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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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著行李箱走到門口,覃梟靠在樓梯上。


冷漠,揶揄,居高臨下。


 


我突然很想笑。


 


三年了,原來一切如舊。


 


我用力掙開媽媽的手,咬牙一瘸一拐地往廚房走去。


 


「你還要幹啥啊!」媽媽憤恨地對我喊。


 


頓了頓還是上前來攙著我。


 


我推開她,拖著滿身傷痕走到覃梟面前。


 


把一個碗費力舉到他面前。


 


「覃梟,今天的酒釀圓子我提早做好了。」


 


他的眼神滑過潤白圓子旁漂浮的絲絲鮮血,面無表情地看我。


 


砰——


 


手放,碗應聲而碎。


 


「你知道為什麼你總吃不到合口味的酒釀圓子嗎?」


 


我努力扯起紅腫的嘴唇朝他笑。


 


「不是我怎麼做的問題,

而是你這樣的惡魔,不配吃甜甜糯糯的東西。


 


「覃梟,這世界所有美好的事物,你都不配擁有。」


 


他眸色募的變得肅冷,似幽深寒潭。


 


媽媽抖了下,「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轉身就走,沒再看覃梟一眼。


 


出門後,媽媽在街邊無力地放開了我。


 


「你走吧。


 


「我們得罪了覃家,以後會很難。


 


「我隻有養自己的力氣了。」


 


我看了她妝容骯髒的側臉一眼,動了動唇。


 


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跛著腳向遠處暮沉的鉛灰色天空走去。


 


縱使從此無依無靠,但我,終於自由。


 


9


 


杭城的冬天跟我的家鄉很不一樣。


 


沒有暖氣,陰冷到骨子裡。


 


打了第三個噴嚏後,

來了微信。


 


【今天回家,媽說給你做了新睡衣】


 


我回了好。


 


臉上帶著自己都沒發覺的笑意。


 


回家,是裴意良給我開的門。


 


氤氲熱氣蒸著黃暖燈光,一桌的豐盛飯菜。


 


中間是個翻糖蛋糕,鮮紅的數字寫著 23。


 


我一愣。


 


「自己都忘了吧?」裴意良揉揉我的頭,「媽五點就起來準備了。」


 


酸澀蜿蜒爬過我的鼻腔。


 


我居然……23 歲了。


 


上次過生日是什麼時候來著?


 


裴媽媽嗔怪:「說這幹啥!曉曉別理他,快來吃飯!」


 


我坐到了熱熱鬧鬧的桌邊。


 


是,我 23 歲了。


 


離開覃家五年。


 


來裴家三年。


 


現在,我叫林曉。


 


破曉的「曉」。


 


8


 


我早就知道覃梟是個惡劣的人。


 


所以,我不能去之前報的大學,要跟原來的生活完全切割。


 


才可能讓他找不到我。


 


我用之前存的錢,去了一千公裡外的杭城。


 


高中學歷,外地來的,我連端盤子都被人嫌棄。


 


但也有意外之喜。


 


以前媽媽從不讓我喝酒,喝了後我才發現:我喝不醉。


 


在我靠跟人拼酒幫老板娘賣出三箱啤酒後,她把我留了下來。


 


包了我的吃住。


 


後來,我去了更賺錢的 KTV 當服務員。


 


送東西能有小費,還有更賺錢的——救需要拼酒的場子。


 


每天回家算一遍存款餘額,

第二天接著喝。


 


我就是在這遇見裴家爸媽的。


 


那天,領班急急找我,說有個經常欠債的酒蒙子喝高了。


 


今天,KTV 特地讓他聯系了家裡人來接人結賬。


 


可這人S活不走。


 


我點點頭,這種場子我遇見的沒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


 


一進門,就看見兩個老人在一個中年男人嘴裡奪酒瓶。


 


他倆穿得樸素,一看就不是會來這種地方的人。


 


「文棟,別喝了,回家去吧。」老太太戚戚求著,卻被中年男人推得差點跌倒。


 


老先生忙去扶,回頭怒道:「你姐多大年紀了,你……」


 


「滾!」叫文棟的男人滿身酒氣,手臂胡亂揮舞著,「老子在這快活,滾!」


 


見我進來,他老臉興奮得紅了:「來得正好,

陪我喝酒!」


 


我的視線從老先生手上公文包上的「江海大學」上刮過。


 


綻開笑容:「好,哥,我陪你。」


 


但先走到了兩個老人跟前。


 


