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件事我足足記了十年。十年間,好友S了,作家封筆了,我的人生毀了。
我恭恭敬敬寫下一封信,寄給當年暗戀的作家,陳松。
1
我叫陳松,今年 38 歲,是知名恐怖作家。
多年深耕恐怖題材,我精通此道,造詣頗高。其他作者的恐怖小說難以觸動我,我隻能被自己的作品嚇到。
但水平越高,越難有新突破。今年以來,缺少靈感這一問題始終折磨著我。
我無法忍受幹坐在書桌前無從下筆的痛苦。與其寫些不盡如人意的文字苟延殘喘,叫人笑話江郎才盡,還不如功成身退。
於是我宣布封筆。
但一封讀者來信,打破了我平靜的生活。
上周末,
妻子和閨蜜出門看展,我在書房讀書。
郵遞員上門,帶來了這封信,很厚,指名我籤收。
寫作多年,我經常收到讀者來信,大部分都是表達對我作品的喜愛,或是對我本人的仰慕。
也有部分是這種很厚的信封。一般是讀者寄來自己寫的小說,希望我指點。
我拆開來,隨意看了兩三行,發現不是小說,而是信。字跡娟秀,來自一名女性讀者。
又看了幾行,我忽然有了一種微妙的恐怖預感。
於是我繼續看下去。
2
讀者來信——
陳松先生:
您好!
我是一名普通的職場女性,也是您的忠實讀者。冒昧來信,請您見諒。
一直以來,我都像大多數讀者一樣,
默默支持著您。但我始終認為,我和其他讀者是不一樣的。如今您因缺乏靈感而痛苦,甚至宣布封筆,我想我不該再沉默下去。
我寫下這封長信,懷著一顆惶恐的心,向您講述我的親身經歷。這段經歷如魔鬼一般,時時刻刻攫取著我的生命力,它將終生折磨我,我能斷言。
我唯一能傾訴的對象,就隻有我最喜歡的作家——陳松先生您。
十年前,我曾與您有過短暫的交集,在我的家鄉幸平鎮,您還記得嗎?
那一年是 1998 年,我十八歲,正讀高三。
那時的我,性格內向孤僻,寡言少語,唯一的愛好是看書。
我有個同班的好友,叫秦悅,我們興趣相投,經常一起逃了體育課,跑去圖書館看書。
體育課那個時間段,學校圖書館基本空無一人,
我們就有了一段安靜愜意的屬於自己的時間。
直到有一天,我們來到圖書館,看見了一個陌生男人。
他坐在窗邊看書,聞聲抬頭看我們。他皮膚蒼白,看起來精神不佳,但陽光灑在他臉上,顯得眉眼溫和。
他說他是作家,名叫陳松,寫恐怖小說的。
那時他才剛出道,還是籍籍無名的小作者。他的日常就是四處旅居,來到一個新地方,閱讀、創作、體驗生活,住三個月後,再換個地方。
屬於幸平鎮的三個月剛剛開始,他在這兒租了一棟兩層樓的農村自建房住。
又打聽到鎮上唯一的圖書館在我們高中,他徵得校長同意,出入學校,借閱書籍。
我和秦悅都喜歡看書,但還是第一次碰見作家,都感到興奮不已。那一天,陳松跟我們聊了很多新鮮事,我們聽得入神,一節課很快就過去了。
小鎮少女好奇心旺盛,陳松也樂於滿足。之後的每次體育課,我們都和陳松約在圖書館見面,一起看書,談論文學。陳松會跟我們講他之前的旅居經歷,還把他寫的小說給我們看。
時間一天天過去。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光總是陽光明媚的,窗外同學們踢球跳皮筋,窗內我們三人暢談文學。臨近夏天,氣溫漸漸升高,少女的感情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認識陳松一個月後,我意識到我愛上了他。
他比我大十歲,但年齡不是問題,靈魂契合才最重要。情竇初開的興奮感令我徹夜難眠。
可是不論內心如何波濤翻湧,我表面始終波瀾不驚,因為我性格內向孤僻。
透過愛情,我更加清晰地看見了我自己,也看見了秦悅。
我和秦悅從小一起長大,是多年的好友。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不如秦悅長得漂亮,
也不如秦悅開朗自信。
每一次圖書館相會,與陳松熱烈攀談你來我往的,似乎都是秦悅。雖然我也有很多見解,但往往我尚未組織好語言,秦悅就已經流利發表了同樣的觀點,我旁聽附和居多。
我和秦悅向來出雙入對,上學一起走,午飯一起吃,一起逃課去圖書館,連課間上廁所都一起去……我早已習以為常。
但現在我覺得,這樣不自由。
我不想再和秦悅一起去圖書館了,我想單獨見陳松。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盤旋已久,隻因沒有合適的理由,遲遲未付諸行動。
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時間緊張起來,體育課都被佔用,我們沒時間再和陳松相約圖書館了。我和秦悅都很難過。
陳松勉勵我們好好復習迎考,等我們考完了,他手頭的小說應該也寫完了,
他邀請我們暑假去他家看小說。
高考衝刺的那一個月,陳松的邀請成了我唯一的念想。做題背書的時候我都在想陳松,我對他的思念與日俱增。
愛意積累一個月,催生出巨大的勇氣。我決心要做出改變——高考結束後,我要勇敢地向他表明心意。
時間倏忽而過,很快來到高考結束後。
本來我們約好了,考完第二天,我和秦悅一起去陳松家做客。
我存了小心思,提早一天一個人先去了,沒有告訴秦悅。
陳松租的自建房不在村上,獨立在外;周圍有樹林溪水,安靜雅致,少有人打擾。
