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出生克母,三歲喪父。
被養父母撿到拉扯長大。
本以為是真心待我,可他們從小便不待見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更是變本加厲,不給吃穿,不讓讀書。初中被迫輟學後,我背著行囊去打工賺錢補貼弟弟妹妹,二十年的人生我吃盡了人間苦楚。
趕上直播熱潮後。
我被他們逼迫日日夜夜直播賺錢。
他們說,我就算S,也得還了這二十多年養育之恩。
從此後我開始了不分晝夜地直播。
後來,我因過度勞累猝S了。
人間太累了。
我不想再走一遭。
三年不到他們就快把我忘記。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把杯子丟給他。
「你騙我喝了三十八次孟婆湯,
一次都沒騙到。」
瞅著直播時間到了。
我又開啟了直播,可能最後的日子。
就直播這件事比較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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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火了之後。
直播間連麥的人是絡繹不絕。
但我很有原則。
每天隻連三位。
今天剛一開播。
屏幕顯示已有三百個人等著與我連線。
我選了一個頭像是粉紅色兔子的人。
最重的瘦子:「主播,你幫幫我爺爺吧。他今年九十多了,有阿茲海默病,之前還挺好的,能吃能睡,這段時間突然不吃不喝了,去醫院也檢查不出任何問題。醫院隻開了許多營養液,叫回家好好照看著,可他回家之後還是老樣子,每天就拿著一張照片流淚。我爸說我爺爺肯定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所以託我來問問你。主播你需要多少錢的禮物,我都可以刷給你。」
他看起來挺著急的,應該是個有孝心的人。
我讓他把鏡頭對準老人。
鏡頭前,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床上。
他神志不大清楚,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努力呼吸著,從喉嚨中不斷擠出「嘶嘶」的聲音,老人胸口隨著呼吸巨大起伏,但依然是進氣多出氣少,儼然是彌留之際,是他自己強撐著一口氣。
他平躺在床上,手裡緊緊抱著張照片。
兩隻早已凹陷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對著空氣,一直喃喃自語。
他嘴裡反復念叨著:「家,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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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黑白色,畫面比較模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畫面上十幾個少年模樣的男孩,
他們穿著統一著裝,在一片冰湖前合影。
照片裡的少年們笑得幹淨。
背後是被雪掩蓋的冰川和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冰河。
回家……
「回家,回家。」老人還在一遍又一遍重復著。
我突然想。
走之前,再完成一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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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指引。
一路來到極北之地。
陰間極北本是無妄之地,不知為何換了副光景。
那裡白雪皑皑,被冰雪覆蓋。
我落地的時候,這裡正刮著遮天蔽日的風雪。
睜眼便是滿目白色,寒風飛雪早已刮得我睜不開眼。
我該怎麼找到他們?
【主播到底在找什麼?】
【沒看那個老爺爺說的嗎,
回家,估計是找個身S他鄉的人帶他回家吧。】
【可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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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四處不見人影。
我正準備拿出搜魂鏡。
「咔嚓」一聲。
我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樹枝。
我都還沒來得及想我是個鬼為什麼會踩響樹枝時。
地面上的積雪突然裂開,一個人像兔子一樣從雪底蹿出來。
他竟然,一直躲在積雪下面。
而我,竟一點兒也沒發現。
他的手指已被凍得通紅,但依然緊緊端著武器指向我。
他臉上寫滿了警惕。
「你是誰?
「為什麼會來這裡?
「這很危險,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拍拍肩上的積雪。
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刺骨的寒冷。
風刮在臉上的刺痛,雪覆住的腳踝儼然被凍到麻木。
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個鬼,理應是五感俱失的。
我居然感覺到了冷。
我正打算說句話時。
天上突然傳來嗡嗡巨響。
似有巨大的飛機飛過。
我還沒反應過來。
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按倒在地。
他火速在我身上蓋上積雪,又用他的身體護在我身體上。
他警告我千萬別亂動。
半晌之後。
轟鳴聲消失,飛機飛遠了。
他這才放開我。
他撐起身子,刨幹淨臉上的積雪。
我突然發現。
眼前這人,
看起來挺面熟。
這不是老照片上那個站在最左邊的少年嗎?
