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一母同胞的皇兄雙雙被帶走。
他是皇子,嫔妃們都搶著接手。
至於我,相較下是個可有可無的公主。
數年間輾轉在各個宮裡,潦草地養大。
本以為熬到能納驸馬的年紀,出宮建府就好了。
結果我那熱衷於奪嫡的親哥又雙叒叕地宮鬥失敗!!
犯的過錯甚至是要誅九族的。
可他是皇嗣,別說九族了,單論一族就能誅到父皇頭上。
於是,時隔多年,父皇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我頭上。
我就這樣被連坐了。
剝了公主的身份,同皇兄一道貶為庶人。
命運的車輪在歲月中滾動不止,最終唰的一聲飛拋出來,哐當落在我腦袋上。
1
母妃的模樣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她是在我三歲那年被打入冷宮的。
在此之前,她也有過前呼後擁的好日子。
因為誕下一對雙生胎的緣故。
後宮向來以子嗣為重。
可就是太器重了,無後的想奪子,已生育過的想鏟除異己。
一天天的鬥個不停。
加上母妃也有為我皇兄鋪路的心思,也一頭栽了進去,結果被算計得徹底。
她出事之後,我和皇兄都被抱走了。
皇兄的去處很快就有了著落。
倒是我,被各處推脫。
好不容易有人願意養我,卻因為不小心撞碎了一個琉璃花樽,又被推了出去。
我都忘了自己在幾個宮裡待過。
印象中時間長些的有三個,隻待了幾個月的,那就有好多個了。
雖然曲折些,
到底還是長大長高了。
都會熬過去的。
可有一日,父皇忽然召我去勤政殿。
那可是個正兒八經處理政事的地方。
我走進勤政殿時,已有一個陌生的身影跪在龍椅下。
走近些,覺得這人長得很像我皇兄慕容喬。
可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
上回還是在父皇的壽宴上,遠遠地瞥了一眼。
我倆自從分開之後,鮮少能再見面。
公主和皇子本就不在一塊養,且大家有意要抹去母妃的痕跡,就更不能讓我們親近了。
因此,可以說是形同陌路。
我這會光看個側影,也不敢肯定這就是他。
直至父皇冰冷地宣諭:「即日起,謫皇四子慕容喬及七公主慕容柔儀為庶人。」
我猛地抬起頭,
眼睛瞪得渾圓,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慕容喬已經重重地把額頭磕到地板上去了。
我跟著磕。
磕完了才反應過來,我跟ťũ¹著磕個屁啊,抓緊機會求饒才是!
結果父皇心如磐石,無論我怎麼求,他都沒有收回旨意。
而慕容喬,一直沒有把頭抬起來。
甚至我都要走了,他還在跪著。
2
我離宮那天,日光晴好。
我卻哭哭啼啼地下了馬車。
看見慕容喬走在前頭,我忙追了上去。
他回過頭時,冷喪的眼神微微掀起波瀾:「你是——」
「你妹。」
慕容喬皺起眉:「你怎麼還罵人。」
我急了:「我真是你妹!」
慕容喬怔了怔,
如夢初醒般喊出我的名字:「柔儀。」
我瞪了他一眼。
3
從前雖是個不受寵的公主,可一朝淪落成庶人,落差可不止一星半點。
所以,我對慕容喬怨氣不小。
可是,若是熟些還好,還能打他罵他來出出氣,偏偏生疏到了還得重新認識一回的程度,連白眼都翻不順溜。
所以他一捉到我的眼神,我就支支吾吾:「沒,我沒看你。」
慕容喬平靜地問我:「你餓不餓?」
我摸著小腹,點點頭。
他邁開步子:「吃東西去。」
我追著問:「你有錢嗎?」
暮容喬扯了扯腰間的玉佩,表示可以去趟當鋪。
可我說:「我有。」
他頓住腳步,眼神狐疑。
畢竟離宮的時候,
已經被搜身過了,現銀不給帶,一些貼身的飾件倒可以,分明是告訴人,想活就去易物,去當掉。
好嘗嘗身家性命都被人拿捏住的滋味。
可我被搜完身後,有人暗中給我塞了銀子,因忌諱其身份,所以搜身的嬤嬤即使看見,也得視若無睹。
慕容喬問,那人是誰?