農村的大門經常是敞開的,但進別人家門也總該打聲招呼。
可當時的情形下,我滿腦子想著告白,既緊張又魯莽,一聲招呼沒打,直接輕手輕腳進去了。
一樓沒看見陳松,就上了二樓。
二樓光線不佳,我看見一扇門虛掩著,狹長的門縫透出光亮,看不清裡邊。
我直覺陳松在這個房間裡,可能在閱讀或是寫作。
我在腦海中演練著臺詞,想象著陳松的反應。
腦子裡熱烘烘的一團亂,腳下倒是不假思索,朝著那扇虛掩的門,一步步走近。
短短幾步路似乎變得很漫長,時間的流動也變得很緩慢。
終於站定在門前,我抬手欲敲。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頭腦清明,我聽見——
「陳松……」
門內一個女聲,又低又輕地喚著陳松的名字,說著親密的話。
我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雖然我十八歲剛成年,
還不懂事,但也明白房間裡正發生什麼。
曖昧、粘膩的聲音,是屬於我的好友,秦悅。
當我還想著靈魂契合、精神交流的時候,秦悅已經過了這個階段,開始陪陳松玩大人的遊戲了。
我不敢置信地搖頭,後退一步。
眼見著虛掩的門悠悠轉動,「啪」地,輕聲合上了。
我轉身離開,輕手輕腳地,就如同我來時一樣。
直到回了家,我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憤怒與不甘,感受到背叛。
當然,我沒和秦悅說過我對陳松的情意,秦悅也沒和我說過,我們互不虧欠,公平競爭。
但我無法忍受,秦悅避開我單獨行動——雖然我自己也做了同樣的事——但我更無法忍受,秦悅她直接做那種事——
秦悅她——她——她怎麼能——
這麼不要臉?
還有陳松,看起來像個正人君子、知識分子,開口閉口談的都是哲學文學,怎麼到頭來也要做那種事?
我的世界觀崩塌了,我感受到友情與愛情的雙重背叛。我實在太生氣了,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麼,必須要讓他倆付出代價。
於是我沉住氣,裝作不經意地,把這件事透露給了班上最碎嘴的女生,我請求她一定保守秘密。
但秘密就是用來口口相傳的,那個女生隻是沒把我這個秘密來源透露出去。
不出我所料,短短一天,這事就傳得全班都知道了,很快又傳到了大人們的耳朵裡。
傳到兩個當事人那裡時,陳松大大方方承認了,秦悅避而不見任何人。
畢竟陳松隻是旅居到此的外地人,又是男人,他沒什麼好怕的;而秦悅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十八歲未出閣的少女,
她的名譽徹底毀了。
——陳松先生,雖然我舊事重提,但請您相信,我僅僅是在陳述這段經歷,並沒有別的意思。這件事我後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當地人也不知道當事人就是現在的知名作家您。
我繼續說。
那幾天,秦悅的醜事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我的心卻備受煎熬。
我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但轉念又想,誰讓秦悅不要臉在先呢?總之,我打定主意不會再跟她這種人來往了。
現實確實也是如此。
那一年是 1998 年,小鎮人觀念保守,尤其看重女性貞節,所以秦悅一家沒臉在當地待下去了。七月的一個清晨,他們舉家搬離了小鎮。
沒過幾天,旅居到此三個月的陳松也打點行裝,去往下一站。
我度過了一個百無聊賴的暑假,
也離開了小鎮,去城裡上大學。
所有青春期的情誼和萌動,在那個夏天自然而然地結束了。
上大學後,我接觸到了更為廣闊的世界,有了新朋友,以及男朋友。
我的社交看似不受影響,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時常午夜夢回,夢到那扇門。
那扇黑暗中虛掩的門,隻門縫透露出狹長的一道光亮,我無數次推開它。
耀眼的白光閃過以後,我會看見陳松和秦悅躺在一張床上,或者朋友和男友躺在一張床上。
在我往後的每一段人際關系中,我無法克制猜忌之心,無法真正信任友情與愛情。
所以我的每一段感情都無法長久。我的朋友和男友最終都會離我而去,雖然他們之間清清白白。
那些年,多少人來了又去,我其實一直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此外,
我的精神生活也很貧瘠。曾經我很喜歡看小說,還愛上了一個作家,但是愛情破滅後,我對小說的樂趣也盡失了。
我大三時,恐怖作家陳松逐漸嶄露頭角,周圍的同學都在討論他,不乏有人向我推薦他的作品。但我不感興趣不在意,無視有關陳松的任何信息。
就這樣過去了幾年,我大學畢業,工作了一年後,時間來到 2003 年。
有一天母親聯系我,叫我回老家,參加秦悅的葬禮。
再次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竟是她意外離世的消息。
我向公司告假,趕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