「叔叔阿姨,交給我。」我說。


 


兩人都有些驚詫,老太太停了哭,怔怔看我。


 


我讓人送了兩桌酒,對男人巧笑倩兮:「哥,咱們玩個遊戲。」


 


「誰先喝完自己桌上的酒,誰就認輸乖乖回家。」


 


男人的眼迸發出光:「喲,小丫頭片子還敢跟老子拼酒。」


 


「哥,」我託腮看他,「我不敢,就想陪你痛快喝一場啊。」


 


男人哈哈大笑:「好!」


 


「今天,老子就舍命陪……陪丫頭。」


 


說完,咬開瓶蓋咕咚咕咚吹起瓶來。


 


老兩口一臉擔憂:「孩子……」


 


我淺笑著對他們搖搖頭,

也開了一瓶,不過十幾秒便空了。


 


三人驚了。


 


男人興奮搓手:「有點東西啊,老子不信了!」


 


那天,我隻用三分之一的量就灌翻了方文棟。


 


在他意識全無之前,我說:「哥,連個女人都喝不過,以後還是在家待著吧,乖哈。」


 


我把醉成一灘爛泥的男人交給老兩口。


 


他們握著我的手謝了又謝。


 


這件事在我的生活裡連個小插曲都算不上。


 


我依然每天遊走在各個包廂,喝著好像永遠喝不完的酒。


 


一個月後,我又見到了他們。


 


這次,是在一家私房菜館的包間。


 


我抬頭看握著我手慈祥微笑的裴家爸媽,反手握住了他們的。


 


我知道,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


 


那年,我住進了裴家。


 


復讀、高考,進了江海大學工業設計系。


 


也成了林曉。


 


裴家爸媽都在江海大學工作。


 


他們的兒子裴意良是自動化控制系的學霸。


 


可以說,裴家除了那個酗酒的小舅舅方文棟,是個很完美的中產家庭。


 


裴家爸媽對我很好。


 


裴意良也是。


 


切完蛋糕後,裴意良頓了頓,打開了個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鑽戒淡芒微閃,映在我瞳仁裡。


 


他細長的手指因緊張微微顫抖:


 


「曉曉,我們認識三年,在一起半年了。


 


「今天,我想讓爸媽做個見證,問你一句:你願意一直跟我在一起嗎?」


 


我抬眸。


 


老兩口溫柔地看著我們,顯然早就知道,樂見其成。


 


可我動了動唇,

沒能說出話來。


 


9


 


曾被惡魔在黑暗中注視過,真的可以擁有被天使親吻的幸福嗎?


 


我猶豫良久,還是抬手蓋上了盒子。


 


「讓我想一想。」我輕聲說。


 


我不敢抬頭看裴意良。


 


也不敢看兩位老人的表情。


 


溫暖幹燥的大手撫上我的頭頂:「好。」


 


他沒再說什麼,隻是自然地重新坐下,又為我夾了筷辣子雞。


 


鮮辣爽口的雞肉,入口後卻滋味全無。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


 


24 小時後,我站在 KTV 包廂外,明白了這股焦躁的來處。


 


老板心有餘悸地小聲說:「我也算閱人無數,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瘋的。」


 


我從門上的小窗看進去。


 


昏紅燈光裡,

看不清裡面人的臉。


 


隻能看到他拿著手機,露出一節瘦削的手臂,觸目驚心的傷口鮮血淋漓。


 


「他說,隻要沒見到你,過十分鍾就劃道口子。


 


「還好你來了,不然他血流幹了S我這算怎麼回事!」


 


我把微顫的手指蜷進掌心,說:「麻煩了,我來處理。」


 


門把手的寒意由指尖直達心底。


 


我再次推開了地獄之門。


 


「來了。」


 


他像跟五年前放學回家的我打招呼,「江海大學過來 16 公裡,確實遠哈。」


 


我沒答:「我帶你先去包扎。」


 


他嗤笑,無所謂地隨便甩了下殷紅血珠,轉過臉來。


 


他瘦了點,跟五年前幾無二致。


 


「江海大學工業設計大三,林曉……怎麼改名了?


