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隻覺得一瞬間身體如墜冰窟。
剛剛被男人惹起來的氣焰一下子沒了。
見我說不出話,周雪直接掐滅了煙:「沒什麼事就走吧,這裡怎麼是你該來的地方,多髒的,配不上你身份。」
「那你要去找誰?剛剛那個男人嗎?」
她的話太刺人了。
即使我也知道是我不誠實在先。
可是如果一開始就讓她知道我的身份,我們還有可能嗎?
「周雪,」我抿了抿唇,抓住她的手腕示好:「你聽我解釋,好嗎?」
「誰愛聽?」
她嗤笑一聲,已經不耐煩:「滾回去當你的大少爺吧,跟我睡出感情多丟人,多折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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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我沒打車,那條路人那麼少,倒也挺安全的。
遠遠的,我看到自己的家門,院子裡的秋千上貌似有一個黑影。
「言悅……」
我有些氣笑了。
她看見我,一下子站起身來:「你回來了。」
「怎麼又輪到你演深情了?」
「你去哪兒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不想理她,隻是拖著疲憊的腳步往門裡走。
可言悅今天破天荒的難纏。
她抓住我的手臂,迫使我回身正視她:「沈宜,不要鬧了,我們按部就班的結婚,你離開那個上不了臺面的水泥工,對你我都好。」
「跟你結婚我會S的。」我面無表情。
「你瞎說什麼!」
院子裡隻有我們兩個。
我盯著言悅的眼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那雙中學時對我充滿厭惡的眼睛,視線往下,是那雙從未對我有過好話的薄唇。
「好,」我忽然站直了身子,問她:「那你喜歡我嗎?」
言悅滯了片刻,答:「…喜歡。」
「喜歡那你早幹嘛去了呢?」
我脫口而出道。
不給她反應的時間,我又繼續嘲諷:「知道你口中那個上不了臺面的水泥工她哪裡比你強嗎?」
「假如你們都隻有一百塊,那麼她會給我全部,而你會告訴我你隻有五十塊。」
「你精打細算的喜歡,後悔莫及的感情,我不稀罕。」
16
晚上我睡的很煎熬。
本來以為無眠的夜晚,我卻莫名其妙地入睡。
還伴隨著不暢的呼吸,
覺得身體很重,像被什麼東西拉著下墜。
接著,我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畫面。
模糊了年份的經濟雜志,記者對周雪的採訪用了加粗字體,放在了重磅部分。
照片上的她西裝革履,沉著穩重,周身散發著上位者的貴氣,又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在。
下一個畫面,是我家的辦公樓,一片狼藉,人們熙熙攘攘,我的父親跪在辦公室,逃避著外面的人群和採訪。
採訪的主題是,沈氏集團破產,幾代財富被目光短淺的當家人毀於一旦。
我在夢裡喘不過氣,像有所感應似的,下一秒,我看見了自己。
聲色犬馬的場所,無數目光緊盯著我,其中竟然也有言悅的冷眼旁觀。
「脫多少,那邊就拿幾摞。」
大腹便便的成功人士指了指旁邊堆積的紙幣。
畫面一轉,我又看到了自己。
可這次不同的是,我面前站的是周雪。
「清醒點,」她潑了我一身酒,居高臨下:「真要自甘墮落,我就成全你。」
「畢竟你也知道,你當年對我可一點都不心軟。」
17
哗——
我猛地睜開眼。
一身冷汗,我坐起身來,反復確認自己還在別墅,身上衣服也完好,牆上時針正指到八點。
原來是夢。
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夢,這是以後會真實發生的事情。
周雪潛力無限。
她會像小說女主一樣擁有無限的未來,跟我位置互換。
老天,難道是上天對我把她始亂終棄的懲罰?
