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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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說最大的願望是當留守兒童。


 


我很疑惑,問他怎麼回事。


 


他不答反問我:「你為什麼不去上班?總讓爸爸一個人掙錢?」


 


我如鲠在喉。


 


耐心解釋:「媽媽雖然沒工作,但可以陪伴你成長,沒讓你缺失母愛啊。」


 


他垂下頭,嘟囔道:「誰稀罕你的母愛,我想要的是自由。」


 


為了孩子好,我咽下委屈,繼續在家陪伴他成長。


 


後來,他功成名就。


 


在接受採訪時,說最感謝的人就是父親。


 


提及我時,他說:「我媽沒見識,從沒幫過我,對我的傷害很大。」


 


我被網暴出抑鬱症,他卻不聞不問。


 


在我生病時,他甚至沒回來看我一眼。


 


我鬱鬱而終。


 


醒來,竟回到他許願當留守兒童的這天。


 


1


 


我是被疼醒的。


 


一睜眼就看到自己汩汩往外滲血的手掌。


 


整個人摔在青石板路上,電動車狼狽地倒在一邊,車上的食材散落一地。


 


我忍痛站起來,便發現自己膝蓋也磨破了,血把牛仔褲都染髒了。


 


唯有被我緊緊攥在手裡的鮮花安然無恙,在日光之下盛開得鮮豔燦爛。


 


不遠Ṫũ₁處走來一個高挑的男孩。


 


一身白衣校服,肩上掛著一個黑色單肩包,皮膚清爽白淨得像城裡孩子。


 


一個雞蛋恰好滾到他的面前。


 


他表情非常冷淡,隻是掃了我一眼,就踩爛那隻雞蛋,轉頭走進家門口。


 


這個冷漠的孩子,是我兒子,周邵寧。


 


這一幕是我前世的噩夢,即使在幾十年後,也經常讓我流淚痛哭。


 


這是我第一次深刻地見識到兒子對我有多無情。


 


可前世的我卻選擇安慰自己,覺得是他學習壓力太大了,所以冷漠一點也是正常的。


 


直到某次契機,我才知道他一直都很恨我。


 


那時他已經大學畢業三年。


 


我從他上大學開始就沒見過他。


 


打他電話也不接。


 


思兒心切的我,隻好帶著一大堆土特產去城裡看他。


 


不料卻被物業為難,連人帶行李丟出小區門口。


 


物業說他不承認跟我認識。


 


我氣得報警。


 


警察上門證明了我的身份後,他才姍姍來遲,與我見面。


 


就那樣,也不讓我進他的家門。


 


隻是帶我去附近的面館裡坐了一會兒。


 


我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才不讓我進去的。


 


他也是同剛才那樣冷漠的表情。


 


十分冷淡地反問我:


 


「你沒有腦子嗎?難道不知道我討厭你?」


 


我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尷尬地坐在那裡,接受周圍人的注視。


 


他陰冷的雙眸靜靜地凝視我,繼續說:


 


「你捫心自問,作為一個母親,你為我付出過什麼?現在我能掙錢了,你知道來靠我了?呵,我就知道你就隻會依靠男人!」


 


「以前以我為借口呆在家裡不出去上班,讓我爸一個人在外頭累S累活,你每個月按時拿錢悠哉悠哉地享受人生,除了花我爸的錢管我一日三餐外,你還給我買過什麼?」


 


「以後別來找我了,找我也不養你,我的父母,隻有我爸一個人。」


 


那一次,我氣吐血了。


 


合著我在家裡忙各種農活,按時給他做三餐,

沒讓他當留守兒童,倒成了我的錯了?


 


全村的孩子,就隻有他最白。


 


在其他孩子一邊幹農活,一邊眼巴巴地等待父母回來時,隻有他能安然地坐在家裡看書打遊戲。


 


他心裡面偉岸強大的親爹,卻在他高考結束前就卷走家裡所有的錢去養別人家的孩子,對他不聞不問了十四年。


 


在他眼裡,卻成為可以理解的行為。


 


說他爸這樣完全是我逼的。


 


換他,他也跑。


 


我反復在心裡質疑自己,質疑了一輩子,到S才想通。


 


既然他不樂意我守著他,如今能重來一次,我就隨了他的願。


 


2


 


我默默把東西收拾好,回到家裡。


 


他跟往常一樣,坐在電腦前玩遊戲。


 


桌子旁邊是我早早給他準備好的果盤和零食。


 


他吃著剝好殼的龍眼肉,衝隊友嚷嚷:


 


「那還用說,就這難度,985 老子上定了!爾等就哭著看爺爺我金榜題名吧!」


 


說完,他用勺子敲了敲空盤子。


 


示意我給他加水果。


 


我恍若未聞。


 


默默把鮮花插進花瓶裡,加上水。


 


敲鍵盤的聲音透著一股急躁。


 


很快,他就把鍵盤撂到一邊。


 


不耐煩地問我:「你聾了?」


 


話音未落,也許是注意到我擺弄著花,他又說:


 


「誰讓你把包裝拆掉的?一會兒我要拿出去啊!」


 


我淡淡地看向他:「又不是送給你的。」


 


他狠狠愣住了。


 


嘴巴動了動,才呵笑著問道:


 


「少嘴硬了,除了送我,你還能送給誰?

