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握著信頹然坐在地上。
眾人都因祖母的離去而震驚,竟無人上前去攙扶。
站在人群最後的大哥突然怒氣衝衝地抱怨:
「不就是納個妾嗎?祖母也太矯情了,受點委屈怎麼了?」
祖父茫然地看向大哥,「你也覺得她該受委屈嗎?」
我也盯著大哥。
月光下,這位國公府嫡長孫的臉上寫滿理所當然。
這就是將來要繼承爵位、國公府的「未來」……
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祖母親手為他熬的那碗醒酒湯,當時他可是跪著雙手接過來的。
「女子罷了,她們本就該依附我們男子活著。相夫教子才是本分,這些委屈是她們應該受的……」
我垂下眼,
隻覺諷刺。
在他們眼中,女子就不該有自己的思想,就該默默付出。
隻要有所反抗,那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有悖綱常!
多可笑啊!
幸好,幸好祖母教會了我,女子也可以如青松般自立,如利劍般展露鋒芒。
我絕不作任人擺布的玩偶。
「原來,真的是委屈了她……」
祖父抬起頭,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那哭聲像是受傷的野獸,混著夜梟的啼叫,夾雜著悔不當初的痛苦。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去扶他。
隻有母親悄悄湊到我耳邊,輕聲問:
「你祖母……當真走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興奮,
「那你祖母的私庫,是不是都給了你?太好了!」
「快給我拿出十萬兩銀子,你大哥升遷正需要打點,你二哥的聘禮還缺……」
我緩緩轉頭看她。
月光下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她猛地後退好幾步,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就在亂糟糟沒個頭緒的時候,突然有丫鬟闖了進來。
「不,不好了!世子夫人她見紅了!」
17.
誰也沒想到,伯父妾室帶來的那個孩子會突然發難。
趁著眾人都不在,他猛地朝伯母背後推了一把。
伯母猝不及防,從高高的石階上滾落。
「這是為我娘親報仇!」
那孩子站在臺階上冷笑,眼神陰鸷得不像個五歲的孩童。
「都是因為你,
害我母親日日流淚!」
他記恨著那日,伯母與自己母親之間的龃龉,竟用這種狠毒的方式,為母親「討公道」。
等眾人聞訊趕來時,伯母已經面如金紙,身下洇開一大片暗紅。
「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伯母為了這胎,不知喝了多少苦藥,受了多少罪,她幾乎哀求著希望能保住孩子。
府醫搖頭嘆息的模樣,讓伯父當場暴怒。
「孽障,我就不該把你帶進府中!」
他拎起那個孩子的衣領,一巴掌將他扇倒在地。
再要抬手時,他心心念念納進門的月姨娘,瘋了似的衝過來,將孩子護在懷中。
她哭得頗有幾分姿色。
「世子,小可才五歲啊!五歲的孩子懂什麼?」
她轉頭看向伯母,顛倒黑白,「說不定是世子夫人要對小可做什麼,
他才會反抗!」
伯父懸著的手突然僵住,竟轉頭質問奄奄一息的發妻:
「你當真對一個五歲的孩子做了什麼?」
伯母渙散的目光倏地睜大,喉間「咯咯」作響,生生嘔出一口鮮血,暈S了過去。
頓時院中又是人仰馬翻。
伯母醒來後,不見任何人,卻唯獨讓丫鬟來請我。
我坐到床邊,看著昔日京城中耀眼的明珠,如今形如枯槁。
「滿兒,我錯了。」
她拉著我的手,幹涸的眼睛裡流不出一滴淚。
「他們就沒有心!」
「他,根本配不上我的愛!」
我輕輕回握住她顫抖的手,低聲道:
「堂姐夫前些日子被派去了蜀地,堂姐也跟著一起去了……再沒有什麼能困住您了。
」
伯母的眼神亮了起來,我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張揚明媚的郡主,回來了。
18.
