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接著問我:「柔儀從前想過,自己的驸馬是什麼模樣嗎?」
「想過,最好是世家的公子,要麼能文,要麼善武。」
「現在呢?」
我想了想:「柳煙好像都不符合。」
「所以你從前哪裡會料到這些,既然世事難料,那就放寬心,興許以後還能重新見上。」
我點點頭,轉身去收拾包袱,和慕容喬一道上了離京的船。
可我一直覺著,慕容喬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很努力地想明白什麼事。
船隻堪堪劃走時,他忽然讓船夫停下來。
上岸之後,他幾乎翻遍了整座京城,也沒找到柳煙。
直至慕容逸的車駕經過。
柳煙夾在隨行的宦官裡,跟在車駕後。
若不是對那張臉記得深刻,
險些是認不出來的。
因為他也穿著同樣的青色宦官服。
我明明已經很久沒吃下過東西了,胃裡卻一陣翻山覆海。
血絲吐了又吐,卻好受不起來。
慕容喬去找了攝政王府。
對他說:「幫我從慕容逸手裡要一個人,從此你要我怎麼爭,我就怎麼爭。」
攝政王淡淡一笑,說慕容喬終於想明白了。
「阿喬,從前是我太著急了,用那件龍袍害了你,可一番周旋,到底留住了你的性命。我更是有心彌補,你放心,你是淑蘭的孩子,我當然是偏你的。」
淑蘭,是我母妃的閨名。
10
柳煙也回來了。
他是被騙了。
在寫信道別的那晚,他去了官府外打聽慕容喬的情況。
聽說情況不妙,
他想去頂罪。
於是有人騙他,慕容喬是宮裡的人,當然是被關在宮裡,既要頂罪,當然要跟著進去。
柳煙回來之後,還笑著安慰我:「小柔,是我太笨了,才會上當的,我以為騙人的都會像青樓裡的龜公和老鸨那樣兇神惡煞,沒想到那天晚上的人,和言煦語的,竟也沒句實話。你別哭,即使再來一遍,我還是會去官府打聽的,你不知道,你和喬兄對我而言有多要緊。
「小柔,即使是現在這副模樣,也比從前在青樓的時候好多了,我本來是要做小倌的,你曉得那是什麼嗎?任人玩弄的東西,直至得病了,被扔到柴房裡生生熬S,再燒掉。真的,我已經知足了。」
我流著淚,手摸上他的後頸,結結實實地抱著他,可為什麼抱緊了,卻還是覺得柳煙好像握不住了似的。
我寸步不離地同柳煙待在一起。
但慕容喬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上一次出現,他說攝政王是個瘋的。
他要少些回來才好,免得過了瘋氣。
我不知道他們在籌謀什麼。
隻知道攝政王龍袍一案失手後,他索性順水推舟,借機向慕容逸投誠。
所以在外頭看來,他跟慕容逸才是一頭的。
再細些的,我通通不知道了。
無論慕容喬是輸是贏,至壞的結果就是我跟他的腦袋被宮裡的人擰下來當作圓鞠踢。
我已經不害怕了。
沒有S到臨頭的時候,我天天都出去給柳煙買透花糍吃。
他苦了很久,喜歡吃甜的。
可有一天,突然就出不去了。
全城封禁。
透過窗縫,會看到許多穿著一身黑甲的人騎在馬上,來回穿梭。
後來,
有馬匹悲鳴一聲,四腿朝天仰倒下去。
還有鮮紅的血,潑到米黃的窗紙上。
總之,很吵,很亂。
柳煙發現捂住我的耳朵,就捂不住我的眼睛,於是不讓我再站窗邊看。
其實,我不是好奇。
我隻是想試試,能不能看見慕容喬。
算起來,我認識他的時間很短很短。
是我從青樓裡被救出來,他坐在我窗邊給我講在貴妃宮裡生活的事時,我才算重新認識他。
之後我就沒有再驚奇過,我和他竟然是從同個肚子裡,一前一後出來的。
我已經習慣了他。
我不怕掉腦袋,但是害怕隻掉他一個人的腦袋。
11
贏的人,是慕容喬。
攝政王個老奸巨猾的東西,竟然能撺掇慕容逸發兵奪位。
從發兵的那一刻開始,慕容逸就完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會變成垂S掙扎。
而慕容喬,則成了忠心護主的那方。
父皇看見竟是廢棄的兒子為自己平定謀逆之亂後,感動得不得了,立刻就要給慕容喬復位。
