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許是覺得我不懂,便跳過解釋的階段,直接告知我結果。
「那華姑娘呢?」
「她會留在府上,隨我一起應對變數。」
陸宗庭每字每句都是在為我好。
可為什麼還是不舒服呢?
是了。
明明我才是陸宗庭的妻子。
他心裡第一順位相信和選擇的,卻還是華嫣。
見我不語,陸宗庭的眉間折起一道淺淺的痕。
「祝逢酒,你莫要耍小性子。」
「華嫣是老師唯一的女兒,她落難,我不能不管。」
「這件事,由不得你。」
他深吸一口氣,下了最後通牒:
「和離是做戲,但要你去別莊小住是真,等此事了結,我會親自迎你回府。
」
看得出來,他已經決定了。
再鬧也沒什麼意義。
可我還是覺得委屈。
「你總是抬出這些大道理壓人,我說不過你!我籤就是了!」
落筆那一刻,卻還是沒忍住,淚珠洇開名字。
9.
當年,陸宗庭祖父在山路上遭同僚暗算,是我爹爹救起他。
陸爺爺每每看見我,都會笑得合不攏嘴。
他說我性子討喜,很適合他孫兒,問我想不想做他的孫媳婦。
我本沒有同意。
可陸家來接他回家的那一天,我才發現,他口中的孫兒,竟然就是我苦苦找尋許久的心上人——
十一歲那年,我去上京幫爹爹抓藥。
那黑心的藥鋪掌櫃收了錢,
竟給了我一副假藥。
爹爹服下藥後,嘔吐不止,險些去了半條命。
我將此事告到府衙,眾人隻當我是黃毛小兒,無一人理會我。
隻有剛上任的陸宗庭將我從地上拉起來,認真地告訴我,他會還我一個公道。
後來陸宗庭做到了,還抓了藥給我。
從此,那位「小陸大人」就悄悄地住進了我心裡。
可嫁過去才知,陸宗庭百般不願。
陸爺爺病臥在床,以S相逼,他不得不妥協。
直到成婚那晚,我還抱有一絲幻想——
陸宗庭會不會認出我?
然而,他並沒有。
大概是太生氣了。
陸宗庭扯下蓋頭的動作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金飾扯痛了我的頭皮。
陸宗庭厭惡地盯著呲牙咧嘴的我:
「我不知你為何會同意我祖父的荒唐請求。可你與我素未謀面,如此草率便應下婚事,一定另有圖謀。」
「同意娶你,是因為祖父臨S出言逼迫,非我自願。」
「祝逢酒,我此生最討厭的,就是被旁人算計。」
我想說我沒有算計他,而是偷偷喜歡他很久。
可陸宗庭沒給我解釋的機會,當場立下三個規矩。
其一,他每月隻回家三日。
其二,我必須讀書習字,學著怎麼當好一個主母。
其三,老老實實學規矩,要有貴女的樣子。
那時我沒有被這些規矩嚇退。
就算陸宗庭討厭我,我也不怕。
不就是學習嘛!
難不倒我的。
我一定會拼盡全力,
做個能配得上陸宗庭的妻子。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也能有一點點心悅我,那就更好了。
10.
喜歡「小陸大人」很甜蜜。
但做陸宗庭的妻子,實在辛苦。
我坐在別莊的院子裡,打算做一個秋千給自己玩,做累了就去練練字。
不曾想,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華嫣拾階而上,腰身婀娜。
清瘦的小臉氣色紅潤不少,火紅的裙衫蕩漾開,像怒放的紅蓮。
「聽說喻時哥哥已經寫了放妻書給你,你不介意我喚你一聲『祝姑娘』吧?」
察覺到來者不善,我叉著腰回擊:
「夫君說了,他是為了保護我,才假意與我和離。」
「你還是應該喚我『陸夫人』。」
華嫣別有深意一笑。
「哦?他竟是這樣對你說的。」
她兀自理了理裙擺,遞給我一個紅布包著的東西。
我困惑地接過。
裡面,竟然是陸宗庭跟我生氣的那本法帖。
「聽聞府上丫鬟說,你前幾日因為這本法帖挨了喻時哥哥的訓,還差點被罰。」
「今日我擅自做主,把它送你了。」
我叉著腰,一口駁斥回去:
「你聽誰說的?沒有的事。」
「再說了,我才是陸府的女主人。陸府的東西,我想拿什麼就拿什麼,何須你送給我?」
華嫣又笑開了。
櫻紅的唇吐出冰冷字眼:
「祝逢酒,那你臨摹的時候,可有看清封頁落款?」
華嫣話裡有話。
不想受她挑撥,可手指還是控制不住地翻開法帖。
我的視線落在那一個小小的「華」字上。
——銀鉤鐵畫,筆力遒勁。
這難道不是陸宗庭老師的法帖嗎?
