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領著小太孫微服出宮,無意間走進了一家分店。
嘗了一口豆腐羹後,竟淚流不止。
他焦急地尋過小二來,殷切道:
「你們的東家可是位名喚『陸善』的娘子?」
「我能不能見她一面?」
小二不知眼前人身份,笑道:
「陸娘子剛剛同她夫君大婚,眼下去了大漠遊玩,要好幾月才歸呢。」
1
我同蘇珏從大漠回來,手挽著手走在大街上。
「這兒不錯,要不下回在這裡開個分店?」
我指著街邊對蘇珏道。
他溫聲笑著,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娘子說什麼,便是什麼。」
我笑牽住他的手,
加快了腳步:
「快些吧。」
「答應了李掌櫃,今兒午時前要同他談生意,可別誤了時辰,害得別人久等。」
蘇珏點了點頭,隨著我一起加快了步子。
走到總店門口,卻見那兒圍著許多人。
盡是圍觀的百姓。
將店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我疑惑不已。
往日裡,我這豆腐鋪雖然生意甚好,卻也不至於這般門庭若市。
正想隱晦地找身旁的人問個緣由。
卻已經有眼尖的百姓發現了我。
「陸娘子!」
「豆腐鋪的東家回來了,陸娘子回來了!」
我還未反應過來,就見人堆中擠出一個圓滾滾的小人,筆直朝我跑過來。
然後,一頭撞進我懷裡。
撞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小人卻已經緊緊抱著我,將我的裙擺攥得緊緊的:
「母妃!」
「母妃,寧兒好想你,嗚嗚嗚......」
那小兒的聲音極響。
不少周圍的百姓都聽到了。
「母妃?」
「難不成,陸娘子竟然就是從前,那同太子和離的前太子妃陸氏?」
「太子殿下居然這般深情,竟帶著太孫親自來民間尋她呢......」
而此時抬起頭的我,方才瞧見了遠處的那個人。
他並未有隱藏身份的意思。
一身明黃色的衣袍,身旁跟著數十名護衛。
在人群中甚是顯眼。
他ẗũ₂便站在那,靜靜地望著我。
我恍然想起,自同他和離,在那個雨天離開東宮後。
我同他已經有整整三年沒見過了。
眼前的小兒的抽泣聲,捉回了我的思緒。
「母妃,你同我和父王回東宮吧。」
「寧兒想你做的豆腐羹了。」
他的確是我十月懷胎誕下的親子。
可瞧他傷心的模樣,我心中並沒有起任何波瀾。
正想將他推開,蘇珏終於撥開重重人群,擠到我的身側。
他側著身子護著我,將趙修寧與我不著痕跡地隔開。
我意識到趙旻川此次帶著趙修寧出宮,將陣仗鬧得這樣大,恐怕來者不善。
壓低聲音在蘇珏耳邊道:
「我們走。」
蘇珏知道我曾是東宮太子妃。
也知道我同太子趙旻川之間,那一段糾纏不清的過往。
他點了點頭,握緊了我的手。
「我帶你走。」
「慢著。
」
人群散開,趙旻川出現在我跟前。
他的眼神,緊緊地盯住了我同蘇珏相握的那隻手。
「阿善,他是誰?」
2
我同趙旻川原本不該相識的。
畢竟,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我隻是一個民間再普通不過的尋常女子,在雲遊鎮上開著一間豆腐鋪維持著生計。
隻不過,恰巧那日,羽翼尚未豐滿的他在雲遊鎮辦差事時,遭到了恭王的人的追S。
又恰巧那時,他手腕上滴著血,喘著粗氣,闖進了我的豆腐鋪。
「姑娘,求你,救我......」
他隻說完這六個字,便兩眼一翻,人事不省。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費盡力氣,將他拖進我的房中。
裝作鎮靜的模樣,
躲過了恭王派出的刺客的盤問。
待那些人走後,才將他送去鎮上的醫館。
豆腐鋪半年的營收,盡用在了他的醫藥錢上。
幾日後,他悠悠轉醒。
出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要報我的恩情。
我笑道:
「我爹娘給我起名為『善』,便是希望我此生能做個心存善意之人。」
「報恩之事,公子不必提起。」
他的傷太重,在我的豆腐鋪裡歇了半月,才能勉強起身。
我晨起時,怕他挨餓,總會給他熬上一小鍋豆腐羹做早膳,再去挨家挨戶賣我的豆腐。
待到午後,豆腐賣完回來。
那鍋中早已空空如也。
這一日,我照舊給他熬了豆腐。
午後回來時,那豆腐羹卻紋絲未動。
那個人也不見了。
我嘆了口氣。
將豆腐羹熱熱,就著饅頭自己喝了。
那日救下他時,我見他眉目俊秀,氣質不凡。
身上的衣裳瞧著,也是非富即貴。
這樣的人,自有他的去處。
不告而別,也是常事。
我隻不過低落了幾日,便將這件事兒拋之腦後。
卻未曾想,又過了一月。
他容光煥發,眉目含笑地走到我面前。
「阿善姑娘,我來報恩了。」
他帶來了聖旨。
聖旨說,我對太子有救命之恩,故而將我立為太子妃。
太子?
