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裡的小皇子公主,我抱了不少。
是以手法嫻熟,眾人看著都覺得我母性十足。
懷中嬰兒,雖皺皺巴巴,但小臉卻肉嘟嘟的。
我示意東宮內侍官,「稱一下多重,都要記錄在冊。」
他頷首,早就從廚房準備好了秤。
「回娘娘,七斤八兩。」
隨行宮人開始竊竊低語。
我噗嗤笑了出來,「真是個大胖小子呢。」
阿赤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娘娘,求您把孩子還給我。」
我緩步走到阿赤床前,雙指捏住她的下巴。
「別急,本宮隻是好奇,區區六個月大的嬰孩,怎麼會有七斤八兩?」
頓了頓,聲音陡然尖厲:「合著你當我們東宮都是傻子呢。說,這孩子到底是誰的種?
你又哪來的膽子,戲弄太子和本宮?」
蕭承邺勃然大怒:「秦舒!你越說越離譜了!」
阿赤蒼白著臉,頓時哭喊出聲:「娘娘,您怎麼辱人清白,這其中定有誤會,夫君,夫君。」
她扎著胳膊,蕭承邺跨步將她攬住。
「夫君,這秤是娘娘準備的,你要替我做主啊。」
蕭承邺拍了拍她的後背,替她順著氣。
「夠了阿舒,你是太子妃,怎麼一點容人的度量都沒有!」
外間突然傳來喜悅的聲音:「快讓本宮看看孫兒。」
10
鄭妃一襲素衣,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兩個月未見,她像是老了十歲。
絲毫沒有在宮裡養尊處優的雍容,眼角眉梢盡是褶皺。
她一把推開我,從內侍手中搶過孩子,
滿臉慈愛。
「本宮的孫兒,本宮的孫兒啊!」
蕭承邺眼眶一紅,「母妃……」
鄭妃頓時淚如雨下,和蕭承邺抱頭痛哭起來,「兒啊,母妃就知道你還活著。」
絲毫看不出痴傻的模樣。
原來裝瘋賣傻,是母子傳承的。
鄭妃哭夠了,這才注意到床上的阿赤。
「這是?」
蕭承邺連忙介紹,「母妃,這是阿赤,是兒的……」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鄭妃卻已經明白。
喜笑顏開,連連叫好:「好好,既然為本宮誕下孫兒,就是功臣。好孩子,跟本宮回宮,定不會虧待你的。」
阿赤的笑藏也藏不住,怯生生地喊了一聲:「母妃。
」
他們三人湊在一處,真是久別重逢,慈愛的一家。
倒顯得我這個太子妃,像外人了。
我冷哼一聲,推門而出。
穿堂風吹進屋內。
阿赤打了個噴嚏。
鄭妃不悅:「產婦剛生完孩子,怎麼能見風呢。」
話音一頓,看見是我開的門,「你沒生養過,不知道也是正常。」
她想回宮,少不了要巴結我。
我舒展了眉目,「既然阿赤姑娘產後這麼虛弱,的確不宜挪動。不如她先留在玉清寺,別耽誤了殿下回宮的日子。」
言罷,我不再多留。
蕭承邺追了上來,拽住我的衣袖。
「阿舒,你是正妻,怎麼這點容人的度量都沒有?」
我抬眸,「哦?那殿下如實說說,你和那漁女,
是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寺廟的鍾聲響起,悶聲襲來。
蕭承邺啞然,「自是我遇襲之後。」
「殿下,你我一起長大,這事還要瞞著我嗎?」
11
眼前的男人不自在極了。
抓耳撓腮地,舉手投足之間,盡是欺騙。
我突然想起幼時,我們一起在鳳儀宮的種種。
那時,鄭妃身份低微。
蕭承邺由皇後姑母撫養,我也常年在宮裡。
和他,可謂是青梅竹馬。
蕭承邺曾說,要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都給我。
或許從那時開始,他就在算計我。
後來姑母離世,他回到鄭妃身邊。
太子之位本是輪不到他的。
而我剛及笄,對他卻芳心暗許。
對祖父力薦蕭承邺,
還揚言非他不嫁。
我覺得,以我的身份,一定能助他坐穩那個位置。
可誰知,他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
大婚和太子受冠是同一日。
當夜他借口乏累去了書房。
這一去,就是三年。
起初我以為他有難言之隱,還讓太醫院給他做了不少滋補湯藥。
誰知,根本就是不想碰我。
這阿赤根本就不是什麼漁女。
她是東宮宮女,早就和蕭承邺私相授受。
他以為一切能瞞過我。
殊不知秦家女人歷代掌管後宮,整個後宮,全是我的眼線。
從他自請出兵剿匪,又大費周章將阿赤送出宮時。
我便猜到,他們不方便在我眼皮底下苟且,要換個地方勾搭。
本來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畢竟蕭承邺是未來天子,怎可能不三宮六院。
誰想到他竟如此為情亂智,假裝失蹤失憶。
既然如此,那大綏的江山,實在不適合他。
蕭秦二氏辛苦打下來的天下,豈能給這個草包?
