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文妃又欺辱你了?」
假山後,沈樓玉離我一臂遠。
我往下扯了扯袖子,不置可否。
「你為何不願出宮嫁我?我還能替淑妃向皇上進言。」
我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隻覺得太過深邃,引人陷入。
「沈大人,且不說文妃不會放我走,更何況我們不是一路人。」
沈樓玉輕笑一聲,步步緊逼:「不是一路人?我們相識多年,我以為你知道我的心思。」
我忍不住後退半步,又直直對上他的視線:「其實當年我都看見了。」
「沈老夫人那枚鶴紋香囊上的絲線難得,用完後我本想再找你取一些,卻正好在角亭看見一個小太監不小心撞了你,你明明笑著說沒關系,下一刻又將他踹進了湖裡。」
那抹漫不經心的狠戾我至今猶記。
沈樓玉端方君子的名聲人人皆知,在看見那之前我也深信不疑。
好人難做,是因為但凡有了一點汙點就會被無限放大。
但是沈樓玉幫扶弱者孤兒做的善事,也是實打實的。
「沈樓玉,你的面具太多,我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實的你。」
沈樓玉的眼眸微起波瀾,臉上沒有被揭穿的惱怒,反而笑了起來:「我若能裝一輩子,那也是個人人誇贊的大善人。」
「王婕妤那樣的瘋子你要救。」
「卑微懦弱的宮女你也救。」
「那我呢,你能成全我嗎?」
他步步緊逼,我退無可退。
幹脆也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領,一字一句道:「沈大人,那我也想問問你。」
「為什麼我剛落到文妃手裡時你不來,偏偏在我受盡折磨的時候出現了,
救世主的遊戲真好玩,不是嗎?」
交錯的呼吸打在臉上,如鴛鴦交頸。
沈樓玉的聲音軟下來,不禁嘆息:「原來你是怪我來晚了。」
「你知道,我現在兼任刑部……」
我笑出聲,松開手打斷他:「不必說刑部的事務太忙,你也知道這個借口太拙劣了吧。」
沈樓玉斂眸:「我隻是想當你的靠山,讓你全心全意依賴我。」
「可我不想。」
「你和淑妃一母同胞,她是主子,你是奴才,難道你不心生嫉妒?我可以把你捧至高位。」
他倒是將我的底細查得幹淨。
我微微一笑。
「沈大人,這就跟蚌殼進了石子一樣,人人都羨慕你得到了珍珠,隻有你自己覺得痛不欲生,苦不堪言,不如不得的好。
」
「人對於沒走過的路總是懷有各種期待,其實走好眼前才是最重要的,小姐走的是一條富貴路,也是一條不歸路。」
「至於我們,不過是鏡花水月,各取所需,你接近我同樣是有目的。」
「沈大人是陛下親信,當年子貴母S的消息難道不是陛下授意的嗎?」
沈樓玉的臉色變了變。
我接著道:「陛下生母被賜S前不甘心,竟說當年不如不生陛下的好,誰知正好被年幼的陛下聽見,生了心魔。」
「所以他想看淑妃會做什麼選擇,是會為了保全自己舍棄孩子,還是母愛大於對生的渴望。」
我一直覺得。
陛下溫潤的皮囊下就是個蟄伏多年的瘋子。
當初為了驗證沈樓玉的話,我去尋了偶然相熟的一個嬤嬤。
她伺候過老太妃,
知道的事兒也多。
等她吃醉酒,那些不該說的話就套了出來。
太後的人盯得緊,還有皇上的步步試探。
如果當時選擇舍棄孩子,恐怕小姐依舊會沒命。
這個孩子不得不生。
所以才有當初的铤而走險。
沈樓玉垂眸,並沒有反駁我:「大皇子的並指不是天意,而是人為,對嗎?」
「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就好。」我後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些年多謝沈大人照顧。」
我慢慢揚起笑容:「至於我的靠山麼……她馬上就要回來了。」
沈樓玉一怔:「淑妃要回宮了?你做了什麼?」
12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
太後隻對病弱的二皇子上心,文妃為了聖寵將大公主抱在了身邊養著。
隻是她實在不喜小孩聒噪。
就連孩子生病都不怎麼上心。
