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冰雪聰明。
我天生遲鈍。
她穩拿第一。
我卻連作弊都不會。
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媽媽說:「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怎麼生了你這個蠢東西。」
1
我爸是全市高考狀元。
我媽是精通三國外語的精英人才。
可是,我打小就不聰明。
爸爸教我奧數,我做一道題,錯一道題。
媽媽教我音標,我背了前面,忘了後面。
每次輔導我功課,他們幾乎都會情緒崩潰。
以踹翻桌子、摔碎茶杯或者大吼大叫作為結尾。
爸媽都是愛交朋友的人。但因為有我,他們不敢社交。
畢竟,中年人的聚會,
免不了帶上孩子。
在一眾的數學神童和鋼琴小王子中間,我太普通,毫無可誇耀之處。
校長是我爸爸的知己好友。
他看破爸媽的心事,安排我在元旦匯演上唱歌。
媽媽有點擔憂:「孩子沒這個天分。別鬧笑話。」
校長笑呵呵:「無妨。我自有主張。」
校長選了一個女生跟我一同訓練。
她聲調優美,我五音不全。幸好節目是合唱,不然我非出醜不可。
然而,上臺表演之前,我的同伴卻不見了。
老師說:「她生病了。孟蓓,你自己唱吧。」
懵懂之間,我被推上舞臺。
然而一張口,話筒裡傳出來的,卻不是我自己的聲音。
是我那個「因病缺席」的同伴。
這一瞬間,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又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我面無表情地站在舞臺中央,任由歡快的旋律在大廳回響。
很快,臺下爆發一陣大笑。
「假唱。」
「不要臉。」
VIP 席座上的爸媽,臉色鐵青。
這場災難性的演出之後,家裡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連對口型都不會,這孩子這麼笨,是隨了誰?」
爸媽互相指責,各不相讓。
翌日,爸爸氣不過,帶我去做親子鑑定。
結論是親生。
他也沒脾氣了。
優秀的父母生出來一個愚笨的孩子,是挺糟糕的。
更災難的是,我家鄰居,新搬來的一戶人家,有個跟我同齡的女兒。
陳佳希轉學的第一次考試,
就拿了全校的第一名。
這棵「狀元苗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第一個向陳家取經的,就是我媽媽。
我們是帶著禮物上門拜訪的。
然而,八面玲瓏的媽媽碰上冷若冰霜的陳阿姨,也是束手無策。
媽媽問一句,陳阿姨答一句。
就差把鼻孔仰到天上去。
不過陳佳希挺隨和,將她慣用的練習冊全都推薦給我,氣氛總算沒有很僵硬。
我知道媽媽素來高傲,受人冷眼,一定不悅。
但是,她的怒火比我想象中更多。
從陳家出來,媽媽一言不發。
我提心吊膽地跟在她後面,生怕自己發出聲音,惹她生氣。
我的擔憂是準確的。
因為媽媽突然轉過身,一巴掌拍到我頭頂。
「她有什麼可得意的?……也對,有一個第一名的女兒,當然可以給我甩臉色。」
我不敢哭出聲,媽媽卻仍不解氣。
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陰狠語氣說:「我怎麼生了你這個蠢東西。」
「孟蓓,你跟陳佳希學一學,行不行?」
2
從這一天起,陳佳希正式成為我的「模板」。
她家買什麼菜,我媽也買。
她報什麼課外班,我媽也給我報名。
媽媽的口頭禪變成了:「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這讓我時常有一種錯覺。
我和陳佳希,像是實驗室裡的「對照組」。
被擺在一處。
被比較,被記錄,被分析。
就是不知道,
實驗的結果,到底能實現什麼目的。
當然,在我看來,聰慧如陳佳希,也有缺點。
譬如,她不喜交際,獨來獨往。
而我活潑外向,朋友成群。
但很快,我連交朋友都受到了控制。
我過生日的時候,請了幾個要好的同學來家慶祝。
我媽卻守在門口,一個一個,問他們考試成績。
問完,還加以點評。
「你數學很好。」
「你雖然沒有拔尖的,但各科分數很平均,應該也不少用功吧。」
好像成績不夠優秀,就不配上我家做客一樣。
當著眾人,我感覺受到了莫大的恥辱,拼命給媽媽使眼色,她卻視若無睹。
其中一個女生成績平平。
聽到「70」這個分數後,媽媽的臉色有些尷尬:「不太理想。
現在你們才讀高一,那以後豈不是……」
她這裡絮絮叨叨,完全不管我朋友反感的表情。
生日會草草結束。
媽媽對我語重心長:「別跟學習差的孩子交往,浪費時間。這種人將來考不上大學,沒前途。」
「你看人家陳佳希,獨來獨往,不也挺好?」
我不想聽她講這樣的話。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我為什麼非得跟陳佳希一樣?