 


他徐徐道,眼睛忽然一眯,「哦,還認了新的『哥哥』。」


 


「裴、意、良。」他咀嚼這三個字,「一聽就是乖乖男啊。」


 


我目光無波:「你不包扎就離開,別弄髒人家地方。」


 


覃梟笑出了聲。


 


捏著一塊碎片對著我比了比:「林瀟瀟,長本事了?敢這麼跟我說話了。」


 


我拿過一瓶酒,猛地在桌上砸碎。


 


他眼底幽暗:「果然是長本事了。從前,你可是跟我說話都要發抖的。」


 


我用尖銳的碎片指著他鼻尖:


 


「我沒拿走覃家一分一毫的好處,不欠你和你爸。


 


「所以現在,立刻給我滾。」


 


10


 


我知道覃梟不會就此放過我。


 


我想過他會出現的任何地方:學校、宿舍、甚至裴家。


 


但看到他大喇喇地坐在大課堂最後一排跟我招手,大喊:「林瀟瀟,來坐這!」


 


我還是無法壓抑蓬勃的怒意。


 


五年的自由日子,他一來,霎那間岌岌可危。


 


「林曉,這誰啊?」


 


「他怎麼叫你林瀟瀟,裴學長知道嗎?」


 


我顧不上他們的議論,揪起他的衣領往教室外拖。


 


他好像很開心。


 


舉手做投降狀,任由我將他在四周目光中心狼狽拖扯。


 


「我老婆找我說悄悄話,你們好好上課啊。」


 


我忍無可忍地把他摔進樓梯間:「覃梟,你怎麼不去S!」


 


覃梟笑得開心:「我怎麼舍得拋下你,自己去S?」


 


他的眸光在我身上流連:


 


「一走了之,連跟你媽都沒有一點聯系。

林瀟瀟,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狠?


 


「五年真是有點久。不過還好,你還是被我抓到了。」


 


我心驚肉跳。


 


他竟然花了五年時間找我,那目的恐怕不是幾句話能解決的。


 


「你想幹嘛?」


 


他像猛獸一步步靠近,拽過我在頸畔輕語:「你說呢?」


 


我不管不顧地掙扎,脖子卻挨了一口。


 


我恨得一腳重重踹出。


 


他痛呼,抬眸時眼眶透著猩紅,閃著頑劣的笑意。


 


「沒事,被自己老婆踹,是情趣。」


 


「覃梟你聽好了,我叫林曉,跟你半點關系也沒有。」


 


我泠然道,「這輩子最讓我惡心的,就是碰見你。」


 


覃梟的眼睛兇狠一跳,與我在靜謐中無聲對峙。


 


樓梯間的門猛然被撞開。


 


幾個保安對覃梟大喝「別動」,上前按住了他。


 


背後,是一臉擔憂的裴意良。


 


不等我開口,裴意良就護著我,肩膀有意無意地遮擋了覃梟的視線:


 


「沒事了,曉曉。」


 


可我分明能感覺到,覃梟毒蛇般的眼神,陰寒入骨。


 


裴意良陪了我一天,沒有問一句。


 


晚上,我拒絕他讓我回家的提議,堅持回寢室。


 


覃梟的出現,意味著我的安穩日子告一段落。


 


他的事解決前,我是回不去裴家了。


 


裴意良定定地看我,黑曜石般的瞳仁似要看穿我心底。


 


他要問我了,我想。


 


良久,裴意良俯下身,在我額頭印下一個吻。


 


鼻間溢滿他身上的草木清香。


 


「明天,

我來接你。」他說。


 


我深呼吸,回他:「好。」


 


月光下,我目送他越走越遠,逐漸變成模糊的影子。


 


閉了閉眼睛。


 


「我真想讓這個吻成為你們這輩子最後一次吻別。」


 


陰鸷的聲音響起。


 


「你就這麼喜歡去別人家勾引『哥哥』?」


 


「他跟你不一樣。」我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嫌惡。


 


「哦,」他點點頭,


 


「那你這個『哥哥』,知道你十八歲就把身體送給上一個『哥哥』了嗎?」


 


他在我眼前抖開一塊小帕子。


 


一片天地蒼茫中,殷紅寒梅綻放。


 


明顯不是他會隨身帶的東西。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摩挲著帕子,「還記得……畢業晚會嗎?


 


我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他。


 


「覃梟,你是哪層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這句話好像取悅了他。


 


「林瀟瀟,最後說一遍。


 


「跟我回去。就算我是鬼,就算在地獄,我也能讓你高興。


 


「但如果你說不,我保證,這塊帕子明天就會出現在你『二哥哥』眼前。」


 


「我不。」我在黑暗中口齒清晰地說:


 


「我是人,你是鬼。


 


「覃梟,我也保證,會親手把你送進地獄。」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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