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俯身，視線和沈淮安齊平，平靜地說，
「沒有我，你根本走不到上京。」
「利令智昏，毀了你的，是虛榮，是你的野心。我隻是想要回自己那三錢銀子，倘若你履行了自己的諾言，你沒有嫌我漁女的身份讓你無顏見人，沒有讓侍從將我趕出去，什麼都不會發生。」
夕陽正好，鮫人倚在牆上，聽見我的動靜，側頭朝我一笑。
身後傳來什麼小石子滾動的響聲，我低頭一看，是三錢銀子。
9
回漁村還是走的還是水路。
不過一路上鮫人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再回來時，身上總會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
他故意避開我，躲在小船的貨艙裡，雙腿變回魚尾的形狀，龇牙咧嘴地在那裡療傷。
但是鮫人明顯不知道，
自己流了一地水漬。
我順著痕跡跟過去，推開門時，鮫人分外驚慌。
「是蕭承恩？」
鮫人力大無窮，至少我還沒見過有人能和他對上幾招，更不用說在他身上留下傷口了。
除非威震四海的大將軍蕭承恩。
「皇帝看了邪書，相信鮫人血能延年益壽，他命蕭承恩捕S我的族人。」
鮫人眼中那一簇藍色火焰熊熊燃起，
「他們將我族人放在炭火上烤，逼我們流出眼淚，等我們奄奄一息後，再強行取走鱗片，剝皮抽筋放血。」
「蕭承恩身邊暗衛眾多，這次我拼盡全力，才將他打成重傷。」
鮫人靠在我的肩膀上，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阿漁，我累了。」
原以為蕭承恩重傷，鮫人能得到喘息的機會。
可不料老皇帝喪心病狂，
將軍不行，就換了九千歲領兵。
但凡是海邊的小村落，都會被紀隨舟的人馬團團包圍，連一隻蟲子都飛不出去。
我隻能將受傷的鮫人藏起來，逃過一輪又一輪的巡查。
到了晚上，九千歲的手下將我們押到海邊。
也就是在這時，我看見了暌違多年的紀隨舟。
他手上拿著個形狀古怪的羅盤，長劍從每一個人心口掃過。
「羅盤在鮫人血中浸了足足四十九日，能指向藏匿的鮫人一族，你們當真沒見過鮫人？」
「沒人開口，我就每日S一人，直到有人說出來為止。」
人群一陣驚慌，一個孩子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被他娘親捂住口鼻，SS按在懷中。
我雙手緊握成拳，看著紀隨舟饒有興致地挑了一個人，
「就你吧。」
「我仁慈，
讓你自己選一種S法。」
忍無可忍，我就要站起來，一道聲音卻先我一步。
「大、大人。」
紅姐顫顫巍巍抬起頭，「我知道鮫人藏在哪。」
她的目光從眾人面前掃過，最後在我身上落定，滿臉怨恨，
「是她！就是江以漁！那日我親眼看見了，她背著一條鮫人回來，她想害S我們所有人！」
紀隨舟嘴角的笑意逐漸冷卻。
好半晌，他抬眸，看向了跪在最後的我。
10
屋子被紀隨舟的人翻了個遍。
最後，紀隨舟捧著一匣子小珍珠，遞到了我面前。
這是我攢下的，鮫人的眼淚。
和普通的珍珠不同，會散著藍色的熒光。
「阿漁，」紀隨舟俯身，語調溫柔，「你知道他在哪，
對不對？」
比起狀元和將軍，九千歲心機更深沉。
他從不談情，隻談利益。
所以在發現我對他有價值時，裝乖示弱留在我身邊。
一旦發現我沒了利用價值，就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再給予。
送來的那十箱珠寶綢緞堵住了眾人的悠悠之口，也還清了我的恩情。
我偏過頭，「不知道。」
「不知道？」
紀隨舟輕笑了一聲，
「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攥住了我的衣領，將我朝海邊拖去。
我拼命掙扎，卻掙脫不開他的桎梏。
雙腿被地上的碎石子磨得血肉模糊，留下一地觸目驚心的血痕。
「鮫人，江以漁在我手上。」
紀隨舟將我丟在地上，衝著海風開口，