我看了眼地面,沒影子。
又看眼下他三魂七魄。
他的魂體已經很弱。
他……已經S了好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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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學了兩聲鳥叫。
四面八方的雪地裡。
又蹿出好幾個人影。
我仔細瞅了眼。
居然全是照片上那些少年,看來我沒找錯地方。
……
我掃了眼人群。
所有人,都沒有影子,且僅剩最後一魂。
他們S了很久,也在這裡待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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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警惕地看著我。
有人刻意不跟我講話,
離我離得遠遠的。
有人時不時偷看我一眼,很快,眼神又看向別處,像是故意躲著我。
這的一切,都透著一絲古怪。
「你們,該回家了。」
他們停了一秒,又恢復手裡的動作。
整理行囊的整理行囊。
喝水的喝水。
拿望遠鏡偵查的偵查情況。
似乎沒聽見我的話,把我當成了空氣。
「整裝,前進。」
「是。」
為首那個人一聲令下,所有人背好行囊準備出發。
一行人列隊整齊,頭也不回走入了那漫天飛雪裡。
我急忙趕上去攔住他們。
「醒一醒,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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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了個訣。
一道手印之後。
漫天的飛雪不見了。
四周突然陷入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我的五感俱失。
腳下也似乎踩不到實地。
我飄在了空中。
像是進入一個虛無空間。
果然,剛剛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他們用僅剩的那點靈力造的幻境。
真正的無妄之地,是什麼都沒有的。
他們也知道自己不在人世。
隻是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罷了。
我正想著。
前方突然亮起了星火。
星火一亮,驅散心中恐懼。
哪怕是在這無妄之地,也能給心中帶上一暖。
我朝著那一點星光飛去。
心裡突然有了底。
像小時候課本裡所說的那樣。
這漆黑寒冷終將被星火照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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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還記得蔣雲生?」
蔣雲生便是拿著照片的那位老人。
「蔣老先生他,今年 98 歲了,按他的命格,他早就該走了,可他硬是撐著一口氣久久不願放下,他有一個未完成的心願,那就是接你們回家。」
「家……家還在嗎?」人群裡有人說道,他的聲音很小,想問而又不敢問,話語間帶著顫抖。
「山河無恙,煙火尋常。」
「可我們,我們沒能完成任務。」有人小聲啜泣道,「我們……我們對不起。」
「我們勝利了,所有人都在等你們,所以我是來接你們回家的。」
「接我們回家?」
「接你們回家。」
「可我們回不去了。
」為首那個低頭看看半透明的身體。
「都忘了我們吧,已經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
直播間被滿滿刷上了彈幕。
【李家村,李安國;鳢縣,宋明;王家溝,王超……】
密密麻麻的名字。
都是我眼前這些少年郎的。
我指著這些名字。
「看啊,你們沒有被忘記,所有人都在等你們歸家。」
30
他們S在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天很冷,氣溫一度下降到零下四十度。
王安慶是從南方來的。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雪,也是最後一次。
李強生剛過完十七歲生日。
這天是他的生日,他也永遠留在了十七歲。
為了不被敵方發現。
他們埋伏在積雪裡,一動不敢動。
一個小時、三個小時、五個小時。
就這樣。
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
那一場大雪之後。
隻有蔣雲生活了下來。
他被發現時,已經奄奄一息。
「山上,山上還有人,帶他們,回家。」
說完這句話後。
蔣雲生便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已過了半個月。
山上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
埋了一層又一層。
再帶人上山去。
哪裡還尋得到人的蹤影。
遮天蔽日都是風雪。
他們被永遠地埋在了積雪下。
家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他們隻能化作豐碑,遙望故鄉。
31
這便是蔣雲生的執念。
鏡頭那邊的老先生。
他閉著眼睛,眼角流下一滴熱淚。
他長嘆一口氣。
像是放下了世間的一切。
早已患上阿茲海默病的老先生,此刻卻異常清醒。
他收好照片,扣上襯衣的扣子。
最後他嘴角微微拉開一個弧度。
「我來,找你們了。」
他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一天。
在那漫天飛雪裡。
他們幾人分食一個饅頭,年長的讓給年紀小的。
他們在夜晚也藏在雪地裡。
他們互相依偎著取暖。
在說數不清到底有多冷的長夜裡。
年紀小的又將衣服讓給年長的。
他們就那樣。
互相加油打氣。
他們隊伍,有的來自南方,有的來自北方的,有人曾是教書先生,有人是一個瓦匠,有人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從五湖四海相聚在一起。
隻為一個信念。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我帶你們,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