「嘟嘟嘟——」
我撥打了我爸的電話。
沒人接。
心裡一陣不安,我連忙收拾了東西往家裡趕。
才知道,最近集團出了狀況,損失了不少,我爸連夜跑去處理,一直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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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情一直很低沉。
本來跟周雪的事就一團亂麻,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夢到了以後的事。
唯一沒有做錯的,就是我甩掉了言悅那個薄情寡義的小人。
因為在夢裡,我沒有反抗和她的婚約,成了言家的人。
以至於沈家破產後,我唯一能仰仗的隻有討厭我的言悅。
然後,被她親手送給巴結的上位者,隨意玩弄。
我沒忍住在心裡罵了言悅一句畜生。
可我突然反應過來,現在的我,反抗了和她的婚約,那麼就改變了被她送出去的結局。
那我如果去補救周雪呢?
我心裡陡然有了想法。
補救了周雪,集團的事還有那麼幾年,我需要提前去接手家裡的事業。
那是不是一切都來得及?
19
時間線拉回我裝失憶去敲周雪門的那天。
此時距離我們鬧掰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
「你真的失憶了?」
經歷了被她關在門外,審問考驗不下十次後,她終於半信半疑地把我帶進了屋。
我點點頭:「但是老婆,我就隻記得你,隻找得到你家。」
周雪冷哼一聲:「你家在全市最貴的地方,隨便誰都能帶你找過去。」
這時候都不忘記陰陽我兩句,我在心裡默默吐槽,可面上還是一副純良的樣子。
我眨眨眼:「老婆,怪你太能幹,所以我隻記得你。」
「…」
周雪低頭罵了句髒話。
我總是懂怎麼去挑逗她。
可她從未過問我的過去,偏偏是我,打著失憶的幌子,像知道她的過去。
「你失憶了…」
周雪低頭,覺得好笑。
她盯著我問:「那你怎麼就知道,我隻有你一個老公呢?」
她傾身過來,帶著身上的氣息也靠近。
「你很可疑。」
周雪得出這句結論。
接著,指尖緩緩沿著我的肩膀往下,撫摸到肩頭,輕輕撩撥我的皮帶。
「不過,反正是你自己送上門的,沈宜,我就看你怎麼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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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依舊每天早出晚歸。
我會趁著她不在家的時候拿出電腦,處理公司的事情。
她回來後又裝回失憶的樣子。
「老婆早安。
」
我從廚房探出頭來,綻出一個甜甜的笑:「早飯做好了。」
周雪一邊穿衣服一邊盯著我,眼神疑惑:「你怎麼還會做飯。」
「你不在家的時候自己學的。」
桌上放著兩碗皮蛋瘦肉粥。
還有煮好的雞蛋,一盤蒸好的小饅頭。
周雪坐下,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我也坐下,小心翼翼地喝粥。
隻是到一半,周雪忽得笑出聲:
「你管我叫老婆,怎麼連我不吃皮蛋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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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終於走了。
她似乎懶得跟我計較她愛不愛吃皮蛋的這回事,隻是三兩下把粥喝完了。
臨走前囑咐我,晚飯等她回來做。
我學著她的樣子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老舊的機器運作時會發出很大的聲音。
周雪怕吵,總是在半夜我睡著後洗衣服。
做完這一切後,我悄悄換衣服出門了。
「沈宜。」
可我沒想到又能遇到言悅。
她就像一塊狗皮膏藥,竟然跟著我到了周雪的小區。
「你跟她同居了,」她拽住我的手:「我已經告訴伯父伯母了,他們馬上就來帶你回去。」
「言悅,你是不是有病?!」
我氣的不打一處來:「都多大了還玩告狀這套,你幼稚不幼稚!」
小區外開進來幾輛車。
為首的開過來,下車的是我爸媽。
「小宜!」
我為了待在周雪這裡,騙他們說出去度假了。
還一邊度假,一邊遠程處理公司的事情。
「先回家,」我媽不由分說就把我擰著走了:「你住在這種地方,
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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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關起來了。
託言悅的福,手機都被沒收了。
在她的形容下,周雪仿佛是什麼洪水猛獸,誘拐了純情戀愛腦的我回家給她洗衣做飯。
…真是神經。
「小宜,我們談談。」
我爸推門進來了。
我以為他也要跟我媽一樣對我進行思想洗禮。
偏偏他拿出了一份文件擺在我面前:
「那個周雪,你跟他是怎麼認識的?」
「幾年前我資助的那個天才,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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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知道家裡有資助窮學生的習慣。
那些有資質的學生受了家裡的恩惠,畢業後就會進入我家集團工作,幫襯父親。
可我怎麼都沒想得到周雪竟然也是其中一員。
「她是那年我們市的高考理科狀元,去了國內最頂尖的學校,後來告訴我她要去國外深造。」
「我當然支持,給了她一筆錢,可後面就突然聯系不上了,人也沒找到。」
父親說周雪從小家裡清苦,父母雙亡,還有一個妹妹。
中學的時候,她都是一邊學習一邊打工,省吃儉用供妹妹上學。
後面被資助了條件才好起來。
隻是她妹妹常年體弱多病,學習落下了,沒有得到資助的機會。
「後來呢?」
我問父親:「為什麼她現在成了個水泥工,我也沒再見過她妹妹。」
國內頂尖大學的高材生,怎麼也不該活成這個樣子。
父親搖頭:「我給她打了去國外留學的經費後,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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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把我放了出來。
拿到手機,我第一時間打開,可電話短信微信裡,竟然沒有一條消息是來自周雪的。
我心裡一陣煩悶。
為什麼發現我消失了還不聯系我?難道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嗎?
