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聽到手機響了,但他以為又是推銷電話,就讓何心渺幫他調成靜音了。
他要是知道那通電話跟渺渺有關,他就算豁出命也要接啊。
「渺渺,我的渺渺……」
他崩潰跌坐,絕望地捶著頭痛哭。
她都原諒他了,他們約好一起吃午餐的,怎麼會這樣啊。
何心渺也跟著他來了,蹲下身勸他:「懷修,別傷心了。你這樣子,小渺在天上看著也會很難受的。
「小渺是小天使,下凡陪你度過一段人生。現在我回來了,她功德圓滿就回去了。
「她的離開,是對我們的祝福啊,以後就由我來陪著你,照顧你……」
裴懷修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何心渺,
像是第一次認識她這個人。
一直以來,他總認為她善良沉靜識大體,所以對她的話無條件信任,甚至有一種惺惺相惜感。
可這一刻,他卻覺得她陌生又惡心。
「何心渺,那是我的妻子,她屍骨未寒,你怎麼能說出這種不要臉的話!」裴懷修怒聲質問她。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也根本比不上她!
「我裴懷修的妻子隻有秦思渺,我想要白頭到老的人也隻有她,沒有你!」
心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一刻,他才明白思渺質問他——『渺渺』到底是誰時,心裡有多痛。
他多想時光倒流,讓他親口告訴她,他口中的「渺渺」是她,隻有她,他愛她啊。
可他竟然被過往牽扯蒙蔽,一次次傷害了她。
從未被他吼過,
何心渺紅了眼眶:「懷修,我隻是想安慰你,人S不能復生,你怎麼能為了一個S掉的替身兇我!
「我說的難道不對嗎?你娶她,不就是因為她長得像我嗎?
「現在這樣不是正好嗎?你也不用再費心思跟她離婚,我們明天就去領證好不好?」
「你住嘴!」裴懷修發怒,「誰要跟你領證!我是渺渺的丈夫,我……」
「該住嘴的人是你!」一道嚴厲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你有什麼資格說是思渺的丈夫!」
裴懷修扭頭,憤怒的臉在一瞬間僵硬,痛心,愧疚,最後跪下。
是我的爺爺。
7.
爺爺冷冷地看向裴懷修。
「當初我不答應你們的婚事,思渺在書房外跪了三天三夜,一遍遍地說服我,說你會對她好,
說你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她甚至拿斷絕祖孫關系來威脅我。
「你也給我保證過,會一輩子愛她護她,結果呢?你竟然把她當成一個替代品,竟然任由別的人這樣羞辱她傷害她。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因為你,思渺早就進特種部門了。她為了跟你過平凡生活,放棄了夢想和她爸媽的遺願。
「裴懷修,我真不該相信你,真不該把思渺交給你!
「是我讓他們火葬的,你不配見思渺最後一面。她的骨灰我也要帶走,你們的婚姻關系解除了,以後你自由了。」
「不要!」裴懷修抓住爺爺的衣角,拼命乞求,「求求您,不要把思渺帶走。我沒有拿渺渺當替身,我是愛她的,從始至終也沒有背叛過她啊。」
「哼,沒有背叛過?那這是什麼?」
爺爺把秦思渺的手機丟到他身前。
屏幕亮了,剛好顯示著何心渺給她發的彩信。
昏暗的房間,裸露的上身,橡膠裡的液體,發生了什麼不言而喻。
裴懷修僵住了,無言的劇痛瞬間將他淹沒。
他知道,渺渺為什麼捂嘴想吐了。
他不敢去想,他的渺渺是以什麼心情看到這些照片,又是以什麼心情平靜地笑著讓他離開。
「是你給渺渺發的照片?」他看向何心渺。
何心渺紅著眼:「這些照片不能發嗎?
「我隻是想告訴她,我們很幸福,她可以抽身去找自己的幸福,不用再做我的替身了,我是為她好……啊!」
她被推到牆上,裴懷修SS捏住她的肩膀。
「何心渺,你到底安的什麼心!」裴懷修雙目通紅,「我跟你什麼都沒發生,
你為什麼要這樣破壞我的家庭!」
「怎麼叫沒發生呢?」何心渺哭得委屈,「用手解決就不算肌膚之親嗎?