我說攝政王。
這不出奇。
聽說攝政王出身揚州,同我母妃一樣,二人還是舊相識,所以他才會施舍我銀子。
他不要回報,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使銀子的時候,顧著些哥哥。
所以我掏出一半,分給慕容喬。
慕容喬拿著那一半,找了個安置的地方,才拿餘下碎銀,出去買吃的。
他問我愛吃什麼,我說了一件甜食。
我等了好久,都不見他回來,
於是跑出去看。
結果一眼看見散落在地上的饅頭和油紙。
慕容喬單邊膝蓋折在地上,手往前伸,卻紋絲不能動。
因為我另一位皇兄,三皇子慕容逸,正用鞋履重重地碾過慕容喬的手指。
我呆呆地站住,喊了句:「三殿下。」
慕容逸聞聲轉過頭來,移開正在踩人的靴子,又笑著拍了拍慕容喬的肩膀:
「瞧瞧你幹的好事,連累了多少人。」
慕容喬起身時,指節僵硬。
他朝我走過來時,慕容逸又接著開口:「對了,林貴妃讓你不必再寫信送去了,她不樂意看。」
林貴妃,是慕容喬的養母。
有一瞬間,慕容喬的臉色變得很蒼白,可轉眼就恢復如常,還以為是我自己看錯了呢。
回到屋裡,我問還能吃啥。
慕容喬好像變戲法一樣,從袖口掏出一包東西。
我以為還是饅頭,結果就是我要的透花糍。
糯糯的外皮,透著若隱若現的豆沙餡兒。
我剛見他買了饅頭,還以為是沒買這個,不承想藏得這麼深。
「那怎麼還捎帶了饅頭?」我問。
慕容喬眼裡閃過一抹狡黠:「就捎饅頭,宮裡可樂意見到了。」
我聽明白了,原來是做做樣子,讓宮裡知道我們不好,出了那口氣,以後才有可能過得好些。
可我又問:「三殿下從前同你勢如水火,怎麼也肯陪著做戲呢?」
慕容喬輕聲嗤笑:「他沒有在做戲。」
我怔了怔,才反應過來該有的落井下石,總是要來的。
還有,有件正經事兒,我忘問慕容喬了:「你是為啥被趕出來的?
」
「因為一件龍袍。」
「什麼意思?」
「我書房裡,被發現有一件龍袍。」
我打了個冷顫。
光是聽見便已經膽慄不已。
放從前,這可是誅九族的罪。
可真追究慕容氏九族,那豈不是連皇陵的老祖宗都要被拉出來。
所以,隻能追究到我這個一胎同生的妹妹身上。
想明白後,我氣不打一出來,猛地錘他:「你沒衣服穿嗎?沒事繡什麼龍袍?」
「不是我做的。」
「噢,」我放下手,態度轉變及時,「疼不疼,給你呼呼?」
慕容喬不Ťú₍說話,倒是巴巴地看著我手上的透花糍。
我給他分了兩塊,問:「那是誰放的。」
「不知道。
」一聲幽微的嘆氣。
4
可罪魁禍首,卻在深夜突然上門:
「是我,那件龍袍,是我做的。」
來人是攝政王。
他氣定神闲地坐下來,對我射去的眼刀視而不見。
慕容喬比我鎮靜些,可語氣冷冰冰的:「你最好是在下一盤大棋。」
攝政王搖搖頭,神色頗有遺憾:「我本來是用來陷害老三的,可他謹慎過人,早早發現,還用來嫁禍你。」
我以為慕容喬會怒揍他一頓,可他微動了動嘴唇,又頓住,良久才開口:「這些年,向來都是互相作踐的,我被反將一軍,也是自討來的。」
攝政王的神色卻比來時凌厲許多:「阿喬,你這是什麼話?」
慕容喬面露倦怠:「意思是,我懶得爭了。」
然而攝政王置若罔聞,
他繼續做盤算:「覬覦皇位之過,聖上這回罰得算輕的,留得性命又不加囚禁,還有回旋的餘地。屆時弄點動靜出來,為你造個立功的機會,就都博回來了。」