我的朋友,應該由我自己來交,不必聽從爸媽的旨意。
翌日,我專門找到那個被挑剔成績的女生,想要道歉。
但她根本就不理我。
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誰都知道,孟蓓的媽媽很勢利。
我沒法澄清,幹脆不再交朋友。
反正,
交得再多,也都會被我媽毀掉。
交朋友省下的時間,我被媽媽塞進各種補課班。
課上,勢必會看到陳佳希。
那個長發挽起、面容憂鬱、看似心事重重的少女。
大約是時來運轉,效仿陳佳希不久,我的分數一點點上漲,媽媽臉上的笑容也逐漸增多。
於是她更加以陳佳希的一言一行來要求我。
我是羨慕陳佳希的。
羨慕她是我媽心目當中完美無缺的第一名的女兒。
但是,再完美的小孩,也有秘密。
這天上課我便發覺了端倪。
一張不算難的卷子,陳佳希居然寫得又慢,又愁眉苦臉。
在她找文具的時候,我看見她右手掌心有一片紅腫。
雖然反感媽媽讓我學她,但那是媽媽的問題,不應該怪到陳佳希身上。
趁著課間,我湊過去問:「要不要去醫務室?我陪你。」
陳佳希仿佛很驚訝我看出她受傷,但隨即搖頭道:「別告訴我媽。」
「我不想讓她知道。」
受了傷卻不包扎,一定事出有因。
我不追問,隻是從家裡帶來了雲南白藥,給她包扎。
包完,聽到了細弱蚊蠅的一句。
「謝謝你。」
3
大約是清潔不徹底,幾天後,傷口感染,陳佳希連握筆都艱難。
再也不能瞞著父母了。
班主任給陳阿姨打電話。
阿姨風風火火地趕來學校,第一句話卻不是關心女兒疼不疼。
而是質問:「受傷為什麼不告訴我?」
「一點子小事也要讓我操心,你能不能體諒一下我又當爹又當媽?
」
陳阿姨在走廊上訓女兒,聲音很大。
陳佳希單薄的脊背微微拱起,似在抵御。
我茫然地玩著筆,想到她跟我說的話。
——陳佳希之所以受傷,是因為她幫媽媽澆花,不小心碰掉了一盆仙人掌。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花盆安然無恙,尖銳的刺卻深深扎進掌心。
陳佳希給我講的時候,我很不理解:「花盆碎就碎了,又不值多少錢。」
她扯了扯嘴角。
「是不值錢。」
「但是,如果吵醒我媽,她會生氣的。」
天底下很多父母都樂於為孩子付出。
陳佳希的媽媽也是如此。
她上夜班,工作忙。但無論多晚到家,都會給女兒制作精美的早餐。
那天夜裡,她凌晨一點才下班。
但為了給女兒包四種餡料的餃子,忙活到五點才睡。
若是六點就被吵醒,一定會大發雷霆。
我不禁咂舌:「早餐隨便吃點就可以了,為什麼非要包餃子?還做什麼多花樣,不麻煩嗎?」
這個問題直擊心靈。
陳佳希喃喃道:「我也不想她這樣。」
「因為她一邊做飯,一邊說她手疼,腰也疼。仿佛我吃下的不是早飯,是恩情。」
此前我還不理解陳佳希為什麼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吵醒媽媽。
但我現在有些懂了。
疾風驟雨的訓斥與自己受點疼痛相比,自然是後者更輕松一些。
這件事也傳到了我媽耳朵裡。
畢竟陳家的一舉一動,她都是了如指掌。
我以為她會說「蓓蓓,
對我來說,花盆沒有你重要,受傷了你一定要告訴媽媽」。
誰知,她卻以此來教育我。
「孟蓓,你看看人家!知道害怕媽媽生氣。再看看你,考那點分數的卷子也敢拿來給我籤字。」
「你多向陳佳希學一學,行不行?」
