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誰?」他終於嘶啞出聲。
燈光不夠明亮。
但我仍看見他黑色眼瞳裡,似乎有某種光影,一掠而過。
他的動作太快,完全不等我同意與否。
已經順手勾下了我臉上掛著的口罩。
秦靳南的眼瞳漆黑,映出我臉上鮮明的疤痕。
離得太近。
所以我看見他的眼神,顫了一顫。
我這張臉,還是太嚇人了。
我抬手勾起口罩重新掛住。
看見他的掌心像是忽然脫力,懸下一根銀色項鏈。
——是剛剛被他緊攥在冰涼掌心裡的。
項鏈綴著枚銀色表盤。
表盤中央,隱約是張笑著的少女的臉龐。
我收回視線,
沒再多看。
留下藥片,轉身離開了。
這一次,秦靳南沒有阻攔。
離開前我在門口最後一次回頭。
秦靳南仍坐在原位。
他一身冷肅的黑色。
卻全是頹唐。
14
那些白色的文字又在「批評」我了。
他們罵我蠢笨,說我不上道。
【我服了……】
【她真的是我遇到的最廢物的一位攻略者了。】
【剛剛她撞到了大運,遇到那樣好的機會,居然都不知道把握?】
【她就那麼走了?】
【難道不應該留在那裡,安慰關心下反派哥。】
【好不容易見到一面,還是兩個人獨處的環境,她就那麼走了?】
【她到底在幹什麼啊?
】
那些文字裡更有甚者。
還拱起火來。
覺得我應該直接些,撲進秦靳南懷裡,用最低劣的手段去引誘他。
反正我都是S路一條。
反正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完成攻略任務的。
他們巴不得我早點惹怒秦靳南,迎來自己的S路。
他們不想再看我這樣一位「攻略者」了。
我S了。
自然會有新的、有能力的攻略者頂上。
15
書店老板和對面大樓那位客戶籤了長單。
我常主動請纓過去跑腿。
偶爾,我能遠遠見著秦靳南的身影。
他總穿黑衣,身上找不到半點別的顏色。
唯一例外的,是有時頸間會露出的白色襯衣領。
他的步履總是匆匆,
身後跟著大批西裝革履、低頭哈腰的下屬。
在人外展露的,是他冷漠又不可接近的模樣。
半點也沒有那夜的蒼白和脆弱。
有時路過辦公區,我會聽見茶水間員工的偷偷聊闲。
她們說恐怖大老板的辦公室裡。
也沒有半點豔麗色彩。
連朵時新的鮮花也沒有,裝潢布置全是壓抑的灰與黑。
秦靳南早亡的妻子在公司裡並不是秘密。
或許是因為他的兒子常出現在公司。
也或許是因為他指間那枚素戒,沒有一刻摘下來過。
所以她們甚至在猜測。
苦行僧一般活著的秦靳南,是不是在為亡妻守節。
我抱著厚重的一壘書,低頭沉默地穿過光鮮亮麗人群。
我突然開始懷疑答應攻略秦靳南,
這個決定的錯與對。
16
穿進這個世界兩個月有餘。
我所了解到的,秦靳南對自己的亡妻確實用情至深。
不怪那麼多前僕後繼失敗的攻略者。
我的攻略進程渺茫。
那些白色的文字,或許是看透了我的無能。
現在都不怎麼搭理我、罵我了。
我的存在,好像就是在破壞秦靳南與亡妻的感情。
我沒有過去,好像也沒有什麼未來。
我還應該,將這沒什麼希望的攻略進行下去嗎?