「懷修,是你說願意離婚再娶我的啊,你忘了嗎?我隻是在扭正我們三個人的關系。」
「那隻是做遊戲時,我怕你難堪才那樣說的!我已經結婚了,我很愛我的太太,我怎麼會離婚……」
「可我們摔到沙發上的時候,你並沒有拒絕啊,我以為你這是默許……」
「你閉嘴!你不許再說了!」
裴懷修慌忙看向爺爺:「爺爺,我當時……」
「這些髒事不用同我說。」
爺爺拿起裝著我「骨灰」的盒子朝外面走。
裴懷修連忙追出來,瞥見車裡有個女性身影閃過,
像瘋了一樣撲上去。
「是不是渺渺?渺渺還活著是不是?
「渺渺,我錯了,你下車見見我,求求你。」
一位女同志從車裡下來,替爺爺開了車門。
裴懷修呆在原地。
車子發動,他像是即將失去全世界般,不管不顧地追著車跑。
「渺渺,不要離開我,渺渺……」
何心渺追了出來:「懷修,你別丟下我,你看看我,你愛的人明明是我啊。」
我坐在車裡,看著後視鏡裡拉拉扯扯的身影,漠然地移開了眼。
8.
暮色降臨,裴懷修衣衫松垮,像個遊魂一樣在街上晃蕩,全然沒有京大最年輕教授的矜貴和體面。
回到家,他幻想著那個小小的人兒,能像往常一樣歡喜地奔向他,
跳著撲到他懷中,甜甜地說「老公,我好想你呀。」
可推開門,隻有黑漆漆一片,像一隻怪獸要將他吞沒。
他去了臥室,貪戀被褥間她殘留的香味,反復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場夢。等一覺起來,她就會枕在他胳膊上,撒嬌說:「老公,再陪我睡一會兒嘛。」
忽然,他看到床頭櫃上放著幾頁紙。
難道是渺渺給他留的信?
難道這一切隻是她賭氣,懲罰他的玩笑?
他飛快抓過,歡喜還未爬上眼底,就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懷孕化驗單、人流籤字單、清宮籤字單、離婚協議……
像是被利器狠狠擊中太陽穴,裴懷修的大腦一片空白。
難怪那天她的手那麼涼,難怪那晚她會出現在醫院,不是跟蹤他,而是她流掉了他們的孩子,
剛剛從手術臺上下來……
可他竟然為了一個隻是擦傷腳的女人,斥責她,打了她。
他恨不得S了他自己。
僅存的一絲力氣徹底崩塌,裴懷修倒地,蜷縮著腿痛苦地哭喊起來。
門外傳來猛烈的敲門聲。
「懷修,我是為你才回國的,你不能不要我啊。」
「我們讓秦思渺過去好不好?以後就由我陪著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門開了,裴懷修陰沉的臉宛若地獄修羅,掐住何心渺的下巴。
「為了我回來?呵。
「何心渺,你不是說這些年在國外一直單身嗎?那這又是什麼?」
他將一份文件砸到她胸前。
這是今天下午有人給他的。
「原來你結過婚啊,
還嫁給了Ṭūₔ富商。可你不知檢點,在舞蹈團亂來,被淨身出戶。
「在國外混不下去了,才想起我這個當初入不了你眼的窮教授。
「何心渺,我真是瞎了眼才會信你!因為你,我失去了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是你害S了他們!」
一聲怒吼,何心渺哭得破碎:
「懷修,我錯了,但我如今愛你的心是真的啊。
「我是結過婚,但我沒有亂來,那些資料是騙你的,你信我啊。
「你想要孩子,我可以給你生啊,我在這世上沒有親人了,你別丟下我。」
「滾!」他將她一把推出去,「不要髒了我和渺渺的家。」
何心渺被推倒在地。
見他這樣決絕無情,脾氣也上來了,不裝了,質問道:
「裴懷修,人都S了,你裝什麼深情!
」
「毀掉你家庭的是我嗎?如果你一開始就跟我保持界限,不給我希望,我會這樣纏著你嗎?
「『菀菀類卿』是我逼你寫的嗎?離婚娶我,是我逼你說的嗎?明明是你三心二意,精神出軌!