「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我不要你的命，也能把江以漁完完整整地還給你，但我要你的族人，一命換一命，如何？」
除了卷上岸的浪花，沒有任何回應。
紀隨舟蹙了下眉，繼續補充，
「隻是兩個族人而已，他們S不足惜，這是個劃算的買賣，聰明人都知道怎麼選。」
還是沒有動靜。
我躺在地上，低低地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阿漁？」
我看著紀隨舟那張容貌昳麗的臉，夜色下，上面的算計和野心，寫得明明白白。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背信棄義，未達目的不擇手段嗎？」
「紀隨舟，我就算是S，也不會遂了你的願！」
說罷，我一頭朝旁邊的礁石撞去。
紀隨舟瞳孔放大，
眼裡的驚慌一閃而過，
「阿漁！」
11
紀隨舟一手擋在了礁石前。
我被撞得暈頭轉向，紀隨舟的手被礁石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說時遲那時快，潛藏在附近的鮫人一躍而起，尖利的爪子直指紀隨舟！
紀隨舟也有後招，他狼狽地避開，身後守衛架起弓箭，對準了鮫人。
箭尖堪堪從鮫人身側擦過。
混戰後，滿地屍首，一片血海。
紀隨舟帶來的人顯然低估了鮫人的實力。
幾個回合下來，他們節節敗退。
直到紀隨舟拿起了那個詭異的羅盤。
原本還在奮戰的鮫人動作一滯，險些被貫穿了胸口。
我顧不上血肉模糊的雙腿，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小步跑起來，終於擋在了鮫人身前。
我努力踮起腳尖，將鮫人SS擋在身後。
侍衛沒有猶豫，拉弓對準了我，卻被攔下。
「你要救他？」
紀隨舟身上的綾羅綢緞在地上滾了一圈，髒得不成樣子。
他披頭散發，狼狽不堪。
有那麼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即將被賣進南風樓的午後。
紀隨舟身上處處髒汙，也是那樣的狼狽。
我掩護著鮫人，步步朝海邊靠近，
「是。」
他神色復雜地看著我，不知為何，沒有立刻動手。
我轉身，猛地將鮫人推進了海裡。
「走！永遠都不要回來！」
鮫人深藍的鱗片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他突然捧起我的臉，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一觸即分。
我滾燙的淚滴落在了他臉上。
鮫人徹底消失在了海面。
我攥緊了手中的鱗片，笑著笑著，就流下淚來。
12
我被關進了暗無天日的牢中。
沒人送吃喝，放任我自生自滅。
蜷縮在那張草席上昏睡了一天又一天。
終於有一天，門被推開，紀隨舟走了進來。
宮裡傳來消息，貴妃娘娘在喝完鮫人血後容光煥發，卻在第七日莫名暴斃而S。
陛下大駭，下旨將人都召了回去，不再捕S鮫人。
「江以漁，你可以走了。」
太久沒有進食，我昏昏沉沉，掀起眼皮看了紀隨舟一眼，譏諷道：
「謝九千歲。」
然後一腳深一腳淺地朝著門口走去。
路過紀隨舟時，
卻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停下腳步，聽見他說，
「是不是後悔，當初救下了我？」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救下紀隨舟的那天了。
可一回想起來，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
紀隨舟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需要我的時候裝得柔弱乖巧。
曾幾何時，我也上了當。
甚至於費盡心思，幫他打點回京的路，用盡了所有積蓄。
也在午夜夢回時悄悄想過，他真的會恪守諾言，十裡紅妝來娶我。
可我什麼都沒等到。
後悔了嗎？
我反問自己。
「我不後悔那日從老鸨手中救下了你，我隻是有些後悔，自己識人不清，救回來一隻白眼狼。」
