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歲的外甥撲在我懷裡,撕心裂肺地問:
「我爸媽是做錯了什麼嗎?」
我望著面前的兩副靈柩,啞著嗓子告訴他:
「這世上,做正確的事,也是有代價的。」
01
我匆匆趕去姐姐家時,幾個日本人正圍著我那剛下學的小外甥。
我衝過去,把孩子護在懷裡,還沒等說話,便看見不遠處的地上,有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我嚇得腿有些軟,跪在地上,緊緊把孩子捂在我懷裡,不讓他看。
「李霞是你姐姐?」其中一個日本人用蹩腳的中文問我。
我顫抖著不敢看他,慌忙地點點頭。
他們輕蔑地甩下一紙公文,說說笑笑地走了。
那張紙,蓋了日本人的紅章,三言兩語定了我姐姐和姐夫的S罪。
《包庇亂黨,竊取機密》
輕描淡寫八個字,我姐姐和姐夫便成了鮮血淋漓的兩具屍體。
我這些天日夜不寧的夢魘,還是出現在眼前了。
自從上周姐夫的照相館被查封,我心裡便湧上難以言說的不安。
姐姐、姐夫被帶走了,我將外甥帶到我家,隻說他爹娘外出採買,讓他安心在我這裡待幾天。
我也送過錢去警察署,想打聽消息。
可那些人收了我的大洋,隻用「被日本人帶走了」這幾個字打發了我。
我偷偷跑到照相館附近看過,裡裡外外圍了很多人。
那些日本兵進進出出,連門框都拆了下來,搜得仔細。
最後放了把火,將那小館子燒了個精光。
看來是什麼都沒搜出來,幹脆毀屍滅跡了。
02
我操持了姐姐家的後事,
沒有人敢來。
守靈的時候,外甥看著那幾燭油燈忽明忽暗,轉頭問我:
「小姨,我爸媽做錯了什麼?」
我望著孩子通紅的眼睛,能說什麼?
自從我畢業進了女中教書,姐姐時常有意無意地會跟我說一些新鮮的東西,偶爾也會旁敲側擊地問我對當下時局的態度。
可我總是裝傻,那些新東西我不敢看,看了也不敢想。
我和姐姐的個性截然不同。
我出生時便趕上了大動蕩,舉家多次搬遷,養成了我膽小怕事、保守內斂的性子。
而姐姐卻是能獨當一面的個性,自我記事起便是雷厲風行,又在留洋時遇見了志同道合的姐夫,兩人一直是我羨慕的佳偶。
當前的環境,人人自危,我本就敏感的神經在姐姐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下,將姐姐的身份猜了個十有八九。
我猜得心驚膽戰,因為在姐姐這條路上,我見過太多被送上斷頭臺的人。
姐姐想發展我,可我的懦弱讓我一直裝傻。
姐姐上次與我說這些時,我根本不敢抬頭:
「小妹,爹娘臨終前叮囑我們,一定要讀書,你說是為了什麼?」
「若隻是想渾渾噩噩地活著,那些都不過是廢紙,遠不如打工掙幾個大洋來得實在,你說對麼?」
「姐姐明白你害怕,活著的人都會怕。可總要有人咬牙站出來,為的是終有一天,人人都不必害怕。」
姐姐說了很多,我隻低著頭把飯扒進嘴裡,她的話滑進我心裡,可我本能地逃避了回應她。
如今,不會再有人來勸說我了。
這世上唯一一個對我滿腹期許的人,再也不會對我開口了。
姐姐不在了,
可她的話還在我心裡。
我拉過外甥的手,用手抹掉他臉上的淚水:「你爸媽什麼都沒有做錯。隻不過這世上,做正確的事也是有代價的。」