慕容喬復位,我就又是公主了。
事成之後,攝政王依舊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
他想向慕容喬邀功。
可當他看向慕容喬的那一刻,迎來的卻是慕容喬揮手發出的箭令。
萬箭穿心。
瀕S的時候,他特別不甘:「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竟絲毫不記我的好處。」
慕容喬面無表情「你攪渾水的時候想過我的S活嗎?你為了把我留在京城做棋子,不惜讓慕容逸對柳煙下手時,你顧忌過我半分嗎?你圖什麼呢究竟。
」
攝政王張開血口,笑了,他不再看慕容喬,朝天望去,「皇帝老兒奪我所好,我便耍țů⁽得他兒子們團團轉,妙哉。」
他氣盡之後,慕容喬冷眼看著屍身被抬走,他緩緩開口:「行宮刑,S了,也要行刑。」
沒過多久,慕容逸也S了,慕容喬成了太子。
他把我接進東宮裡去住。
自我過去之後,東宮變得門庭若市。
欣婕妤如今已是嫔位,敏貴人依舊是貴人,雲貴嫔卻降了一級,無一例外的是,她們現在都格外喜歡到東宮裡來看我。
我說東宮裡不缺吃的,她們說親手做的和御膳房的可不一樣。
我現在更不喜歡戴首飾,可敏貴人親熱地給我戴上紅玉珠耳墜,說這個年紀,該打扮得漂亮亮亮去選驸馬了。
我立即跑去找慕容喬,為的兩件事。
一是我現在不要選驸馬。
二是我不喜歡外人進東宮。
慕容喬都答應了,他會為我周旋。
可我剛說完沒多久,就發現林貴妃也常來,並且慕容喬絲毫沒有芥蒂,待她親厚又尊敬。Ṱṻ₂
我問慕容喬:「我是不是該做做表面功夫,我那樣是不是顯得太生分了?」
慕容喬輕笑了笑:「從前就生分的,現在自然沒必要強裝親近,這樣你多受累。可是柔儀,我如今是真敬重貴妃,我才發現,多年來她逼我上進竟是對的,你看現在多好啊,沒人能欺負我們了。」
是錯覺嗎,他的語氣明明是高興的,可說話時眼神卻很倦怠。
不過,他沒有反對我不選驸馬。
他知道的,如果柳煙能當驸馬,那我的驸馬就是柳煙。
可柳煙不能。
所以,我就不會有驸馬。
而且,慕容喬如今能幫我立府,不嫁人也能立。
等立了府,我和柳煙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前幾日在宮裡,我聽見有人私下嚼舌根,說柳煙是我養的面首。
我著人打了他五十大板,打得奄奄一息。
這下總沒有敢說的。
又是公主了真好,以後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可為什麼一切都好起來了,柳煙卻要把一柄匕首直直地插入心髒裡。
他是半夜插上去的。
等我發現時,屍體已經冷硬了。
我的公主府還沒建成。
我從前輾轉在各處生活時,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有一座自己的府邸,可它現在即將建好,我卻沒有很想要了,我知道,即使住進公主府,我也安定ţũ̂ₛ不下來了。
我讓人去青樓裡把柳煙的生母,也就是那位桂娘帶出來,最後看一眼她兒子。
桂娘已經三十多歲了,臉上鋪了很厚重的脂粉,很白,但沒掩住眼尾的細紋。
可她看見柳煙之後,身子彈出好遠,又轉過頭去捂著胸口幹嘔,說很惡心,讓我快帶走。
我立刻帶走了。
給柳煙下葬之後,我依舊很難受。
想造些孽。
我帶著侍衛衝進青樓。
一一認出當日折騰過我的人,然後讓他們都S了。
哪怕血流一地,我現在也不會眨下眼了。
又想起慕容喬打S流氓的那天,也是這副模樣。
我跟他還是有些像的。
因為S了幾個管事的,青樓就垮了。
我把姑娘們的身契找出來,讓她們拿著,
然後跑得遠遠的。
即使關上門來,這事依舊被傳出去了。
京城的男人們對我恨得咬牙切齒,一時流言蜚語滿天飛,還傳到了父皇耳朵裡。
他把我召過去,明明氣得要命,卻還是好聲好氣地同我說話:「你堂堂公主,去那種地方是自降身份,即使闲著想S人,指使人去S就好,親自過去撒什麼野?」