所以在收到小姐的信後。
我選在文妃侍寢那天,將高燒的小公主抱在懷裡,輕聲唱起了一首哄小兒的歌謠。
伺候過老太妃的那位嬤嬤也侍奉過陛下生母,曾經的趙妃。
嬤嬤一輩子待在宮裡不曾婚嫁。
我答應給她養老送終,她就將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我。
包括這首趙妃最常哼起的歌謠。
也包括趙妃最後的甘願赴S。
陛下在看見我的那一刻,微微失了神。
「你伺候過淑妃?怎麼會唱這首歌。」
「奴婢的母親會唱,小公主難受不肯睡,文妃娘娘到底沒生養過,照顧不周也是難免的。」
我面不改色說著謊言。
文妃因公主一事被降罪。
陛下去狩獵時,路過幽宮。
將小姐接回了宮,復位淑妃。
她帶回了一個女子。
應該就是信中她提到的神醫弟子。
平安的並指或許能夠治好了。
這兩年太後越發急躁,小姐回宮不久,朝臣又提起立太子一事。
帶頭上書的老將軍卻突然病故。
他是太後親弟弟,論起來也算陛下的舅舅。
老將軍是陪先帝開疆拓土的,他的軍功和軍中的威信就是太後最大的倚仗。
這些年來,太後替家中的小輩安排了不少官職。
隻可惜沒一個成氣候,逗貓遛狗倒是在行。
老將軍一倒,陛下的親信又鏟除了不少其背後勢力。
沈樓玉被安排去了軍中,
接替邊關要職。
一場大火在壽康宮燒起來。
火勢大到我在關雎宮都瞧見了陣陣濃煙。
這場火來得突然,帶著唧筒的潛火兵雖然來得迅速,但依舊來不及了。
外面吵嚷。
小姐正帶著平安練字。
我聽著宮女來報。
太後和二皇子都沒了。
二皇子那間廂房沒有火勢,本是救出來了的,隻是煙霧嗆人,那孩子又太過體弱。
有些看起來像是人為的事情。
其實就是天意。
13
太後薨逝後,陛下將生母追封。
那封號好長一串,像是要將這世間最好的詞都放在一起。
宮裡新來了一位道士。
據說能通幽冥,讓陛下與生母相見。
他清俊淡然,
仙風道骨,看起來頗為年輕,卻號稱已經百歲有餘。
陛下一開始還半信半疑,但一覺睡醒後,立刻將那道士奉為了座上賓,還拜師開始修煉。
小姐和我說,那道士日日在陛下寢宮燻的香似乎有問題。
眼見著陛下日日沉溺於夢境,但是誰也不敢提。
「陛下的安危有太醫負責呢,太醫都沒說什麼,我們插什麼手。」
小姐安慰著其他妃嫔。
皇上將大公主也送到了關雎宮,讓小姐撫養。
但她現在一心撲在平安的並指上,無暇顧及公主。
而我自從在文妃那哄過大公主之後,她開始變得很黏我。
我覺得她有點像小姐小時候。
總是格外憐愛一些。
大概一年的工夫,陛下越來越離不開那香。
在一個雨後清晨,
陛下悄無聲息S在了龍帳裡。
小姐很平靜,大概內心早有準備。
那道士成了人人喊打的妖道,天一亮就沒了蹤跡。
這時候宮裡已經亂作一團,幾位王爺為了繼承皇位一事爭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直到陛下身邊的近侍王公公拿出遺詔。
立大皇子為太子。
懷王當場就破口大罵,罵小姐是妖妃,定是故意矯詔,大皇子身有殘疾,怎配繼位。
小姐什麼也沒說,隻是牽著大皇子走到大殿之上,高高舉起他的左手。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
「懷王,你可瞧清楚了?」
我眼看著懷王的臉青了又白,抓著遺詔反復看,希望找出一點錯漏。
其他人已經跪下恭迎新帝,他最後也無奈,彎腰跪了下去。
小姐成了太後。
子貴母S,那道不被世人所知的遺詔,早就隨著被燒毀的壽康宮成了灰燼。
新帝年幼,丞相輔政。
隻是我沒想到陛下還留了一道遺詔。
竟是要賜S貴妃……
我去宣旨那天。
貴妃應是早就得知了消息,一身素白,不施粉黛。
「我就知道,他連有養育之恩的姑母都S了,顧氏一族皆付出了代價,他怎麼會放過我呢。」
她的聲音帶著諷意。
「可是也沒人問過我的意願,我從來就不想進這囚人深宮。」
「自由二字,哪怕片刻,也是我一生的求而不得。」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薄荷辛辣的清香。
貴妃乞求:「看在我曾撫育過平安的分上,不要將我葬在皇帝身邊,
越遠越好。」