我離開後,伯母立刻就進了宮。
暮色四合時,那道燙金的和離聖旨,如驚雷般降在國公府門前。
伯父不敢置信地捧著聖旨,整個人抖得像風中殘葉。
他突然暴起,將案幾上的茶盞盡數掃落。
「連個繼承香火的子嗣都沒留下,我尚未休妻,她倒先……」
他攔在庫房門口,不讓人抬走伯母的嫁妝。
「她隻是一時鬧脾氣,這麼多年,她哪次不是順著我,依著我!我現在就去尋她回來,她定會求陛下收回聖旨!」
傳旨公公抖了抖肩膀上的拂塵,白了伯父一眼。
「世子爺省省力氣罷,郡主已經離開了京城,
以後是否回來都未可知呢。」
這也是我給伯母出的主意。
與其在京城忍受流言蜚語,不若去蜀地與堂姐團聚。
聽聞堂姐已經有孕,正需要親人陪在身邊。
伯父拼命搖頭,怎麼也不願相信。
他跑去尋找祖父,希望祖父能進宮,幫他帶回自己的妻子。
找了半晌,才在祖母的院子裡,找到了酩酊大醉的祖父。
那個曾經威嚴的一家之主,此刻蜷縮在院子裡的合歡樹下。
伯父晃動著他的雙肩,想讓他清醒。
「父親,她走了!她不要我了!」
迷迷糊糊的祖父抬起酒壺又灌了一口酒,聲音含糊不清。
「是啊,她走了,不要我了……她走了。」
祖父打了個酒嗝,
噴了伯父一臉,「都四十年了,我以為她無處可去……」
伯父又跑去找堂姐。
他知道,唯一的女兒一定能讓妻子回心轉意。
可他敲了許久的門,卻隻有一個耳背的老僕出來應聲。
這些日子,伯父忙著張羅納妾、忙著宴請同僚、忙著向皇帝表忠心……
如今才知道,女兒已經隨女婿外放。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國公府。
正碰見月姨娘收拾了包袱,拉著兒子,偷偷摸摸往角門走去。
19.
伯父暴打月姨娘的哭嚎聲還未散盡,母親便帶著父親踏進了我的院子。
父親擺出大家長的姿態,命令我將祖母的東西全部交出來。
「你將來是要嫁入郡王府的,
三十六臺嫁妝已是體面,餘下的,該用來打點你兄長的仕途。」
見我冷笑,他猛然抬手,卻在半空硬生生頓住,忍得額角青筋暴起。
「莫要學你祖母和伯母那般不識好歹,因為一個妾室就鬧得家宅不寧。好好學學你母親,賢良淑德,才是當家主母的典範!」
母親順勢挨著我坐下,軟著聲音勸我:
「國公府是你的倚仗,你兄長前程好了,你在郡王府才有底氣,連長公主也會高看你幾分。」
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威逼,一個利誘。
無非是想榨幹祖母留給我的東西。
可惜,他們注定要失望了,我一文都不會留給他們!
不過,我當然不會與他們硬碰硬,讓他們放松警惕,才方便我行事。
我故作被說動的樣子,支支吾吾道:
「祖母確實把私庫都給了我,
可……可……」
父親急了,揮袖打翻桌上的茶盞。
「說話不要磨磨唧唧!你祖母的庫房我去看過,空空如也!銀子和地契都在哪裡?」
他的眼裡閃著貪婪的光,「還有那些孤本字畫,老太師就要過八十大壽了,正需珍品打點!」
祖母的東西,他們竟然連用途都盤算好了。
我咬了咬唇,像是終於屈服:
「給我八十臺嫁妝,不然……打S我也不會告訴你們!」
若輕易松口,反倒惹他們生疑。
母親勃然大怒,尖利的指甲狠狠掐進我的手臂。
「賤蹄子,你這養不熟的白眼狼!八十臺?你也配……」
父親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
伸手攔住了母親,對她使了個眼色。
「行,隻要肯說,再加幾臺嫁妝也無妨。」
我露出欣喜之色,從妝奁底層抽出一卷泛黃的地圖,指尖輕點:
「這是一座銅礦,祖母的商隊發現的……」
話音未落,父親已劈手奪過,如獲至寶般衝出門,往自己書房跑去。
母親看了我一眼,匆匆跟著父親走了。
待腳步聲遠去,白嬤嬤悄聲掀簾而入:
「小姐,船已備妥,半月前試航,一切無恙。」
我看了眼父親書房的方向,彎了彎嘴角。
銅礦自然是真的,隻是伯母進宮時,已經把同樣的地圖呈在了御案之上。
就是不知,陛下肯不肯分一杯羹給父親呢?