家裡除了我還有誰高考?」


 


他憤憤地嘟ťůⁿ囔:


 


「我他媽過的日子真不如人留守兒童!他們起碼能拿著爸媽給的錢去嗨!老子什麼都沒有!」


 


這是他這幾天第二次提起自己不如留守兒童了。


 


上一次是高考前。


 


我問他有什麼願望。


 


他語出驚人,跟我來了一句「我想回到十年前,當留守兒童」!


 


我曾是留守兒童,熟知其中苦澀。


 


為了避免我的孩子也吃我吃過的苦。


 


我愣是放棄所有工作機會,留在村裡帶他。


 


他爸寄回來的錢一個月比一個月少。


 


最近一年已經不寄了。


 


全靠我種田種菜維持基本家用。


 


他不是不知道情況。


 


思及此,我點頭:


 


「雖然晚了點,

但我尊重你的想法,我離開這裡,讓你過瀟灑自由的生活。」


 


說罷,我轉身回房。


 


看到我往行李箱裡一件件地放衣服,他更不耐煩了。


 


「你別給我演戲了,我餓了,快去給我做飯!」


 


我輕笑:「留守兒童都是自己做飯的,你不是想當嗎?」


 


他憋紅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


 


拳頭攥得很緊。


 


我很快就把東西收拾好了。


 


他也沒說話,氣呼呼地衝進自己的房間。


 


拿出一個行李箱,三下兩下往裡頭丟衣服,不一會兒就拎著箱子走出來。


 


背對著我,冷冷地說:


 


「你記住,是我和爸爸不要你。」


 


3


 


我把行李箱放下來。


 


他呵笑:「想攔我?晚了。」


 


我平靜地說:「沒想攔你,

既然你走,我就不走了。」


 


他臉又氣紅了。


 


大步走出去。


 


「從此以後,你別想再見到我!」


 


「好的。」


 


他又愣了一下,繃著臉走了。


 


我默默收拾好買來的菜,按照自己的口味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不用擔心影響誰,把電視機聲音開到最合適的ƭúₐ音量。


 


想看綜藝就看,再也不用顧慮無法跟上孩子的步伐,刻意去看教育頻道。


 


吃飽喝足後,我就把周邵寧所有機票火車票都退掉。


 


隻保留了我自己的。


 


三年前,我就在為他籌劃畢業旅行,在自己身上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沒買過。


 


一個月前我就把所有東西準備好了。


 


現在白眼狼走了,我就一個人去。


 


省下來的錢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從此過自己的生活,自己開心最重要!


 


手機鈴聲響起。


 


我一看,是親情付在扣費。


 


頁面上顯示:


 


周邵寧根本沒離開這裡。


 


而是在火車站旁邊的酒店開房,還訂了兩個單價一百多的外賣。


 


他肯定是打他爸電話打不通了,才臨時住下的。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他姑就打電話給我,張口就開始罵我:


 


「家裡的房子都給你娘倆了還不夠,你還要指使你兒子去打擾我弟!太貪心了吧!」


 


「別忘了,你跟我弟已經離婚了!他現在有自己的家庭,你們少去打擾他!」


 


「我是不會把我弟的號碼和住址告訴你們的,S了這條心吧!」


 


「你也別想讓他供邵寧上學,

他說了,以後也不要孩子養老,所以現在一分錢都不會給他花!」


 


「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麼德行,一個破初中生生的兒子,也就能考個野雞大學罷了,也配跟我弟要錢?滾遠點吧!」


 


或許是類似的話,她也跟周邵寧說了。


 


幾分鍾後,周邵寧在微信裡罵我。


 


【你又把我爸惹不開心了吧?連累我被罵!晦氣貨!去給我爸道歉!】


 


我深吸了口氣,把實情告訴他。


 


【你爸一年前回來騙我離婚,把所有錢卷走去養別人了,我怕影響你考試,就沒跟你說。】


 


【你爸不僅不要我,也不要你了。】


 


他忽然給我回電話。


 


對我破口大罵:「你他媽敢汙蔑我爸!我爸辛辛苦苦養家那麼多年,被你兩句話定罪,你是以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我一個字沒回,