即便是這種時候,貴妃依舊溫柔。
她看向桌上擺放整齊的白綾、匕首和毒酒。
選擇端起了酒杯。
我快速伸手奪了過來。
「貴妃娘娘,您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引璋,我叫顧引璋。」貴妃的眼神布滿灰敗。
弄璋之喜。
璋,意指男孩。
原來貴妃在顧家,也是不被期待的女孩。
我輕聲問:「如果想換個名字,你想叫什麼呢。」
貴妃看了看屋外的天,有些隨意道:「青風吧,能夠自由自在,穿梭雲間。」
我握著白綾笑了笑:「貴妃不願殉葬,我已親手勒S了她。」
「陛下登基,宮女凡是年滿二十五的,皆放出宮去。」
「青風,
拿著你應得的盤纏,出宮去吧。」
14
替貴妃赴S的S囚替身已經找好。
往後不論她是和那妖道一起私逃,還是自由自在過自己的日子,都是由心的選擇。
那道士是通過貴妃才進宮的。
小姐知道貴妃對陛下的S意後,不但沒阻止告發,反而還悄悄推波助瀾。
照她的話來說。
本來當上太後至少還要個十年八載的,現在直接一步到位,她倒是要感謝貴妃。
新帝給我封了诰命。
同樣也給阿娘,他的外祖母追封了燕國夫人。
小姐覺得不夠。
「阿姐,這些年苦了你,陪我在這深宮蹉跎時光。」
「沈樓玉要回京了,你可還有什麼想法?」小姐打量著我的神色,又說,「或者另外再挑一戶好人家,
我看那新科進士有幾人年歲相當,就是要再探查一下底細。」
我輕哼一聲:「如今我有錢有闲,還要男人做什麼。」
「如果你真想補償我,不如讓我帶著如圭出宮遊歷去吧。」
大公主名喚如圭。
這孩子和一般女孩有些不一樣,對一些奇聞怪事和山川四海頗感興趣。
會識字後,竟還說過要自己造船出海。
但也是她那句話,突然點醒了我。
這大好河山,書裡的哪有親眼瞧見的震撼。
我們仔細規劃了路線,小姐又叮囑了許久才讓我們出發。
船行駛到宣州的時候。
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竟是沈樓玉追了過來。
如圭以為是刺客,本想喊人,被我制止。
沈樓玉笑了笑,
說自己隻是想當個護衛,沒有其他心思。
如圭小小的臉皺成一團:「母親,我瞧他肯定有別的心思。」
沈樓玉聽見如圭喚我母親,神情一滯:「你何時成婚了,還有了女兒?」
「孩子父親呢?也在這裡嗎?」
如圭搶著答:「我父親已經S了。」
「S了?S得好啊。」沈樓玉眼睛一亮。
似是意識到自己太開心,這話說得也不妥當,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天大的誤會呀!
如圭本就黏我,曾揪著我的衣袖,在睡夢中囈語了一句「母親」。
我本想糾正,但她一哭我的心就軟成了一團。
小姐聽到後,笑著問如圭不如認了我做義母。
「公主,這位是沈大人,曾是先帝伴讀。」
沈樓玉的笑僵住了。
「……」
「公主?」
和沈樓玉糾纏這些年。
當初沒有一點心動肯定是假的。
如今終於輪到我拿捏住了他。
我們看了如畫的煙雨江南,走過孤煙大漠。
也登上出海的船,見到了波瀾壯闊的海天一線。
我們走過許多地方,等回到京城。
平安又長高了許多。
一年中有大半時間我都在外遊歷,沈樓玉常常陪在我身側。
等到年紀上來了,倒是安安心心待在京城了。
沈樓玉比我先一步走。
還在閨閣時,小姐就和我說過,以後嫁人定要嫁文官,武將一身傷,還要上戰場,活得久的可不常見。
如今倒是一語成谶。
不過我覺得,
他這人命比我短多半也跟小心眼有關系。
我心態好,又樂觀,當然活得比他久。
又是好幾個春秋。
臨終前,小姐守在我的榻前。
平安和如圭都跪在一旁。
小姐紅著眼睛,捂住了嘴,也捂住了要溢出來的哭聲。
「都是當祖母的人了,還哭成這樣。怕什麼,大家都有要S的那天。」
我的話有些有氣無力。
小姐破涕為笑:「姐姐,別忘了你小時候答應過我什麼。」
我答應過什麼呢。
夏季的蟬鳴響起,那道清脆的聲音說。
「好,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們也是天下第一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