我斷然想不到,我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就好像我們拿到了相同的主觀題。
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解法。
我的答案,是保護自己。
她的思路,是提高成績。
但在媽媽嚴厲的視線裡,我也隻能順從。
「媽媽,你說得對。」
於是,她稱心地笑了。
陳佳希的手心留下了一塊小小的疤痕。
但我知道,因為送藥給她,她變得喜歡我了。
路上偶遇,
她會對我報以微笑。
甚至,在老師選拔學生去鄰校參加演講比賽的時候,她向老師推薦,讓我與她同行。
媽媽很重視這件事,在商場專櫃買了一件昂貴的連衣裙給我。
然而衣服剛上身,就被弄髒了。
後排同學甩鋼筆的時候,手一滑,筆飛到我身上。
四濺的紅墨水染在藍色的裙子上,我知道,這是洗不掉的。
我黑著臉,想該怎麼辦。
肇事者卻先一步哭出聲來。
「孟蓓,你這是大牌吧?我不是故意的,你別讓我賠。我沒錢,賠不起。」
「你要是非讓我賠,我下個周就沒有生活費了。」
4
做錯事的人是於栩栩,為什麼她反而先哭呢?
但,示弱總是管用的。
不分青紅皂白,
不少人開始起哄。
「一件衣服而已,孟蓓你怎麼這麼小氣。」
「不想弄髒,你別穿來學校啊。」
「家裡有兩個錢就了不起?」
我不大會吵架,每次遇到爭執,腦子就一片空白。
是陳佳希幫了我。
她盯著於栩栩,目光平靜:「雖然你不是故意,但後果已經發生,客觀上你的確給孟蓓造成了困擾。我建議你別哭了,先跟她道歉。」
二對一,在氣勢上壓倒了於栩栩。
雖然得到了道歉,但我還要想辦法處理衣服的汙跡。
是陳佳希拿走我的裙子,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第二天,還給我時,裙子煥然一新。
簡單俏皮的卡通圖案恰到好處地遮擋了染色的部位。
陳佳希柔聲道:「我幫你選的圖案,
希望你喜歡。」
何止是喜歡,簡直是愛不釋手。
這次演講比賽,陳佳希拿第一,我拿第二。
坐車返校的路上,我興致勃勃地邀請她來家裡做客。
「我有挺多個玩偶,要是能給他們縫制衣服,那一定很有趣。」
陳佳希苦笑著搖頭:「不行。不能讓我媽媽知道我又做手工了。」
她的這個愛好,陳阿姨見一次,打一次。
最後被扼S在搖籃裡。
幫我縫衣服,都是摸黑來做的。
見陳佳希失落的樣子,我眼珠一轉,提議:「要不,將來你去學服裝設計吧。你一定能學好。」
她下意識地回應:「可是我媽想讓我學建築。」
但手指拂過我身上那條她親手補過的裙子,她燦然一笑。
「但也許,
我會不聽她的。」
獎狀捧回去,我媽笑逐顏開。
她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還不忘叮囑我。
「蓓蓓,有一句話叫:親近你的盟友,但更要親近你的敵人。」
「你跟陳佳希交朋友,是好事。你要學習她,模仿她,最終打敗她。」
「你要打敗第一名,知不知道?」
方才還飢腸轆轆的我,一剎那就失去了胃口。
的確,在排名表上,我和陳佳希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跟她交朋友,是帶著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