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肩頭堆了薄薄的落雪,身上裹挾著寒氣,便向我走來。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在我的床榻前停住,將外衫脫了,手搓熱了才靠近我。
他捉住我的腳踝,慢慢替我暖著,見我還閉著眼,便小聲嘟囔著:「這麼懶,居然還在睡,整個青嵐郡都找不出比你更懶的了。」
我不敢再裝,連忙睜開眼睛,寧承安則略帶嫌棄地捏了捏我的臉:「今日給你請的郎中,怎麼給打發走了?」
我說我自己就能給自己醫治,不需要其他郎中來相看。
反正就是用盡手段搪塞。
聽了我的解釋,寧承安卻不離開,反而將頭貼在我的肚子上去聽。
我看著他全神貫注的樣子,憋氣不敢說話。完全不敢告訴就算他聽到了什麼,也隻能是腸胃蠕動的聲響。
我伸手推了推他:「你不上來休息嗎?
」
寧承安聽了半晌什麼也沒聽到,有些落寞地站起身:「隻是回來看看你,馬上要走了。」
他伸出手撫過我的肚子:「到底什麼時候能聽到?」
我訕笑著:「也許再過幾個月吧,你就這麼喜歡?」
我本以為他會照常嘲諷幾句「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本候隻是關心自己的孩子,又不是關心你」之類的話。
不料寧承安卻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睛,難得在我面前露出了幾分柔和之色。
他的目光像被春風輕拂的湖面,將我的身影緊緊包裹其中。
他說:「對我來說,這是無價之寶。」
我卻注意到他的眼睛並不是看著我的肚子,而是對我說的。
那一瞬間,我心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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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直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路過前廳時,我聽見寧承安和阿無在議事,寧承安說要揭曉我在青嵐郡做的善事,替我揚名求封賞,然後名正言順地娶我做妻。
阿無在一旁站著,過了許久才說:「侯爺再三思一下吧,以衡珠小姐的身份——」
寧承安打斷他:「不必多想了,衡珠現在懷著身孕,若是做妾定要大鬧一番,幹脆直接娶她做妻好了。」
他雖然嘴上是一副怕麻煩、拿我沒辦法的樣子,可面上全是笑意。
「本侯可不是那陳世美之徒,忘恩負義,辜負了衡珠的救命之恩。」
他對阿無叮囑道:「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她,她平時就已經很辛苦了,你安排人暗地籌劃著,隻待她顯懷之前禮成便好。」
我隔著一道小窗注視著寧承安的面孔,他真誠的表情不似作偽,我卻更加煎熬。
寧承安雖然時時嫌棄我,但在某一瞬間還是能感覺到他對我有幾分真心。
但我卻對他施加了諸多的謊言。
那我又該承認這些呢?
我猶豫如何開口,坐在花園中糾結。冬日的花園寂寥安靜,雪落無聲,非常適合清理思緒。
一道身影卻在我不遠處閃過。
「阿無!」我急急上前幾步,叫住他。
阿無冷漠地回過頭來:「衡珠小姐?」
他是唯一一個了解我處境的人,我開門見山:「你覺得我現在該怎麼辦?」
阿無沒有說話,眼中神色不辨,面上也波瀾不驚。
他眼睫上落了雪,呼吸之間,一眨眼便化掉了。
我本以為他會永遠這樣沉默下去,卻見他將身側的劍松了又握,最終才說:「侯爺已願意娶你為妻,
你既然選擇攀附權貴,後果便需要由你自己承擔,誰也幫不了你。」
我一時間愣在原地。
阿無轉過身去,語氣帶了些厭惡:「我願意放過你,是看在侯爺實在寵愛你的份上,也請你別再來找我。
「你這樣的女子,我本該S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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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阿無以為我故意泄露行蹤,吸引寧承安來找我的。
在藥谷中,他一度將我當成趨炎附勢的小人,現在更是謊話連篇,用盡手段過上了想要的錦衣玉食的生活。
我無奈地回到房中,準備和寧承安坦白。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再怎麼說我對寧承安也有救命之恩,即便是發現了我在騙他,我還能討價還價一番,留一條小命。
然而等到了很晚,我坐著打起了瞌睡,寧承安都沒有回來。
我意識到不對,
提著燈想出門去看,結果推開門卻發現,整條大街空蕩寂寥,隻能聽到獵獵的風聲,一個人影也無。
安靜得過了頭。
我意識到不對勁,連忙掉頭想要回府,一道暗處的人影卻突然向我襲來。
我扯斷一直掛在身側的香囊,直接對他們灑了一把藥粉。
藥粉可以暫時迷暈他們,我趁這個間隙,連忙回到府裡,結果卻發現更多的人影向我包圍。
月光之下,我看清了他們手中長刀上的符文,是太子的徽印,他們包圍寧侯府隻為瓮中捉鱉。
府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們解決掉了,這方寸之間隻剩下了我一人。
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在府內瘋狂奔跑著,本想借著樹枝的掩映從暗道溜出去,卻被人發現了行蹤。
「她在那裡!」他話音剛落,便拉開了弓,直接向我射來。
我連躲三箭,最後一箭卻沒有躲開,箭矢從我手臂上擦過。那一瞬間身體如墜冰窖一般,僵硬難動。
這箭上有寒毒。
刺客們很快就追了上來,我維持著防御的姿勢,痛苦地喘氣。
我看著為在這裡越來越多的人,默默嘆了口氣,本以為今天必然命喪於此。
眼前卻突然閃過一道銀光。
比長刀更快的,是不知道何時出現在我們周圍的銀絲,一道道纏住刺客們的脖頸。