20.
我在白嬤嬤和江爺爺的護送下出了京城,
到了登州。
鹹澀的海風卷著潮氣撲面而來,我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隨波輕晃的巨船。
它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船首雕著的朱雀雙目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白嬤嬤拿著京城快馬加鞭送來的信念給我聽。
祖父將柳姨娘發賣了,然後瘋狂納妾,個個眉眼都與祖母有幾分相似。
他喝醉的時候,會抱著妾室動情地喊:
「茹荷,我的茹荷,是你回來了嗎?我就知道,你不會離開我的!」
故意找個形似祖母的女子,究竟是懷念祖母,還是羞辱祖母的?
不過是想要消除自己的愧疚,恐怕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
真是惡心透了!
我讓白嬤嬤繼續念下去。
白嬤嬤念了兩行,竟然笑出了聲。
「國公爺年紀大了,小姐在時親自照顧他的飲食。如今小姐走了,他飲酒作樂,沒有節制,竟然在妾室榻上中了馬上風!」
報應比預想來得更快。
出事的不單單是祖父。
母親舉辦的賞花宴上,二哥與父親新納的春桃姨娘滾在了一起,被當眾撞破。
他們被父親拖出屋子時,春桃的鴛鴦肚兜還掛在二哥的腰帶上。
「春桃本就是我的人!」
二哥將父親打翻在地,「她比四妹還小兩歲!你這老畜生怎麼下得去手?」
父親大怒,命人取來家法,將二哥打斷了腿。
父親搶了自己兒子的妾室——此事鬧得沸沸揚揚,讓整個國公府淪為滿京城的笑柄。
御史的彈劾折子,雪片般飛進宮裡。
大哥被連累,
革職那日,嫂子擲下一封和離書,頭也不回地登車離去。
大哥騎馬去追,卻不慎墜馬,顱骨被馬蹄踏碎。
母親接受不了,最愛的兩個兒子一S一殘。
她發了瘋,時而恍惚,時而清醒。
她揮舞著雙手在院子裡亂跑,一會兒說大兒子要繼承爵位,一會兒說二兒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趁著國公府大亂,伯父的月姨娘帶著兒子逃之夭夭,隻留下幾箱被掏空的金絲楠木櫃。
伯父大怒,命人去追,卻被父親攔住。
「隻要能把銅礦開採出來,國公府就能屹立不倒!」
他們帶人去了礦山,卻發現,皇家護衛早已把整座山圍了起來……
皇帝在大殿上怒斥伯父和父親,還要削掉國公的爵位,
將兄弟倆發配嶺南。
伯父和父親惶恐至極,想起了我與平延郡王的婚約。
「平延郡王被花魁染了花柳病,如今不能人道……」
「那不是更好?此時將賀冬滿嫁過去,更顯誠意!長公主看在兒子的面子上,定會向陛下求情。」
可惜啊,他們再也找不到我了。
巨帆獵獵作響,白嬤嬤為我披上狐裘,江爺爺在桅杆上衝我揮手。
「小姐,風向正好。」
我撫過腕間祖母留下的翡翠镯,聲音堅定:
「啟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