我低頭思考得專注。
抱著的書又太厚,遮擋了部分視線。
沒注意書沿就撞到了一位身穿白色西裝裙、手持咖啡的漂亮女人。
咖啡大半潑到了書上,大半濺到了眼前女人雪白的衣襟上。
我低頭邊忙著擦書,邊跟面前的女人道歉。
女人的聲音稍顯尖利,皺眉扯住了我的手臂:「誰把你放進來的?」
我解釋自己是樓下書店的。
女人冷笑一聲:「我可沒聽說公司裡誰還能跟個小破書店,有什麼合作的可能。」
17
越來越多的人將視線探了過來。
我低頭仍在對女人說對不起,說:「您的衣服……我替您洗,或者,我賠您一件新的。」
「你賠得起嗎?」女人不屑地打量我。
她的指甲尖銳,輕易就扯著我的頭發勾開我的口罩。
口罩掉下來,我的臉也完全露了出來。
那瞬間,我聽見身後有人發出抽氣聲。
「你……」面前漂亮女人的聲音也頓在當場。
我輕閉了閉眼。
抬手合上口罩,擋住難堪的情緒。
「對不起,」我低頭彎腰,再一次向她道歉:「您想怎麼處理這件事,我都接受。」
滿室寂靜中。
電梯門突然在此刻發出聲清脆「——滴」響。
門自動向兩邊打開,有人邁出梯廂。
高大的身影,投影到了我腳下。
18
「是我跟他們書店籤的訂購合同。」
秦靳南的聲音低又涼,沒什麼人情味。
卻在話落的瞬間,壓低了滿場人的頭顱。
比我更先回過神的。
是那些白色的文字。
條條密集,擠滿了我的眼。
但這一次,那些文字的內容相當簡單統一。
全是問號,
滿屏滿眼的問號。
【我漏看了哪一集?】
【我隻是沒發言,又不是S了,誰能告訴我現在是怎麼回事?】
【反派哥你……你怎麼突然出現了?】
【不是……我天天盯著這位姐,她還能幹啥我不知道的事?】
我愣愣抬頭時,秦靳南的黑色皮鞋已經停到了我腳邊。
手腕傳來冰涼的觸感,是被秦靳南突然握住了。
他圈著我的手腕,帶著種不讓我違抗的力道。
我不敢、也掙不開秦靳南的手。
手一抬起,抱著的那壘書全哗哗掉在了地上。
我緩緩偏頭,撞進了秦靳南那雙漆黑眼瞳裡。
他微低著頭,直直盯著我的眼睛,很深很深地望著我。
但在我要探尋他眼中情緒時,
他已經不著痕跡地偏頭移開。
「一如以往,沒什麼長進。」他說我。
口裡說著這樣的話。
握著我手腕的手,卻沒有分毫的松懈。
19
秦靳南的出現,事件走向瞬間變化。
系統和那些文字,曾無數次向我描述秦靳南的可怖。
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秦靳南的殘忍和獨裁。
他沒聽面前女人的半句解釋。
直接淡淡一抬手,招來保鏢。
將女人拖出了這層樓。
沒人敢說個不,甚至沒人再敢抬頭看一眼我們。
面前的秦靳南危險又讓人捉摸不透。
我眼睜睜望著那女人消失在這層樓。
輕輕抬頭,卻看見秦靳南唇角勾起了道莫名其妙的笑。
他那笑容,
是朝著我。
他冰涼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腕。
同時低頭對我說:「剛剛替你解了圍。」
他慢條斯理地問我:「你要怎麼感謝我。」
20
秦靳南話一出口。
那些白色文字,再一次刷著統一的問號,擠滿了我的眼。
【我情願相信反派哥是被奪舍了,也不相信他是真看上這位姐了。】
【不是……漂亮的你沒看上、情商高的你沒看上、跟你亡妻長得一模一樣的你沒看上,你告訴我你對她另眼相看了?】
【為什麼?】
【關鍵這位姐,穿進來這麼久,甚至沒主動認認真真幹兩件攻略人的事兒。】
【所以到底是為什麼?】
【……】
我比那些義憤填膺的文字更不理解。
不理解秦靳南對我態度的突變。
不理解他莫名其妙的話。
不理解他突然的出現。
也不理解他現在臉上的那道笑。
或許是他久沒笑過,他唇角的那道弧度,看起來都格外的生硬。
像是對著鏡面比照著角度,才去牽引的嘴角。
直到被他牽進電梯,踏上第 36 層樓。
我都沒有給出秦靳南任何別的反應。
21
秦靳南的辦公室坐擁東南角,整個平層打通。
兩面臨江,視野極其通透開闊。
但如傳聞裡一樣。
他的辦公室一片暗沉色調,極其壓抑。
我被秦靳南拉坐到室內的黑皮沙發上。
看他拿出根湿毛巾,蹲在我面前,仔細替我擦拭手上沾染的咖啡漬。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也沒敢拒絕過秦靳南。
我垂眼看著他。
他凌厲鋒利的眉眼輕壓著,居然溢出某種溫柔的弧度。
他拿著毛巾,一根指腹一根指腹擦過我的手。
我望著面前的秦靳南,低低出聲:「你會……」
他仰頭看向我,疑惑地嗯一聲。
我咽咽喉嚨,壓著自己恐懼的心跳。
問他:「你會把她怎麼樣?」
22
秦靳南的惡名在外。
做事毫無常理。
是我先衝撞了那位漂亮的女人。
如果她因此遭災。
我的良心過不去這道坎。
但我仍舊害怕秦靳南。
所以將話問出聲的時候,我下意識攥了攥自己的手指。
手指被人輕輕打開,秦靳南突兀地發出道笑音。
「你在想什麼?」他抬手揉了把我的頭發。
他說:「我當然隻是解僱她。」
眼前那些白色的文字密密麻麻,全是驚嘆和疑問。
已經不能看了。
【???】
【好笑。】
【快十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反派哥會笑。】
【「隻是解僱」,這話我怎麼聽怎麼不信。】
【上一次被保鏢這樣拖走的是這位姐……】
【那次還沒有反派哥的授意,這姐都被打得半S不活。】
【反派哥居然就將人領進自己的私人地盤了……】
【他不是真看上了吧?】
【我愣是沒看出這姐身上哪點特別了……】
【突然是要給我上演霸總獨愛平庸的醜小鴨嗎?