「實話告訴你,聚會那天,我給秦思渺打電話了,你說的話她都聽到了,是你讓她寒心的!是你害S了她!」
裴懷修腦子一嗡。
他終於明白,渺渺那天為何騙他說沒懷孕了,終於明白渺渺為什麼要去流產了。
他閉目,深吸了一口氣。
「始作俑者,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他拿出手機,撥通學院招聘負責人的電話。
「何心渺的面試資格,取消。」
「不準取消!」何心渺撲上去搶手機。
裴懷修一胳膊揮開她。
「啊!」
悽厲的叫聲響徹樓道。
何心渺撞上牆面,尖銳的裝飾物刺破她的腹部。
9.
Ṫũ₌何心渺撿回一命,但傷了子宮,這一生很難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裴懷修寧肯坐牢,也不願娶她,被何心渺告上法院。但經法院取證,非故意傷害罪,判他賠償。
何心渺不服,又去學校鬧,舉報裴懷修開後門讓她當老師,婚內出軌。
影響惡劣,學院要降他的職稱。
裴懷修拒絕了,提交了離職申請。他說,這樣的他不配為人師表,之後不知去向。
這些消息傳到我耳裡已經是七年後。
「啟明計劃」取得階段性成果,七年來我第一次踏出基地,感受人間煙火。
沒想到,居然在商場遇到了裴懷修。
七年不見,他落拓蒼老了許多,身上穿的居然還是我曾經給他買的衣裳。
見到我,他震驚,欣喜若狂。
「渺渺,真的是你嗎?我就知道你一定舍不得離開我,一定還活著。
「渺渺,不要再丟下我了,我好想你。」
他抬手想要抱我,我後退一步,冷聲說:
「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Ţŭ₄。」
他眼中一痛,不甘心:「那耳垂上這顆小痣怎麼解釋ṭû¹?
「渺渺,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罵我甚至S了我,我都認。
「但求你,不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我,我向你下跪。」
人來人往,他當眾下跪,不少人都朝這邊看來。
我們這樣的科研人員,最怕被人關注。
「裴懷修,
你給我起來!」
我忙去拉他,他卻順勢摟我入懷,開心地說:「渺渺,你還是在意我的對不對?」
我推開他,臉上湧起怒氣:「裴懷修,請你自重!我們的夫妻關系已經結束了,你再這樣,我就報警告你騷擾。」
我這樣決絕,他眼底鈍痛。
「渺渺,我知道我錯得離譜,我後來才知道,何心渺給你打電話了,才知道你氣得去做了流產手術,對不起。
「可我當時是怕何心渺難堪才那樣說的,我愛你,我隻想跟你生兒育女,我從沒有丟失過一個丈夫的本分。
「你能不能原諒我,再給我一個機會?」
他哀婉懇求地看著我。
我卻隻覺得可笑。
「你怕何心渺難堪,就不怕我難堪嗎?」我看向他的眼睛,「你為了她吼我打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才是你的妻子?
」
「裴懷修,從你為她撒謊騙我的那刻起,我們就再不可能了。
「再送你一句話吧——遲來的情深比草賤,讓人惡心。」
綠燈亮了,我過了斑馬線。
裴懷修慘白著臉僵在原地,在綠燈跳紅的那一刻,忽然不要命似的衝過來。
但已經找不到我了。
10.
裴懷修依然那麼聰明,很快就明白了整件事,到我爺爺的住處來找我țũ̂⁾。
我閉門不Ṭû₇見,他就立在門口守著。
一連三日,白日曝曬,夜裡暴雨。
第四日,他暈倒在門口,整個人燒到打顫。
送去醫院,直接進了搶救室,撿回了一條命。
聯系不上他的家人,護工送飯他就絕食,嚷著要見我。
我氣衝衝地去了醫院。
「裴懷修,你都四十多歲的人了,能不能不要玩這種幼稚的把戲?」
他卻笑著捧上一個禮盒:「渺渺,這是你最喜歡的宇航員泡泡瑪特,最新款。我搶了一晚上才約到……
「對了,這是我這些年走過的地方。」他獻寶似的從枕頭下拿出厚厚一沓明信片,「每到一處,我就會寫一張,你看。」
他忙將明信片一張一張翻給我看。
熟悉的字跡,依然遒勁有力。
【渺渺你看,三亞的晚霞像不像你喜歡吃的棉花糖?】
【渺渺,下一站想去哪兒?拖個夢告訴我好不好。】
【老婆,我好想你……】
……
「我把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
重走了一遍,這一次我的心裡隻有你,隻為你寫。
「你喜歡的地方我也都去了,我想哪怕你不在了,這些風景我也要替你看。
「渺渺,我好開心你還活著,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求求你了。」
這樣卑微的他,我第一次見。
沒有感動,隻有一股難言的煩躁。
我挪開眼:「裴懷修,身體是你的,要絕食要鬧都隨你,我不會再來了。」
我走出病房,身後卻傳來威脅的低吼。
「不準走!