原來,我救下的人,竟是當今太子趙旻川。
他說,他喝了我半個月豆腐羹,便該以一生相償。
故而,
他母後的人尋到他之後,他盡快回了宮。
在皇上的長宸宮前跪了一日一夜,才求得這道聖旨。
仰頭望著那座巍峨高聳的宮城。
我不禁萌生怯意。
趙旻川卻緊緊握著我的手。
「阿善,你放心。」
「孤會待你好的。」
我信了他。
可後來,我卻無日無夜不為當初答應同他回都城而後悔。
3
初為太子妃的第一年,他待我柔情蜜意。
可他是太子。
他不得不去娶很多出身高門的女子,以豐滿他自己的羽翼。
「阿善,同高門女子聯姻,是贏得她們母族的支持最好最快的法子。」
深夜時,他將我擁在懷中,一邊喟嘆,一邊在我耳邊低吟。
「孤再也不想像當初那樣,
受人追S,狼狽地逃竄......」
我回擁著他。
我出身卑微,不能為他做什麼。
便隻能在他難過時,撫平他的傷口。
同我成婚六個月,他娶入兩名地位尊貴的側妃。
彼時,我正懷著修寧。
孕中反應強烈,我常常整夜難眠。
晨起時,還伴著昏天暗地的嘔吐。
卻還要搽著厚厚的脂粉,為他操持迎娶側妃的禮儀。
生產時,其中一名胡側妃不服我平民出身,卻居於高位。
她對我懷恨在心。
竟買通了東宮的產婆,在我生產時動我的胎位。
我九S一生生下修寧,傷了身子。
從此再不能有孩子。
趙旻川怒氣衝衝地發落了胡側妃。
他流著淚摟住我,
說他會償還我受過的苦。
可歲月綿長,前路難測。
縱使多少誓言在先,我同趙旻川之間還是漸漸生了隔閡。
尤其是面對寧兒時。
皇上不放心我一介平民出身的女子教養太孫。
在他三歲時,便將他接入宮中,由皇後親自撫養。
他走時,淚眼盈眶地拉著我的衣袖,SS不肯松開:
「母妃,寧兒不想走......」
兩年後,我在宮中尋了機會見到他時,他卻對我冷淡而生疏:
「兒臣見過母妃。」
我失神地望著他。
卻見他親昵地跑向王側妃:
「側妃娘娘,寧兒想你了。」
我這才恍然想起,皇後也姓王。
王側妃是她族中的女子,常常被她召入宮,
侍奉身側。
見到寧兒的次數,自然比我這個不受她待見的太子妃要多上許多。
那一日,我魂不守舍,同趙旻川大吵一架。
「寧兒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兒,為何卻待旁人更加親熱?」
「我要將他接回來,我要親自撫養他......」
我轉身便要往宮裡去。
他緊緊拽著我的手腕,滿臉不可置信。
「陸善,你瘋了?」
「宮門早已落鎖,你這時候去宮門口撒潑,是想犯下不敬之罪嗎?」
我頹敗地癱坐在地上。
「我的寧兒,我的寧兒......」
他用前所未有的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阿善,你變了。」
「從前你不會這樣,你是極識大體的人。」
我同他不歡而散。
兩個月不曾說一句話,也未曾見過一面。
再一次說話,是他的生辰宴上。
他有心緩和關系,朝我的方向走來,想同我說兩句話。
「阿善......」
他卻親眼看到,王側妃在我面前墜下了樓梯,身下湧出了血。
「快來人啊,側妃娘娘她小產了......」
王側妃算準了一切。
趙旻川自那個方向走來,看不清她是自己故意朝前撲去。
卻隻會誤會成,是我推她下去的。
畢竟,有幾個女子會狠心成她那樣。
寧願以失去自己的孩子為代價,也要逼得他與我離心呢?