】
23
「是誰跟你說什麼了嗎?」秦靳南看著我。
他臉上那道莫名其妙的笑,好像就沒有再收斂過。
他仍握著我的手,說:「你好像對我有些誤解。」
他這話說得太意有所指。
讓我在一瞬間,就想起穿進來前,系統對我的千叮嚀萬囑咐。
我沒吭聲,隻輕搖了搖頭。
秦靳南跟表清白似的。
在我面前說:「我沒有故意傷人的愛好。」
他說:「隻是我的員工實在不講禮貌,所以我將她解僱了。」
我想起自己剛穿進來時,僅僅因為多看了一眼他。
就被他的保鏢扔到了牆角。
沉默地沒有出聲。
秦靳南已經站起來了。
他將自己的黑色大衣披到了我的後背。
「跟我去個地方。」秦靳南說。
24
秦靳南居然將我帶去了一家私立醫院。
或許是他讓人提前清場過。
醫院整層樓都沒有別的病人,隻有群待命的醫生。
我被秦靳南送去做全身體檢時。
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他身邊,看到最初那批將我扔到牆角的保鏢。
做完所有的檢查出來,天已經黑透。
秦靳南格外地有耐心。
他單穿件黑色襯衣,胳膊上搭著自己的大衣外套,就守在門外等著我。
醫生到我們面前時,秦靳南隻垂著眼,撩起我的衣袖。
他問醫生:「這些疤痕能祛嗎?」
我看著自己新舊傷痕疊加的手臂。
醫生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觸了觸我的胳膊。
他點著手臂上的幾道傷口:「這幾道新傷能除,但後面的成年老傷……」
醫生在秦靳南越來越冷的視線下,止住了話頭。
隻敢吶吶道:「可能……可能還需要我們下去商討些方案。」
25
終於離開醫院時。
我發現有兩位醫生跟在了我們身後。
秦靳南握著我的手。
注意到我的視線,淡淡出聲解釋:「我找了兩位醫生,去家裡看護你的身體。」
——家?
我轉頭看向秦靳南。
秦靳南一臉的自然:「跟我回家。」
他抬手輕輕捋著我的後背:「讓我照顧你。」
我咽咽幹澀的喉嚨,
沉默地望著秦靳南。
我看不明白秦靳南的所作所為。
他的進程也實在太快。
快得我都沒有反應的餘地。
26
我這樣想著,也這樣問出聲來。
「為什麼?」
秦靳南一笑:「我知道你來到我身邊、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
他慢條斯理吐出幾個字:「是來——攻略我的。」
我的心髒停跳一拍。
秦靳南果然什麼都知道。
像是這整個世界,都盡在他掌控。
「那你為什麼,會選我?」
話已經說開,沒有再藏著遮著的意義。
我說:「系統說,曾有數十上百的攻略者穿進這個世界。」
秦靳南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們已經踏入電梯。
他一個眼神,身後跟著的助理、保鏢和醫生,就自發上了另一邊的電梯。
梯門關閉,密閉的空間內隻剩下我跟秦靳南兩個人。
我們已經離得足夠近。
但他仍往前一步,低了低頭,要來吻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格外認真,認真得裡面隻有我。
我在他靠近的前一秒,偏開了頭。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秦靳南。
27
我以為會惹怒秦靳南。
迎來他的報復或懲罰。
但他沒有。
他隻是順勢吻到我耳側的口罩面上。
我聽見他低低的聲音。
「許諾,」他說:「因為那些攻略者,隻是攻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