎?
」
6
他的視線明目張膽,火熱地盯著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正想回答。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謝瀾翻身下馬,迅速跑來,聲音中帶著喘息:「公主。」
他站定,勻了會兒呼吸,看到了江遠鶴,臉上焦急的神情寸寸消失,冷淡下來,語氣遠比任何時候都要疏離冷漠:「公主安全回宮了就好。」
我在酒樓待了那麼長時間,他現在才來宮中找我。
我「嗯」了一聲,不再像以前那樣熱切待他。
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麼,看了江遠鶴一眼,有一瞬間露出失措,很快壓下異樣,對江遠鶴拱手淡聲道:「多謝江將軍送公主回宮。」
我下意識看向謝瀾。
江遠鶴皮笑肉不笑:「謝公子客氣,我送公主回宮何須你來道謝?」
他心直口快,
謝瀾卻沒有聽懂他的譏諷似的,垂眸對我說:「回去讓宮女點上我前段時間帶給你的燃香,可以助眠安神。」
我沒有應下,而是思索著,江遠鶴送來的東西佔據了宮殿太多的地方。
空中滾動著名為「彈幕」的話:
「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啊,謝瀾發覺是江遠鶴送小公主回來的時候,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謝瀾對小公主有佔有欲,這對嗎?」
「別搞啊,既要又要我要生氣了。」
「也不算既要又要吧,小公主畢竟是謝瀾的青梅竹馬,關心青梅竹馬不很正常?」
江遠鶴聽到謝瀾的話,臉色沉了下來,他要說話,我開口截斷他,轉頭對謝瀾說:「你今夜能宿在宮裡嗎?」
謝瀾微怔,抿了抿唇,唇角勾起一點弧度:「好。」
他看向江遠鶴,
矜持地頷首:「江將軍早點回去,路上小心。」
江遠鶴的胸口起伏,他藏不住情緒,臉上陰沉,看向我的目光又隱忍失落。
我對他說:
「江將軍,你先回吧,日後再見。」
江遠鶴眼中光芒暗淡下來,他輕輕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是。」
皇兄等不下去,率先走進宮門,謝瀾隨在我身側,心情似乎不錯,跟我說著他最近的見聞。
我沉默地走在宮道上,將他的話當作耳旁風,出神地想著一見到滿宮殿謝瀾送的東西就會想到他,經年累月的情意更加難以消除。
不決斷隻會像鈍刀子割肉般折磨自己。
今夜就把謝瀾送的東西統統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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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瀾宿在皇兄的偏殿,我讓皇兄先別著急回去,讓他和謝瀾都先來一趟長樂殿。
有皇兄做見證,也省得節外生枝。
我讓他們坐下等候,吩咐掌事宮女:「把謝公子送來的東西都清點出來。」
皇兄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輕挑眉梢,看向謝瀾。
謝瀾站起來,不解地看著我:「公主?」
我沒有轉身,害怕一看見他的眼睛我會後悔。
「我今天出宮是為了找你。」
我傾慕謝瀾這事,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沒必要藏著掖著。
「看見你跟那位姑娘情投意合,我就不與你多做糾纏了,你送我的物件,今晚就拿走,丟了燒了,怎樣處理都隨你。」
宮殿裡隻有皇兄喝茶的聲音。
我轉過身,沒有錯過他臉上錯愕的神色。
「你不會做我的驸馬,大可以安心。」
謝瀾盯著我,沒有我想象中的如釋重負,
反倒像被我傷害了似的,手掌在身側緊握成拳:「我與她隻是好友,公主不必介意她……」
我打斷他:「你下午還說她隻不過是路人。」
心裡有鬼的人才下意識說謊。
「哇塞,小公主這麼果決嗎?那以後怎麼推動謝瀾跟葉窈的虐心程度,有情人難成眷屬多好品。」
「那麼多年的交情,小公主這一出弄得像要斷交一樣,有必要嗎,還是可以做朋友啊。」
「都有心上人了,親密的異性朋友一定得有嗎?」
「小公主這麼敞亮,我有點心疼她了。」
這些話晃得我眼睛酸,我眨了眨眼,忍住酸脹的眼眶:「謝瀾,我以後不會找你了。」
謝瀾垂下眼,一向能言善辯的他此刻成了啞巴,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低出聲:「公主……你在氣頭上,
我等你氣消之後再與你解釋。」
他離開的步伐很快,好像在躲避什麼。
謝瀾走後,皇兄把玩著茶盞,看著我:「是意氣用事還是真的決定好了?」
心裡空了一塊兒,跟謝瀾的舊日記憶在我的腦海裡飛速閃過……
我吐出一口氣:「皇兄,我想好了。」
皇兄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摸了摸我的頭發:「謝瀾也不怎麼樣,改日皇兄給你挑十七八個俊美少年。」
我破涕為笑,皇兄含笑看著我,捏了捏我的臉:「安兒長大了,早些睡,後兩日姑母在蘭苑設賞花宴,安兒養好氣色,會是最好看的姑娘。」
7
賞花宴......