12
「阿舒,我...」
蕭承邺支支吾吾的話,將我的思緒拉回。
「殿下,回宮之後,孩子要驗明正身入玉牒的,是否足月一查便知。」
我嘆了口氣,又道:「你說,我該怎麼給祖父和叔伯父親交代呢?告訴他們,這是你寧願放棄江山也要留下的孩子?殿下,你若喜歡她,在東宮時就和我說一聲,大可不必這樣大費周章。」
蕭承邺無話可說,臉上青紅一片。
半晌,他道:「是我不對,阿舒。當初我也是被她迷惑,
我心裡是愛你的。父皇面前,你一定要幫我。」
瞧瞧,真愛不過如此。
我假笑:「自然,你我夫妻同心。讓阿赤和孩子暫時留在玉清寺,也是為了她們好,既是你的骨肉,日後有的是機會回宮。」
「那母妃?」蕭承邺試探。
「母妃既然病好了,就一起回宮吧。」
我冷冷笑了一下。
鄭妃,我自然給她安排好了去處。
回宮的馬車上,蕭承邺坐立不安。
他不時地掀開簾子,望向玉清寺的方向。
「殿下若是舍不得,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我淡淡說道。
蕭承邺放下簾子,強裝鎮定,「阿舒說笑了,我隻是擔心母妃的身體,車馬顛簸,不知她是否受得了。」
我輕笑一聲。
一聽可以回宮,
鄭妃健步如飛,哪還有一點病態?
車駕行至宮門,遠遠便看見一隊人馬候在那裡。
為首的是我三哥秦錚,禁軍統領。
他一身戎裝,蕭承邺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三哥怎麼親自來了?」我故作驚訝。
秦錚拱手行禮:「奉陛下之命,特來迎接太子殿下回宮。」
他的目光在蕭承邺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蕭承邺強撐笑容:「有勞秦將軍了。」
秦錚冷哼:「殿下客氣了,陛下讓臣先問殿下一句,既然殿下無恙,為何半年不歸?朝中上下可都急壞了。」
蕭承邺額頭滲出細汗:「孤……孤失憶了。」
「失憶?」秦錚似笑非笑。
我適時解圍:「三哥有所不知,
殿下一聽說妹妹和親,弟弟戍邊,立馬就想起來了。這不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怪隻怪這消息,沒有及時傳到漁村。」
我和秦錚都暗笑了一下。
天下皆知的消息,偏偏在那個小鎮,就被封鎖了。
蕭承邺被做了局,卻毫不知情。
13
東宮燈火通明。
所有宮人伏跪在地,迎接太子歸來。
蕭承邺剛踏入宮門,便有小太監急匆匆地跑來。
「殿下,陛下口諭,請您即刻觐見。」
蕭承邺臉色一白,「現在?」
小太監點頭,低聲道:「二殿下參了殿下一本,這會幾個重臣都在太極殿等您呢。」
蕭承邺的眼中滿是惶恐。
我溫聲道:「別怕,我陪你。」
這麼精彩的一程,我當然要陪他。
太極殿內,陛下高坐龍椅,面色陰沉似水。
二皇子蕭承熠站在殿中,嘴角噙著冷笑。
「兒臣參見父皇。」蕭承邺跪下行禮,聲音微微發顫。
陛下手中的奏折脫手而出,不偏不倚砸到蕭承邺的頭上。
「你還知道回來,朕以為你S在海上了。」
天子一怒,我們全都伏在地上。
蕭承邺的額角滲出血,他大氣都不敢出。
「父皇,不是兒臣故意不回宮,兒臣遇襲後失憶了。」
「還敢胡說八道!你自己看折子!」
陛下按著太陽穴,被蕭承邺氣得不行。
那封彈劾的奏折上,細數蕭承邺的罪行。
所謂海匪作亂、剿匪遇襲、幫助災民、受傷失憶等等,全是他自導自演。
蕭承邺不可置信地看著一旁的蕭承熠,
「二弟,你!」
蕭承熠拍拍手,「太子殿下,好一出大戲,到底是為何?」