「你敢走,我就S在你面前。」
11.
明信片灑落一地。
剛才還眼巴巴求著我的人,此刻燒紅了眼盯著我,像一個絕望的賭徒。
一把水果刀橫在他手腕上。
病房外圍滿了人。
醫生趕來,讓我先順著他來,不要刺激他。
我無奈答應下來。
接下來幾日,我每天都會去醫院給他送飯。
裴懷修很歡喜,像個乖寶寶一樣每天把飯菜吃個精光,吃完還眼巴巴地看著我求表揚。
我不回應,他也不沮喪,自顧自地同我說我們曾經相愛的點滴,聊出院後我們要去哪裡哪裡,好似我們之間沒有七年空缺。
這種自欺欺人讓我無比煩躁。
出院那天,他說要帶我去我最愛的那家中餐廳。
一如七年前那樣,他開心又期待地跟我出門。
我卻如坐針毡,頭一次發覺時間是這樣難熬。
「渺渺,這是你最喜歡的剁椒魚頭,你嘗嘗。」
他給我夾了一塊,滿眼希冀地看向我。
剁椒鮮紅誘人,我卻沒有半點食欲。
就像眼前這個人,任憑我如何與他相處,也喚不回曾經那個熾熱愛著他的秦思渺。
「裴懷修,我已經不愛吃剁椒魚頭了。我現在更喜歡花膠雞,很意外吧,以前我從不吃這些清淡菜。
「七年時間足以改變很多,那個秦思渺已經S在車禍裡,忘掉吧。」
「我不要!」裴懷修激動地打斷我,「我們曾經那麼相愛,我不甘心!
「渺渺,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的,我們能回到……」
我不想再聽他多說,起身離開。
「你敢走我就自S!」
那把折疊水果刀他竟然一直帶在身上,是想一直威脅我,直到我妥協嗎?
我突然感到很可笑。
「裴懷修,你還是那樣自私。
「命是你的,
自便吧。」
他臉色慘白,僵在原地,茫然無措。
忽然,餐廳的門被猛然撞開。
一個女人拿著槍指向我,笑得癲狂。
「竟然是你!秦思渺,竟然是你!
「要不是你,我不會落到這種地步。
「是你害了我,你該S,你去S!」
槍聲響起,滾燙的血濺到我的臉上。
但卻不是我的血。
睜眼,我看到裴懷修寬大的後背,擋在我身前,子彈穿過他的胸膛。
何心渺被餐廳眾人合力制服,交給警察。
救護車上,裴懷修看著我,虛弱笑起:
「這次護住你了……
「對不起……以後不會再、糾纏你了……
「別再討厭我了……好不好……
「下輩子、下輩子……我還想做你的丈夫……」
12.
當晚,警察告訴我。
何心渺不知怎麼跟境外一伙勢力搭上線,拿錢替他們S剛出研究院的我。
裴懷修糾纏我的視頻被人發到了網上,給她提供了線索。
我今天出門沒帶保鏢,給了她可乘之機。
等待何心渺的將是S刑。
安全考慮,當晚我被秘密接回基地。
次日,我接到爺爺的電話,說裴懷修搶救無效,S在了手術臺上。
落氣前,他懇求醫生,把他跟他的明信片一起火化,說那是他對他妻子的無邊愛意與愧疚。
我沒有說話,默默掛斷了電話。
推開窗,外頭驕陽燦爛,春光盛景,一片繁華。
抹掉眼底不經意湧出的潮湿,我轉身投入新的研究。
裴懷修,今生愛恨已了。
願往後生生世世,不再相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