03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靈堂裡忽然闖進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
他進來,看著那兩架靈柩,捂著臉哭起來。
我不認識他,外甥也看著我,搖了搖頭。
「不知先生是?」我遞上一炷香,問道。
「我是阿遠的摯友,沒想到、沒想到!」他泣不成聲。
原來是我姐夫周遠的朋友,我點點頭感謝他的到來。
上完香,他又抱住外甥,捶胸頓足。
「我早說過,讓你爸爸媽媽跟組織一起走,可他非要守在這,老天啊!怎麼能這樣對待阿遠啊!」
他說出組織的時候,我心裡一緊。
即便是姐姐,也從未堂而皇之地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
「如今,家裡就剩下你和孩子,我來的時候,注意到門口有些奇怪的人,這裡已經不安全了,跟我走吧。」
他說得誠懇,拉著外甥的手,急迫地與我說。
「謝謝先生前來吊唁,」我十分自然地把孩子拉過來,「我不過是個女人還帶著孩子,到哪裡都是給您添麻煩;我在女中有個教書的活計,能養活孩子的,謝謝先生的好意了。」
「這也是組織的意思!」他上前一步,眼裡有淚光,「阿遠和嫂子為了任務犧牲,我們怎麼能棄他們的孩子於不顧!」
幾番推拒,我實在拗不過,便應下了他的請求,和他一同離開。我借口要收拾幾件衣服,拉著外甥進了裡屋。
關好門,我低聲把外甥拉到角落:「懷川,記住小姨的話,
無論誰問你什麼,你都要裝不知道,明白嗎?」
「他不是爸爸的朋友嗎?」外甥雖然驚訝我這麼說,但也把聲音壓得很輕。
「如今,我們要處處提防才好,僅憑他一張嘴,不可盡信,答應小姨好麼?」我不知道要怎麼和孩子解釋,隻能盡量簡明扼要地說服他。
門外這個人,絕對不是姐姐和姐夫的朋友。
我收拾了衣服,帶著外甥跟著這個男人上了一輛車。
在車上,他偶爾說起幾件和我姐夫曾經的點滴,感情真摯,惹得孩子又控制不住哭起來。
到了火車站,我們一行人捏著車票,相對無言。
就在即將上車的時候,車頭那邊忽然響起槍聲!
砰!砰!砰!
人群尖叫著,四處散開。
他護著我們,奮力地帶著我們躲在一個大柱子後面。
「糟了,恐怕是有日本人盯上咱們了。」
我抱著外甥不敢吱聲,隻聽見他繼續說:「看來阿遠和嫂子執行的一定是重要任務,不然他們不會這麼緊追不放!」
我和外甥對視一眼,果然他開始說重點了。
「孩子,你爸爸之前有沒有給你交代什麼?」
他那急迫的眼神,配合著混亂的槍ṭū₀聲,簡直是天作之合。
「孩子,你爸媽不能白S啊!他們肩負著組織交代的任務還沒完成,人命關天的大事,叔叔要替他們把責任完成!」
他著急地要伸手握住我外甥懷川。
可孩子被槍聲嚇得發著抖,尖叫著縮在我懷裡:「我好害怕啊小姨!是不是要S人啦!」
眼前男人眼神中的著急和期待落在我眼底,我安慰著孩子,倒數著火車即將開動的汽笛聲。
「之前照相館的生意忙,這孩子一直是在我這兒養的,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我說完這話,眼瞅著面前男人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
三、二、一!