我連忙叩首,「陛下,求您寬宥太子,都是臣妾的錯。」
「太子妃何錯之有?」陛下擺擺手,示意我不用攬責。
我抬起頭,眼中含淚:「臣妾沒能早些發現殿下的心意,否則在東宮時就將阿赤賜給殿下,也不至於讓他如此大費周章。」
蕭承邺猛地轉頭看我,眼中滿是震驚。
陛下怒極,「好啊,朕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連江山都不要了!」
蕭承邺慌忙辯解:「父皇,兒臣冤枉,那阿赤確實是兒臣在漁村認識的。」
「夠了!」陛下一拍龍案,傳來為阿赤接生的太醫。
「你說,昨日生的孽障,是足月還是早產?」
太醫不敢隱瞞:「回陛下,
是足月的嬰兒。」
蕭承熠喃喃道:「懷胎十月,那就是阿赤在東宮做宮女時……」
我絞著手帕,哭得一抽一搭。
14
「陛下明鑑啊!」
不知鄭妃何時跑來,未得傳召擅自入殿。
「要不是秦舒不能容人,太子何故要出此下策!」
她哭喊著衝進大殿。
瘋瘋癲癲的模樣讓陛下厭惡地皺眉。
蕭承邺連忙去扶,「母妃,您怎麼?」
後話大概是,怎麼像個市井潑婦。
我幫著蕭承邺攙住鄭妃,卻被她一把推開,尖利的護甲劃傷我的脖頸。
我委頓地癱坐在地,抽噎道:「母妃,您的病不是好了嗎?」
鄭妃毫不理會這是太極殿。
她叫囂咒罵著:「秦舒和她姑母一樣,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該S該S!應該像十年前一樣……」
殿上眾人一驚。
蕭承邺捂住鄭妃的嘴,慌亂道:「母妃別說了,快來人啊,將娘娘帶走!」
鄭妃狠狠咬了一口蕭承邺,他吃痛收回手。
「秦後來了,她來找我索命了……」鄭妃的神志一點一點不清,看著我大吼。
她將我當成了姑母。
我歪了歪頭,今日特地穿了姑母的舊衣。
緩緩問道:「本宮為何要找你索命?」
鄭妃捂著嘴,驚慌失措。
「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
蕭承邺大喊:「母妃!」
可惜鄭妃毫不察覺。
她一會哭,一會笑,在混亂不清的言語中,將十年前的舊事都說了出來。
15
鄭妃的瘋言瘋語回蕩在大殿上。
「是我日日下藥,你才毫無察覺。活該,誰讓你生來就可以當皇後,憑什麼,憑什麼……」
陛下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你說什麼!」
十年前,姑母病逝的真相,就這樣被揭開。
一直沉默不語的祖父,突然老淚縱橫。
「陛下,您要為老臣苦命的女兒做主啊。臣一家,為大綏鞠躬盡瘁幾代人吶!」
蕭承邺已是面如S灰,癱軟在地。
鄭妃還在繼續:「她S了才好,她S了,我的兒子才能回到我身邊。我伺候了她半輩子,連我的兒子,她也要搶走……」
「來人!」陛下暴怒,「把這個毒婦拖下去!」
秦錚帶著禁軍上前,
不由分說,將鄭妃拖走。
她的尖叫聲漸漸遠去。
我和秦錚對視一眼,他自會明白,要親自將鄭妃方才的吃食處理幹淨。
畢竟那裡面,有些致幻的藥。
我擦了擦淚,抬眼看向陛下,「父皇,姑母待我和太子都如親生,我——」
話未說完,蕭承邺突然撲過來抓住我的手,「阿舒,母妃瘋了,她說的都是瘋話。」
我掙開他的手,「殿下,瘋話往往都是實話。」
言罷,突然怔怔地看著他,「你,你一直知情嗎?」
蕭承邺噎住,半晌,從牙縫裡咬出兩個字,「不知!」
陛下冷冷開口:「將鄭妃押入天牢,著大理寺查清舊案,再行發落。至於太子,德行有虧,不配為儲,即日起貶為庶人,發配儋州。你不是愛在漁村待著嗎,