「我自小臨摹爹爹的字,行文落筆素有他的風範,你分不清,倒也正常。」
「可喻時哥哥不同。他一眼就能分辨出這是誰的字跡。」
華嫣輕嗤:
「你猜,他到底是舍不得你動這本法帖,還是為你進了書房動怒呢?」
「夫君向來最重規矩,自、自然是因為後者!」
我S咬著不松口。
哪怕心裡亂作一團,也不想讓華嫣看了笑話去。
「那為何,我初到府上便能進得書房,你身為正妻卻進不得?」
我支支吾吾半晌。
華嫣不再掩飾笑容裡的嘲諷之意,
漸漸逼近我: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我曾與喻時哥哥兩心相許。若沒有你橫插一腳,他的正妻,應該是我。」
這句話像是破空而來的巴掌,火辣辣地打在臉上。
我愕然地抬起頭。
不知所措。
11.
華嫣離開了。
我久久佇立在原地,一刻也不想待在別莊,隻想立刻去找陸宗庭問個明白——
華嫣所說,是不是真的?
他是因為我動了那本法帖才發火嗎?
是我……害得他們一對有情人被活活拆散嗎?
一連串的問題擾得我心煩意亂。
可陸宗庭的手下無情地將我攔在門內。
「夫人,
請回罷。」
「陸大人吩咐過,若您需要什麼,讓下人去做便好,但您不能出去。」
我心中酸楚,面上卻還要強忍。
「那你們能不能幫我傳個話,就說我有急事想見他。」
他們無動於衷,我又試探著問:
「若是不行,二位能否通融通融,像前幾日那樣幫我傳封信出去……」
說著,我從衣袖裡拿出錢袋。
陸宗庭的手下看穿我的意圖,退後一步,神情嫌棄。
小聲嘟囔:
「夫人真是蠻不講理,說了不行,還一直糾纏!竟生出用這等銅臭之物賄賂我們的心思!大人要是知道我們收了這些,定要處罰我們!」
另一個守衛跟著說風涼話。
「您這不是為難我們麼?」
「難怪大人平日不喜回家。
」
「娶了這等粗魯村婦,誰願意回家啊……」
他們的話格外刺耳。
我雖面上難堪,卻別無他法。
出不去,他們就成了我見到陸宗庭的唯一希望。
不得已繼續懇求:
「我沒有那個意思,還請二位不要誤會!」
其中一個不耐煩地揮揮手。
「夫人若是現在肯回房中去,別再胡攪蠻纏,我們可以幫你去傳信。」
「隻是醜話說在前面,幫您通傳可以,但陸大人見不見您,我們說了不算。」
我連聲應好。
衣袖下,卻絞緊手指。
自從來了別莊,我能感受到,這府上的下人對我的態度出奇一致。
他們和陸宗庭一樣,不喜歡我。
——再忍忍吧。
我告訴自己,沒準兒陸宗庭的事明天就辦完了。
他答應過我的,他會親自接我回家。
12.