「我不幹,」慕容喬懶懶地看向我,「柔儀覺得呢?」
「我覺得可幹。」
我不懂他們話裡話外的陰謀陽謀,可是我想,隻要慕容喬又是皇子,那我就能同從前一樣。
可慕容喬不發一言,離開時眼眶都被逼紅。
攝政王卻不讓我跟著走,他拿出一張銀票,輕聲問道:「銀子夠不夠花,這兒還有一百兩,你拿著好不好?」
「不夠花,但我不要了。」
他迷惑道:「為什麼?」
「收了你的錢,皇兄……我阿兄就要為你做事了,對不對?」
「區區一百兩而已,
還算不上籌碼,」他頓了頓,「你剛剛不是很想阿喬再重振旗鼓嗎?」
我聳聳肩膀:「他不樂意,我就不想了。」
攝政王的神情,看起來像有一把軟刀插在棉花上,無計可施。
因為沒有收下那一百兩,我已經學會熟門熟路地往當鋪跑了。
遞出去最後一根玉簪時,當鋪老板把它握在手裡,反復品鑑:「真不錯啊這東西。」
旁邊等著當東西的娘子瞥見,也伸過頭去看了看那簪子。
後來,她從頭打量我到腳,審視的目光忽然染上笑意:「妹妹,眼瞅著你不像是小門小戶的,怎麼淪落到來當東西了?」
我無心闲談,敷衍道:「賣家當,葬父。」
娘子若有所思:「爹S了啊,真是可憐,全無倚仗了。」
我有些不自在,催促老板:「能不能快些。
」
「好了好了。」老板不耐煩地擲了幾枚銀子出來。
稱過之後,足有十兩。
可那娘子竟不當東西了,她追上來問我:「才十兩,葬什麼啊。」
我以為她要騙我錢,撒腿就跑。
卻忽然被人從身後捂住口鼻。
5
我張開沉重的眼皮時,眼前依舊是模糊的。
卻有一股濃厚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耳邊,是釵環相碰的鈴鈴作響聲。
不知是誰,伸手進盆裡,濺出一潑冷水,將我徹底弄醒。
眼前依舊是那位當鋪裡看見的娘子,隻是她換了裝束,香肩半露。
我略過她,心不在焉地張望四周,判斷這是什麼地方。
「十兩銀子,真不夠的。不如你畫個押,再給你三十兩如何?」
對面循循善誘。
在看見契紙的時候,我終於反應過來,這是青樓。
我想走,卻被SS按住。
幾個婆子衝上來,分工合作,一個掰開我的嘴巴看牙口,一個往我腰上掐,再一個檢查我是否十指俱在。
等她們查完,我渾身像散架般,四處泛疼。
眼見就要畫押,我不得已爬起來,抓著最後的機會討價還價:「隻給三十兩嗎?」
娘子尖笑一聲:「你想要多少?」
「三百。」
她斂起笑容,不屑的眼神裡隱約透著兇狠:「痴人說夢。」
我沒有怵:「我從前可是公主。」
周遭寂靜一瞬,忽然迸出哄笑聲。
我頂著被視作瘋子的目光,繼續說:「不信你們去問問,宮裡是不是剛放出來一位公主?」
由於我表現得太正經,
堂內的氣氛又變得有些古怪。
分辨不出真假,都有些懵了。
我乘機起來,撞開人就跑。
「抓住她!」
有人揪住我手臂,被我用力甩開,可尖銳的指甲還是鉗進肉裡,火辣辣地疼。
逃逐間,鬧了好大的動靜。
可這兒的人,大多無暇理我,調情的繼續纏纏綿綿,唱曲兒的也依舊婉轉不絕,有客人循聲看過來,又被妓子溫柔地哄過去。
忽然從側邊冒出來一個人影,傾力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得一個趔趄,扶著角落櫃子才沒有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