她的計劃實行得很成功。
我百口莫辯,趙旻川歇斯底裡。
「陸善,你不能再有孩子,
便不允別人有了嗎?」
「孤竟然沒有認清,你竟然是這般蛇蠍的女子!」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他明知不能再次生養孩子,早已成了我的心結。
卻提起我心頭痛苦之事,反復鞭笞我的傷口。
寧兒也焦急地跑向王側妃。
怨懟的目光,直直向我飛來。
「母妃!側妃娘娘她做了什麼,你要這樣害她!」
「你不配做寧兒的母妃!你不配!」
4
我想起寧兒幼年時,最愛吃我親自下廚做的豆腐羹。
他緊緊靠在我的肩頭,撒嬌道:
「母妃,寧兒想天天吃你做的豆腐羹。」
可他現在再也不愛吃了,也不願再親近我了。
我痴痴一笑。
眼角落下淚來。
任由憤怒的趙旻川命下人押住我,將我禁足在我的華光殿中。
縱使他後來尋到了目擊證人,查明了真相,還了我清白。
可那時,我已經在冷寂的華光殿關了一月。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扶出華光殿。
「阿善,孤陪你去曬曬太陽。」
「瞧你的臉色,似乎不大好看......」
還未走到御花園,我忽然問他:
「殿下,你還記得在雲遊鎮時,臣妾做的豆腐羹是什麼味道嗎?」
他皺了皺眉,似乎不願再想起那段往事。
「提這作甚。」
我眼眶酸澀。
彼時的他,已經不再是當時那個臉色蒼白得如紙一般,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男子。
恭王等人紛紛伏誅。
他的羽翼早已豐滿,
再也不會如當初時受人脅迫。
可他卻再也不需要我早起時,為他熬的那一鍋豆腐羹。
我仍然固執道:
「殿下既然忘記了......」
「那等臣妾好些了,再為殿下煮一碗嘗嘗,可好?」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
「阿善,你現在是太子妃,無需你親自下廚。」
「實在想吃的話,讓小廚房做便是了。」
我的眼角落下淚來,沐在御花園的暖陽中,靜靜地閉上了眼。
卻也下定了決心。
東宮非我歸處,我也不必再留。
太後年紀大了,患了暈厥症。
我曾在拜見她時,發覺了她的異樣。
當機立斷為她請了太醫,救了她一命。
太後答應我,若我有一日有什麼願望,
她必盡她所能為我實現。
於是,我跪在慈寧宮裡,堅定道:
「請太後娘娘允臣妾同太子和離。」
趙旻川聞訊,不顧瓢潑大雨,腳步匆匆地趕到慈寧宮時。
太後一向疼愛我,已經寫下了賜我同他和離的懿旨。
趙旻川幾近崩潰。
拽著我的手腕,不肯放我走。
雨水自他臉頰側流下,落在打湿了的錦袍上。
他聲音顫抖:
「阿善,為什麼?」
「王側妃一事,孤已經還你清白,也已經罰她去香雲寺帶發修行,你還有什麼不滿?」
我漠然道:
「殿下,我與你本就非同路人,何必苦苦相留?」
他挫敗地收回了手。
眼睜睜地看著我離去。
我想,
我出宮後,趙旻川或許會低落,會悲傷。
但絕不會太久。
因為,他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了他不會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他會有新的太子妃,他的一生中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女人。
不久的將來,他便會將我完全拋之腦後。
如同我一般。
出宮三年,我再未見過他一面。
直到我遇到志趣相投的蘇珏,同他相愛相知,與他成婚。
我幾乎已經將趙旻川和趙修寧忘了。
可今日,他們卻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面前。
面對盛氣凌人的趙旻川,蘇珏毫不畏懼。
「我是阿善的夫君。」
趙旻川的眼神中燃起熊熊的妒火。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態度強硬,咄咄逼人。
「阿善,
孤不管他是誰。」
「但是孤要你,現在就同孤回宮。」
5
一旁的百姓開始騷動。
「這陸娘子,倒的確早已嫁給了蘇公子,幾月前那婚儀,我現在還有印象呢。」
「是啊,她與太子早已和離,倒是沒有回東宮的道理。」
趙旻川臉色發黑:
「阿善,跟孤走!」
蘇珏面色不善地護著我,試圖將他的手指用力地一根根掰開。
「殿下,一國太子,竟然當眾強搶旁人的妻子。」
「這讓我等如何信服太子?」
趙旻川雙眼微微眯起,細細打量著蘇珏。
良久,他嗤笑一聲。
「孤記起來了,你是蘇珏?」
「平南王三子?」
他握著我手腕的力道越發重:
「就憑你一個小小異姓王庶子,
也敢同孤爭搶阿善?」
我冷聲道:
「就憑我已經嫁給了他,他是我的夫君!」
趙旻川臉上閃過一絲愕然。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
「陛下曾說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殿下若是再糾纏,民婦便去宮門口敲登天鼓,受三十大板,也要還民婦一個清白!」
趙旻川露出了受傷的神色。
「阿善,你,你真的要如此對孤?」
「哇......」
一旁,趙修寧已經大聲哭泣了起來。
「嗚嗚嗚,我要娘親......」
我嘲諷地看著他。
我離宮時,他連見我一面也不願。
我這個娘親,他早就不認了。
現在又做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我說出這番話之後,
圍觀的百姓紛紛面面相覷。
趙旻川終究不能在眾人面前將我Ţŭ̀⁻強行帶走,帶著趙修寧黑著臉離去。
此事一出,連本來約好了要談生意的李掌櫃都沒敢來總店。
我也沒了心情。
索性和蘇珏一道回家。
回去的路上,蘇珏一言不發。
牽著我的手發緊。
我嗓音艱澀:
「阿珏,你可會生氣?」
他搖了搖頭,在我額間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