我聽見了最後兩聲汽笛,突然起身拽上外甥,三兩步翻上了火車。
那男人沒想到我倆反應如此迅速,追上晚了一步,被車門擋在外面,火車轟隆隆地向前開了。
我從窗子裡,看見他奮力地追了幾步,氣得摔了帽子。
坐回座位上,我長舒了一口氣。
身旁的懷川緊緊抱著我的胳膊,眼睛定定地盯著窗外移動的樹。
不愧是姐姐的孩子,剛才演得真好。
04
火車在天津停下,我們下了車,卻不知道何去何從。
我先帶著外甥找了家小飯店,點了飯菜。
就在我盤算著要不要留在這個地方,找個工作時,外甥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姨,你能給我買一份那個嗎?」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個正在叫賣報紙的小商販。
「號外號外!第二十三軍少將謝陽秋殘S日本軍官一案將在五日後開庭!國內外關注的頭號事件!號外號外!」
我買了一份,遞給懷川,他功課一直很好,應當是沒有什麼字認不得。
懷川看完後,很沉默,一直低頭扒著飯。
我拿過來,一邊收好,一邊極其自然地輕聲說:「吃完飯,小姨帶你去北平,你爸爸的恩師在北平。」
懷川抬頭看我,張口想要說什麼,我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搖了搖頭。
懷川立刻閉嘴,吃得更快了。
我望著門口那個還在賣報的小孩,聽著這件十分震驚的新聞,
心中五味雜陳。
不久前,我還在女中教書時,便有許多學生和同事為此事遊行。
第二十三軍少將謝陽秋,被指控無故殘忍S害駐扎在陽縣的日本軍官數十名,日本政府派人向政府施壓,要求中方政府做出賠償,並判處謝陽秋及所在第二十三軍全體軍官絞刑。
此事一出,群情並起。
人民早就對入侵的日本軍隊滿腹仇怨,紛紛認為謝陽秋所為實乃英雄所為!
可是,弱國無外交,無能即無權的道理,百姓們不明白。
日本人借此理由,在國際法庭指控中方惡意挑起戰爭。
就在政府即將妥協時,陽縣的萬人血書傳到了北平。
是日本人,殘S、虐S陽縣百姓,為非作歹、畜生不如的行徑讓作戰歸來路過陽縣的第二十三軍暴怒,全體將士浴血奮戰,將陽縣的日本軍隊S了個精光。
那萬人血書上,陳列了數千個被虐S致S的名字,鮮紅的中國漢字上,一筆一劃都是慘絕人寰的暴行,那一張紙薄如蟬翼,卻也沉重得無法託舉。
各大媒體爭相報道了這份血書,還原了陽縣事件的原貌。
一時間群情激奮,全國各地的學生向政府遊行示威,工人群眾罷工抗議,眾志成城,要為謝少將、為第二十三軍、為陽縣人民、為風雨飄搖的國家,討一個公道!
可這件事情,即便是鬧得轟轟烈烈,也被軍事法庭上日本軍方一句輕飄飄的「證據呢」生生駁斥!
甚至他們變本加厲,在國際上大肆造謠,這些慘烈行徑都是中國人內鬥,日本軍方是前去維護和平和繁榮的正義之舉,言之鑿鑿地扭曲著事實。
與會的國軍代表氣得當庭暈了過去,一時間此事陷入了僵局。
我當時也參與了女中的遊行抗議,
那是我參與過對我來說最大膽的活動。
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中,我的心激烈地跳動著,揮舞著旗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可我仍心甘情願地喊出那些口號。
那時,我第一次覺得姐姐之前說的話,在我心裡活了起來。
趁著那份激動,我曾去找過姐姐。
我姐姐那樣一個果敢剛毅的烈女子,應該也和我一樣在為第二十三軍遊走,我要去告訴她,我今天也勇敢地參與遊行了!
可姐姐家裡沒有人,照相館門口掛了歇業的牌子。
我隻能去外甥的學校那裡問問情況。
可小懷川卻告訴我,姐姐和姐夫幾個禮拜前就出去旅行了,給他辦理了住校。
再後來,我沒有姐姐了。
05
在前往北平的火車上,對面坐了一個老太太。
她見我一個年輕女人帶著一個孩子,
便很熱情地把手裡的桃子分給我們。
我和外甥拘謹地道了謝,沒有心情說過多的話,隻聽著老太太絮絮叨叨。
聽她說話的口頭禪,好像是個信佛的婦人,此次前往北平,是去祈願的。
忽然她指著外甥的脖子,眼睛一亮:「我就說咱們為何如此有緣,原來姑娘你也是信奉佛祖的,不過你給孩子選的這個啊,還得去稷山那邊開個光才好,保平安很靈的。」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外甥敏感地把領子上的扣子扣緊,捂得嚴嚴實實,低頭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