似是在操控無形的絲線木偶一般,有人輕輕抽了抽銀絲,便聽到輕微的一陣抽搐,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刺客們紛紛倒地,唯有咽喉處那一道極細的血痕證明他來過。
我抬頭去看,隻見寧承安整站在屋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他冷笑一聲:「真是找S。」而後輕巧地落在我面前。
寧承安拉著我的手對我說:「這裡危險,不能久留,你先走。」
我卻在靠近他的瞬間,聞到了一股血腥氣。
再仔細去看,寧承安哪有剛才那種勝券在握的架勢,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後背不知何時早已被鮮血染紅,卻依舊對我強顏歡笑。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撇開頭去,語氣似尋常的不耐煩:「磨磨蹭蹭的,怎麼還不走?」
我扶住他的身體:「你受傷了,和我一起走。」
寧承安卻推開我的手:「你太弱了,隻會拖累我,我不要和你一起。」
他一抬手,傷口盡數崩裂,血腥味更加濃重。
都這種時候他還要嘴硬。
「我隻以為你平時是個蠢的,沒想到這個時候依舊如此之蠢,現在還不走,是要等S嗎?」
他語氣激烈,
對上我平靜的眼睛時,又突然頓住。
他下意識想要解釋:「衡珠……」
我抬起手來,直接用剩下的迷藥將他迷暈,連拖帶拽地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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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密道口出來,我們已經到了一處偏僻的院子中。
意識到追兵一時不會再來,我開始著手為寧承安處理傷口。
他後背的衣物早已被鮮血浸透,絲絲縷縷地黏在血肉之上。我輕輕揭開衣衫,隻看到皮肉翻卷,鮮血汩汩從傷口湧出,順著脊背蜿蜒而下,在地上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他受了這麼重的傷,卻還是要來侯府找我。強硬使用銀絲之後,他傷口湧出的血止都止不住。
這人嘴硬心軟,嘴上說著最討厭的話,卻沒傷害過我一分一毫。
我擦了擦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湧出來的眼淚,
開始給他清理傷口。
這裡什麼止血的都沒有,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臉色因失血過多愈發蒼白。
不知何時,寧承安悄然睜開了眼睛。
他聲音沙啞:「衡珠,沒用的,不必救我了。」
我卻依舊奮力地扯著衣裙上的布料,繼續為他包扎著。
他無力地笑了笑,沒制止我,隻對我說:「這院裡的杏樹下有一個錢箱,那裡有我留在這裡的銀錢,足夠你後半生生活,我S了之後,你便和孩子一起離開這裡吧。
「你們可以去塞外,那裡雖然氣候惡劣了些,對現在的時局來說卻十分安全。
「等京中穩定了,你再挑個喜歡的地方,喜歡江南,便去江南,喜歡漠北,便去漠北。
「若是想進京看看,也不要害怕,那裡會有人保護你……」
他遺言一般的話在我聽起來十分聒噪。
我忍無可忍:「我根本沒有身孕,也不需要去養什麼孩子!你省些力氣吧!」
寧承安卻長長地哦了一聲,不隻是失望還是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說了一句:「那太好了。」
「若我S了,便無法保護你和孩子,亂世之中,你若是帶著孩子,不僅麻煩,還容易遇到危險。」
他說話越來越慢:「沒有孩子,你可以嫁給別人,也可以一個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不必被我拖累。」
他說話的時候,血不斷地湧出來,按都按不住。
「寧承安!」我大聲喊他的名字。
「衡珠,你在藥谷救了我,我卻沒報答你什麼,也隻讓你過了幾天好日子。」
他扯起嘴角,似乎想要伸手替我擦掉眼淚,最後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隻能又將手垂了下來,
「我S了之後,
你不用想念我,你不欠我什麼,是我欠你的。
「是我作孽太多,引來了追兵,牽連了你。」
我眼前霧氣翻湧,我的淚與他的血共同低落在地上,混在一起。
他說:「我從前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我從來不覺得你身份低微,長相不堪……」
「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該還命給你的,所以不要再哭了……」他的眼睫煽動著,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我的臉,最後卻不可避免地暗淡了下去:
「衡珠,我困了,好想睡覺。」
「不許睡!」我將他扶起來,依靠在一邊的樹幹上。
我擦了擦自己的臉,必須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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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去,入目可見的是漫天風雪。
朔風一吹,
積雪紛紛揚起又墜落,整個世界都陷入一片空白的S寂。
我不斷地向前走,每走一步,都揚起一片雪霧,仿佛天地之間隻有我一人。
我試圖尋找一絲人煙,找到什麼東西來救一救寧承安。
手臂上的寒毒逐漸擴散至全身,疼痛也如影隨形,可我隻能咬著牙堅持。
一陣眩暈襲來,我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傾斜,腳步踉跄了幾下,最終還是倒了下去。
我躺在雪地之中,任由雪花將我淹沒,意識也漸漸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