我早早地想好那會是我和謝瀾定親後第一次在人前露面,光明正大地展示我與他的關系。
現在不用了。
我要聽皇兄的話,吃好喝好,準備在賞花宴上相中十七八個面首。
宮殿裡有關謝瀾的東西都清理掉了,宮人從庫房拿出新的用具。
我刻意不去想謝瀾,一天下來,我讀完了兩本書,寫了半本字帖,不去喜歡謝瀾的日子也沒有那麼難過。
休整兩天,我都在長樂殿未出,沒有見謝瀾,倒是宮人一波一波地帶進來江遠鶴送來的東西。
珍珠、寶劍、棋盤,還有一隻藍眼睛的貓。
不是特意送我喜好的東西,像是手邊有什麼稀奇東西一股腦地送進來。
我撥弄著白玉棋,兩指夾著白子在棋盤落下,皇兄在對面問我:「江遠鶴對你很是上心。」
我點了點頭。
「安兒覺得他如何?」
我想了一下,
短短兩面,我不了解江遠鶴,思維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帶著走。
「他……勁兒很大。」
皇兄好像被嗆到,他掩唇咳了兩聲,看我的眼神很是怪異。
難得還有皇兄語塞的時候。
他搖了搖頭:「傻丫頭。」
皇兄落下黑子:「江家這些年在邊境威望極高,父皇需要把他們家牢牢握在手裡,不論江遠鶴此番舉動是真情還是假意,都是江家向父皇獻上忠心。」
我頓了頓:「所以……皇兄也希望我選江遠鶴?」
皇兄吃了我一子:「你已經放棄謝瀾,江遠鶴是最佳人選。」
我垂下眼睛,空盯著棋局,皇兄的想法大概也是父皇的想法。
他們想用我的婚約牽扯江家,也想讓我有選擇的機會。
所以謝瀾和江遠鶴一起被按到棋局裡。
我捏了兩枚棋子落到棋盤上:「知道了。」
皇兄收手,看著我嘆了口氣:「皇兄本可以不與你說這些,但見你有魄力放下謝瀾,也該知曉更多的事情。」
我點了點頭:「皇兄放心,我會去接觸江遠鶴。」
既然決定不再對謝瀾上心,將目光放在另一個人身上也沒什麼問題。
對象是江遠鶴的話,我不討厭他,還能替父皇皇兄分憂,何樂而不為。
我對皇兄笑了笑:「明日賞花宴,江遠鶴也會去吧?」
皇兄既欣慰,又似心疼,他讓宮人給我送來一件華裳,衣料輕薄宛如雲霧。
極美的衣服。
這時空中的話又吵起來:
「小公主也身不由己啊,她沒有強迫謝瀾,愛而不得還要去接近不喜歡的人,
挺可憐的。」
「她當公主舒服了那麼多年,哪裡可憐了?婚事可以自己選擇,嫁給江遠鶴委屈她了嗎?」
「江遠鶴是備胎才可憐。」
「江遠鶴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好吧,他已經換了十幾套衣服,就等著明天見小公主了。」
「葉窈明天也會去,按照小公主現在的表現來說,她應該不會再為難葉窈,小情侶可以和和美美了。」
8
照那些話來說,江遠鶴很在意我。
在賞花宴上出現時,眾多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給皇姑母請安之後落座,有幾道目光仍舊沒有收回。
我掃視過去。
江遠鶴今天穿著金紋滾邊玄衣,極為修身,他對上我的視線,微微勾唇。
而我的目光則被空中的話吸引:
「好大,
想埋。」
「小公主是不是也盯著看了會兒?」
「沒白費江遠鶴挑了那麼久的衣服。」
我的視線飄了飄,從江遠鶴胸膛挪走,微微低頭,耳垂有些發燙。
盯著人看,太無禮了。
對面有人驚呼。
謝瀾的酒杯倒了,他的侍從急忙俯身擦拭,免得酒水沾湿謝瀾的衣袖。
他恍若未覺,定定地看著我。
「小公主今天確實很好看呢。」
「再好看謝瀾也不該這麼盯著,葉窈這兩天給謝瀾的邀請和信件都沒有回應,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人了,謝瀾還一直看著別人。」
「那也不關小公主的事,葉窈那麼看著小公主幹嘛?」
那日跟謝瀾在臨水亭賞畫的姑娘正望著我,在我看過去後,她淡淡地收回視線。
我對她有點印象,
她父親外派多年,前兩年才回京,她一來便在京城貴女中顯露才名,風頭大盛。
我默默多看了她幾眼,這就是謝瀾喜歡的女子。
下一秒我收回視線,捏緊了茶盞,謝瀾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和我沒有關系。
賞花宴名為賞花,實則是給京中官家氏族子女一個見面的機會。
他們難得有正大光明相互交談的機會。
皇姑母沒在宴會上待多久,就起身離開,將地方都留給年輕人。
我的身份壓人一等,在這裡待著他們也不自在,索性帶著侍女去別處散步。
長公主府的花園設計精巧,我對這裡無比熟悉,但每一次來都會駐足欣賞不同的花景。
來這兒特意挑了一個幽靜的地方,想到皇兄的囑咐,讓侍女去叫江遠鶴過來。
池塘邊綴著金燦燦的花,我過去摘了一朵,
身邊有人快速經過,遺落了一本書在我的腳邊。
我看了地面一眼,她已經走遠。
那人穿著侍女服飾,身形普通。
風把地面的書吹翻幾頁,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