朕成全你!」
「至於秦舒,賜你和離,婚事來日再議。」
我問:「父皇,那漁女和孩子呢?」
蕭承邺膝行上前:「父皇,孩子是無辜的啊,畢竟是皇家血脈。」
我:「父皇,臣妾覺得,應滴血驗親,若真是皇室血脈,臣妾願意養這個孩子,來日傳出宮,也是一段佳話。」
陛下點頭允了,蕭承邺淚眼汪汪,滿懷感激地看著我。
我目視前方,多看他一眼都惡心。
16
阿赤和孩子被連夜接進宮。
滴血驗親後,血未相融。
孩子不是蕭承邺的。
蕭承邺霎時瘋了,不顧一切地衝向阿赤。
揪住她的衣領,「你這賤人,你這賤人!孩子到底是誰的?你騙我,我為你淪落至此,你敢騙我!」
阿赤哆嗦著往我身後躲。
我的人SS控制住蕭承邺,讓他動彈不得。
他第一眼注意到阿赤時,大概是不會注意到,她是我的陪嫁宮女之一。
她的未婚夫婿,是秦家小廝。
二人郎情妾意。
奈何蕭承邺,非要強人所難。
許久,蕭承邺如遭雷擊。
踉跄地後退。
他看著我,滿是陌生和恐懼。
「是你,秦舒,是你設局害我?」
我輕輕搖頭,「殿下說笑了,是你先負我。」
我俯身在他耳邊,低聲:「姑母的仇,教我如何不報?」
他渾身發抖,再說不出一個字。
秦錚領了命,蕭承邺該上路了。
「三哥,這一路,多多照顧他。」
秦錚頷首。
我看著蕭承邺的背影,
如釋重負。
過去種種,皆浮上心頭。
他本是姑母的養子,受著良好的教導。
卻一心要與鄭妃那蠢貨為伍。
母子倆又蠢又壞,還膽大包天,害S姑母。
後來,設計娶我。
卻對我冷漠欺騙。
好在,我在東宮這三年,發現了當年舊事的端倪。
否則,這場婚姻,真是我人生的黑點!
17
鄭妃被賜S時,我去天牢親自看著行刑。
藥勁過後,她神智全清。
看見我,猶如看見羅剎。
「你們秦家人,都是魔鬼!」
我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誰才是魔鬼?你從小被秦家收養,雖是下人,但從未幹過一絲重活。後來隨姑母入宮,你不安分守己,反而挖空心思上位。
」
「姑母沒有怪你,助你生下孩子,還幫你教養。你不知感恩,反而蛇蠍心腸。現在,還敢對我叫囂!」
這毒酒,我要親自灌她喝下。
鄭妃掙扎著,奈何身後幾人控制著她。
我朝她喉嚨裡灌下毒酒。
在她最後有意識時,道:「蕭承邺已經是庶人了,但本宮仍是太子妃。你還不知道吧,二皇子蕭承熠立為太子,不日就要與我大婚了。」
鄭妃的眼珠SS盯著我。
最後,瞳孔散開。
她S不瞑目。
我卻開心至極。
走出天牢,我去太廟給姑母上了一炷香。
大仇得報。
後來祖父問我,可確定選蕭承熠了?
我點點頭,這場局,如果沒有他也做不成。
早在一年前,我剛發現真相時,就和他結為聯盟了。
蕭承熠母家不弱,在朝堂上也有一份勢力。
秦家獨大了幾代,是時候收斂些。
否則,盛極必衰。
大婚當夜,蕭承熠緊張得手足無措。
「皇嫂。」
我嗔他一眼,「還叫皇嫂?」
他臉一紅:「阿舒。」
我笑著遞過合衾酒,「殿下放心,秦家會全力輔佐您。」
他鄭重接過,「我發誓,絕不負你。」
窗外明月高懸。
我想起姑母臨終前的話。
秦家的女人,絕不能做棋子。在這宮裡,誰都不能信。
我抿了一口酒。
甜中帶澀。
沒過多久,陛下病逝。
蕭承熠登基,我入住鳳儀宮。
天下稱我為秦後,恍惚間,我以為在叫姑母。
家中傳來消息,秦錚得了一個女兒,問我可要接進宮教導。
我放出籠裡的金絲雀,回了一個「不」字。
就讓她飛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