換作從前,他不會這樣忍耐我的,可我當初受慕容喬牽連,現在也因為他,在父皇這邊有了些不痛不痒的份量。
慕容喬走過來,手掌虛虛地搭在我肩膀上,給我定了定心。
他對父皇說:「柔儀心裡有事,見血了才舒坦,由著她吧。」
慕容喬說得對,見血了才舒坦,可應該是見得還不夠。
處置慕容逸餘黨那日,我也去了刑場。
慕容喬早就到了。
刑場裡風很大,冷冽的風卷起血腥氣,往我臉上撲。
慕容喬今日沒有束冠,有幾縷散亂的發絲在耳側浮來浮去,他轉過頭來看我,發絲順勢去撩撥他的眼睛,眼睛被半遮住,便看不清裡頭的算計與殚精竭慮,竟成了回宮數日以來,我能看見的,他最鮮活的模樣。
慕容喬問我,怎麼哭了。
我告訴他,即使見血了心裡也還是不舒坦。
「你不是會醫術嗎?能不能給我治治,下幾個藥方,就會好起來的對吧。」
慕容喬搖了搖頭,他露出的神情,我覺得似曾相識。
當初把柳煙從慕容逸手裡找回來的時候,我不斷地問他能不能治,怎樣才能治好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神傷的。
但這次,似乎有點什麼不一樣了。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直炬炬看向我,
笑著說:「柔儀,我知道怎麼治了。」
後來,慕容喬撂擔子了。
他不當儲君了,還把我從宮裡擄走。
身後,是父皇氣急敗壞的責罵。
罵他沒出息。
其餘皇子,則忙著去安撫父皇,以及恨不得立即去把城門都給掀了,好讓慕容喬順順利利地出去。
在船上,慕容喬問我去了揚州之後要幹什麼。
我說去看看母妃的爹娘還在不在。
然後支個攤子賣透花糍。
賣三個自己吃兩個,回去飯都不用煮了。
慕容喬問我為什麼,偏喜歡這膩膩的東西。
我說它甜,然後又是糯米做的,糯米不好克化,吃一兩個就能頂肚子。從前罰跪的時候,悄悄在衣袖裡藏一點,吃完之後,從早跪到晚都不帶餓的。
而且有一回罰跪的時候忘帶了,
有個路過的小太監就很上道,給我偷偷塞吃的,塞的竟也是這個。
慕容喬:「你猜猜那小太監是誰扮的?」
「你啊?你原來惦記著我呢,我以為你老早把我忘一邊了。」
「當然,我們是雙生子。」
番外
我和慕容喬在揚州的第十年,我走了。
是在睡夢中走的。
雖然無痛無傷,但到了地府,我很不服氣。
我才二十幾歲,還沒活夠,怎麼能如此短壽。
結果閻王說,我是心裡鬱結,生生把自己悶S的。
我抱著閻王座下的柱子不肯走:「放我回去吧,我不回去,阿兄早上醒過來發現我不在,也要跟著S的。」
閻王翻了翻我的生S簿,突然一聲驚訝:「確實,你命不該絕得這般快的。」
他放我走了。
我睡了很長很沉的一覺。
睜開眼時,我並不在揚州的雕花床裡。
而是在皇宮的貴妃椅上。
敏貴人的聲音隔著一面薄薄的宮牆穿透過來:「還不快把柔儀喊起來,都過了去給皇後請安的時辰了。」
我猛然清醒。
我去照鏡子,看見一張仍露稚嫩的臉。
約莫是十三四歲的模樣。
而我被逐出宮時,是十六歲。
我掙脫嬤嬤要給我更衣的手,拿起令牌,跑出宮去,跑進青樓裡。
娘子們軟綿綿地攔住我:「小妹妹,這兒可不是酒樓,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可我有很多錢,我傾盡身上的金銀,讓她們把柳煙帶出來。
可她們去找,卻說柳煙不在後院洗衣服,估摸著出去耍了。
可又有人說,
依稀記得剛剛有一位貴人,也指明要見他。
我怔住了,心裡怦怦亂跳。
「柔儀。」
忽然,身後有人喚我。
我緩緩回過頭,看見慕容喬的臉龐。
若不是來時照過鏡Ṭûₘ子,我差點認不出他了。
他朝我笑笑,然後招我過去。
離他愈發近時,我看清了他身後的柳煙。
柳煙與我四目相視時,眼神微微發亮。
我以為他是想起了我。
可他痴痴地看著我,笑著說:「我認得你,你是我夢裡的仙女,我夢見自己快被打S的時候,是你救的我,好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