掛掉電話後,默默把親情付關掉。


 


半小時後,他回了一句話過來。


 


【關得好!你怎麼知道我早就不想花你的錢了?】


 


【告訴你,從此以後,就算你跪著求我花你的錢,我都不要!】


 


【我的學費生活費,我爸會給!才不稀罕你的三瓜兩棗!】


 


一想到他最後高考總分卡在一本線上,為了選專業抓耳撓腮我就想笑。


 


不知道,到時候他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硬氣。


 


前世,我是掏空積蓄給他兜底,讓他選了一所學費最高,可專業合他胃口的一本。


 


他一句謝謝都沒有,還說錢都是他爸賺的。


 


這次,我不會再當傻子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我就拿著行李離開這棟困了我十九年的牢籠。


 


在我剛走沒多久。


 


周邵寧就推著行李箱回來了。


 


進門就找我。


 


「媽,我餓了!想吃小龍蝦和豬肘子!」


 


「媽?」


 


以往每次他跟我鬧別扭,結果就隻有兩個。


 


一個是我不斷道歉,哄他開心。


 


另一個就是像現在這樣,他會主動搭理我,從沒有正面道歉,隻有一句命令口吻十足的「我餓了」。


 


從前我甘之如飴,會笑眯眯地應下,然後給他做一大桌飯菜。


 


這次,回應他的隻有呼呼而過的穿堂風。


 


4


 


來到西安的第二天,我就跟團一起去爬華山。


 


剛下索道,就被一個大姐拍了一下肩膀。


 


「大妹子,這是你兒子吧?」


 


她把手機懟到我面前。


 


一個直播間裡,周邵寧舉著一塊牌子在鏡頭前幹坐,時不時回答彈幕提出的問題。


 


那塊牌子有我的照片,以及幾行字。


 


【07 年生,父母離異,父親被母親氣跑,母親趁我不在家卷走所有家產離開,沒給我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今天是我當留守少年的第一天,我相信我可以克服所有困難!】


 


幾個大姐湊過來一起看,看完臉色都變了。


 


無一例外,全都鄙夷地盯著我。


 


「兒子那麼乖巧都能拋棄,什麼女人啊這是。」


 


「能把男人都氣走的女人能是什麼好貨色,人家高考結束都是帶孩子出來玩,她自己一個人來玩,真夠自私的。」


 


「可憐這孩子了,07 年的孩子,今年也不過才十八歲,一個男孩子,怎麼知道照顧自己啊,哪有讓男人進廚房的道理?」


 


「關鍵是這孩子成績不差,一定可以考上好大學的,到時候沒錢上學豈不是一輩子都毀了?

好惡毒的母親。」


 


「剛開始看她一臉苦相,滿手繭子,我還以為她是個勞苦命,沒想到卻是個精明的利己主義!」


 


彈幕百分之九十的內容跟這幾個大姐的意思一樣,都在譴責我不配為人母。


 


還有人主張把我找出來,告我遺棄兒童。


 


一個大姐舉起手機對準我就說:


 


「都看看哪,拋夫棄子出來自己浪的女人,在這兒呢,二十一世紀最沒有良心的母親,非她莫屬!」


 


我沒有回避鏡頭。


 


默默拿出手機,當著鏡頭的面翻到微信裡面。


 


給周邵寧打去語音電話。


 


霎時間,他的直播間也傳出語音電話的提示聲。


 


隻不過,沒等他接聽,我就掛斷了。


 


我這麼做,隻是想告訴他們,周邵寧在撒謊。


 


沒想到,

這幾個大姐完全沒當回事兒,繼續以自己的想法揣測我。


 


我不願搭理她們,索性自己走。


 


一口氣爬上西峰頂,我眺望遠處高低起伏的山脈,心裡的壓抑感似乎在一點點的消散。


 


這時,久違的特別關心提示音響起。


 


周邵寧發了兩條信息給我。


 


【媽媽,留守兒童的第一天,真的好艱難呢。】


 


第二條消息,是一個直播收益截圖。


 


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就靠禮物賺了十萬多。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有多嘚瑟。


 


第三條消息,他給我下了鐵命令。


 


【想讓我原諒你很簡單,明早七點之前,跪在家門口跟我和我爸道歉,這個家,就還有你的一席之地,否則,你就不要再回來了。】


 


他在告訴我,沒有我,他可以活得更好。


 


我沒有跟他討價還價的權利。


 


直播間裡,他弄了一個分鏡頭,對準家門口,估計就等著錄我回去懺悔的畫面。


 


我隨手錄了一ƭŭ̀³個五秒的華山全景發過去。


 


【見過高山,不屑牢籠。】


 


5


 


我雖然隻是初中畢業,但並沒有停止過學習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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