紀隨舟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他將我抵在了牢門上，雙目猩紅，
「你應該後悔！你為什麼不後悔？救下我，是你這輩子做過最應該後悔的事！」
我被撞得發暈，還是強撐著笑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嗎？」
紀隨舟驟然松了手。
我滑落在地上，狠狠咳嗽了幾聲。
最後緩慢地站起來，朝著外面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後突然傳來紀隨舟的聲音，
「你救下了狀元，救下了將軍，我也隻是一個，被你隨手救回來的人罷了。你無所謂，甚至說毫不在意我們的背叛，除了自己應得的三錢銀子，什麼都不要，但為什麼，你會願意為那條鮫人去S？」
我沒有回復紀隨舟，隻是仰頭看著許久不見的藍天。
風平浪靜，
天氣晴朗，正是出海的好日子。
13
我在家養好了傷，照常出海捕魚。
更多時候，我會繞著海邊來來回回地走，似乎在期盼能撿回擱淺的鮫人。
鮫人那麼笨，又那麼天真，隨便幾句哄他的話都能聽到掉小珍珠，萬一被別人撿走了怎麼辦？
「那麼聽我的話，現在應該帶著族人去了更遠的海域吧？」
我坐在礁石上，看著卷起的浪花。
「算了，反正鮫人那麼能吃，我也養不起。出海捕魚一次，帶回來的魚都賣不了多少錢，全進了鮫人肚子。」
「還有，鮫人也笨笨的，摔壞了我好幾隻碗，我要是想養個聽話的，可以抱一條小狗回來。總之，沒有鮫人也沒關系。」
海面還是沒有動靜。
我嘆了口氣，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掌心的鱗片卻突然開始發燙。
我一回頭，看見了去而復返的鮫人。
他耷拉著眼皮，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不要養小狗好不好？我可以少吃一點，再也不會摔碗了，就養我一條鮫人，好不好？」
那一刻，我心漏跳了一拍。
抑制住洶湧的情緒，我撲進了鮫人的懷中，被鮫人抱了個滿懷。
直到埋進他懷中，聽見熟悉的心跳聲，我才後知後覺自己失而復得，鮫人真的回來了。
「好。」
我悶聲說。
不要小狗了，有一條鮫人,就足夠了。
14
番外
鮫人躺在海邊,曬了半個時辰的太陽。
可惜這一次,那個出海捕魚的姑娘還是沒看見他。
鮫人頓時產生了一種挫敗感，
他遊回海底，默默在角落裡拔海草。
「她看見我了，她沒看見我，她看見我了，她沒看見我……」
最後一根海草是,她沒看見我。
鮫人氣急，換了一片地方繼續開始「作惡」。
「她看見我了，她沒看見我,她看見我了,她沒看見我……」
「停停停！」
海龜氣勢洶洶地出來，
「做什麼？又把我這地盤弄得烏煙瘴氣的！」
鮫人開始給海草扎麻花辮，悶悶不樂,
「我看見她前年撿了一個人回去，去年也撿了一個人回去,今年還撿了一個人回去，她為什麼不把我也撿回去？」
「是我裝得不夠可憐嗎？」
鮫人捧著自己的臉,驚恐地開口,
「還是說我長得不好看,她不喜歡我？」
「有病！」
海龜沉默片刻，還是沒忍住罵出了聲,
「她是人,還是捕魚為生的人，你一個鮫人，說到底也是一條魚，你喜歡她？這和兔子喜歡上獵人有什麼區別？」
鮫人一本正經地開口,「她要是喜歡人的模樣，我可以把魚尾變成雙腿，就能和她一模一樣了。」
海龜無能狂怒,原地打了一套拳,
「你要是真想讓她看見你,就對自己狠下心呀！曬半個時辰太陽算什麼,有本事你去曬一天,把自己曬到脫水,說不定她看你可憐,就把你撿回去了。」
海龜隻是胡說的，但他沒想到，鮫人真聽進去了。
他裝作一條擱淺的鮫人,在烈日下曝曬了一天,連睫毛都不敢顫一下。
終於，他聽見了心心念念的腳步聲。
「鮫人？」
那個姑娘疑惑地開口，然後將他背了起來。
將頭靠在姑娘的肩膀上，鮫人努力撐著自己,怕她嫌重又把自己丟下了。
直到被帶回家，鮫人才徹底放下了心。
真好，終於被撿回去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