等了足足兩天,仍是未見陸宗庭的身影。
先前送出去的信也成了石沉大海。
等到第三天下午,肚子餓得咕咕叫。
我坐不住了。
溜去後廚,想偷偷吃點東西墊肚子。
誰知,正好撞見幾個下人拿著紅綢往裡面走。
學規矩的時候,嬤嬤說過,京城淑女,定時而食。
這會兒要是被她們撞見,肯定覺得我這個夫人嘴饞。
我決定先躲到灶臺後面。
議論聲漸漸入耳。
其中一位懷裡抱著雪白狸奴的嬤嬤喜笑顏開:
「今兒到府上那批料子不錯,
一摸就是上乘貨色!」
另一個丫鬟則是拿著盤糕點,邊吃邊說:
「瞧你說的,咱們小郎君這次娶的是華學士嫡女,兩個人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婚禮規格怎能跟那位相比?」
「多虧了小郎君,辦案如此神速,華學士才得以洗刷冤屈。」
「咱們趕緊把別莊置辦起來,討個好彩頭!等華姑娘做了女主人,肯定會大大地賞咱們!」
「小郎君本就不喜歡那位,她要是問起來,隨口糊弄了去,鄉野丫頭什麼都不懂,好騙得很。」
嬤嬤們走遠好一會兒。
我才從灶臺後面緩緩站起來。
膝蓋早就蹲麻了。
頭頂上落了灰,發髻也凌亂,整個人十分狼狽。
原來,那樁案子已經破了。
陸宗庭不是沒時間,隻是沒想過接我罷了。
他撒謊哄騙我籤下放妻書,我卻天真地以為他是想保護我。
現在,他又要做新郎官了。
胸口痛得連呼吸都在抖。
大腦嗡嗡作響,卻也清晰無比地浮現一個念頭——
我再也不想待在這裡了。
13.
回到房間的時候,外面下人已經忙開了。
透過窗棂,隱隱約約看到一片喜慶的紅色。
我沒有再哭,平靜地起身,打開箱籠,重新換上來陸府時那一身衣裙。
又對著鏡子,將頭上本不屬於自己的釵環東珠全都卸了去。
做完這些,我翻出那張放妻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此刻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院,討論喜事。
半個別莊都是空的,
不會有人在意我的行蹤。
我翻牆爬了出去。
憑著記憶,尋到官府。
找到那位李大人,將放妻書遞了出去。
他認出了我。
驚訝道:
「原來是陸少卿的夫人!」
「你們怎的……」
他搖頭嘆息。
「這可是門好姻緣,旁人趨之若鹜,夫人怎的就舍下了?」
我苦笑。
成親兩載,冷暖自知。
這門姻緣再好,落在我們這對不合適的怨偶身上,也成了孽緣。
是我S抓著不放,才有了今天這麼難看的局面。
面上卻隻是笑了笑,答非所問:
「夏天快到了,我該回去收麥子啦。」
李大人遲疑半晌。
「你可想好了,當真要銷了這婚籍?」
我沒有猶豫,重重點頭。
15.(陸宗庭視角)
今日不知為何,陸宗庭總是有些心神不寧。
他喚來手下方時。
「別莊那邊近來有什麼動靜?」
祝逢酒最近很安靜,連一封信都未曾寄來,太不像她的性格了。
想到這,陸宗庭眉眼不自覺地微微攏起。
方時小聲抱怨:
「大人,你既與她和離,還好吃好喝地供在了別莊,已是仁至義盡,還管她做甚。」
陸宗庭蹙眉,反問:
「我幾時說過要與祝逢酒和離?」
「給夫人的東西都送到了麼?」
這幾天,陸宗庭偶爾會在闲暇時想起祝逢酒拿到放妻書時,
那張小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
當初以為她是貪慕虛榮嫁給自己,所以故意冷著她,對她時常沒個好言語。
但相處的兩年中,他漸漸了解到她的真性情。
雖然目不識丁,卻天真爛漫,嬌憨膽大,並不那麼……討人厭。
他忽然記起祖父的話。
「喻時,這位祝姑娘家門差了些,但心思純良,是難得一見的品質。娶了她,既能讓聖人免除對你的猜忌,又能得一賢妻,你現在不明白,可早晚有一天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為了安撫祝逢酒,陸宗庭特意繞了半個城去買錦食坊糕點,還有她一直吵著想要的小狸奴。
「禮物是送到了,可是……」
方時大驚,「您這幾日布置陸府,又量裁婚服,難道不是準備真的再娶?
」
陸宗庭揉了揉眉心。
為了將貪墨案的幕後黑手一網打盡,他經聖上恩準,又跟華嫣協商一致,這才有了這場假婚禮。
他沒想到,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竟也同外人一樣蠢。
「東西送到,祝逢酒可有說什麼?」
方時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