「今晚大家一起吃個飯,重新商議我們的婚事。」
微信裡彈出言悅的消息。
她也第一時間知道我被放出來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她發的照片。
她那小竹馬似乎搬家了,房子空落落的。
還有她發過來的文字:
「我已經都解決完了,你也一樣。」
「現在我們身邊都沒有礙事的人了。」
我心裡突然升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立馬打了個電話過去:
「你把周雪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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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到的時候,
包廂隻剩下言悅一個人。
桌上放了一堆空空的酒瓶,她喝的爛醉。
「你來啦。」
她看見我,唇邊漾起一抹笑:「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周雪呢?」
我沒心情跟她走過場,又問了一遍:「你把周雪怎麼了?」
「我能把她怎麼樣?!」
言悅突然吼了起來:「她就是一個水泥工!為什麼在你眼裡我還比不上一個水泥工!」
酒瓶被他狠狠砸下去。
玻璃渣子飛濺,我後退半步,終於覺得不對了:「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言悅沒說話。
她垂著腦袋,雙手抱頭,又像個耍賴的哭唧唧的小孩,嘴裡一直呢喃著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從始至終都比不上他……」
「考不過她,
學不過她…連你都偏袒她……為什麼…」
我終於發現了不對。
「你說什麼?」
我走過去,推了推言悅的肩膀:「學不過……你跟周雪以前就認識?」
「是啊…」
26
言悅是在國內上的本科。
市裡拔尖的中學,從小我對她的印象就是品學兼優,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
但我從沒想過她這樣的天之驕子,竟然也有挫敗的一天。
「周雪第一次轉學過來時,我就看她不順眼。」
那大概是言悅感覺到了她給的威脅。
尤其周雪還是我父親資助的人,作為早就把自己當作我未婚妻的人,當然接受不了被撼動的事實。
而且她更覺得,優秀的周雪是我父親對她的考驗。
「她來的第一次考試,就甩了我十分,成了年級第一,」言悅說得很慢,卻很清晰:「更可笑的是,她甚至從未做過那些題型。」
「所以,你第一次見到周雪的時候,就把她認出來了?」
「她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
那麼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第一次見面,言悅把周雪就認出來了。
於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用「水泥工」這個詞,妄圖刺痛她,刺痛我。
「她一路碾壓你,知道畢業考上頂尖學校,她的專業都壓你一頭。」
「後來你知道她要去留學,你不服輸,你還要跟著去。」
言悅默認了。
但後來的事我們都知道。
周雪失蹤了。
27
「怎麼不在家?
」
離開會所後,我接到了期待已久的電話。
周雪的聲音清晰地從聽筒那邊傳來,帶著些取笑的意味:「終於裝不下去了?大少爺。」
她大概以為我會急著辯解。
可我默了默,問了一句:
「畢業後的那幾年,你去哪兒了?」
回應我的是長久的沉默。
「你都知道了。」
「嗯,」我應了一聲,說:「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你別動。」
那邊的呼吸沉了沉。
「我來接你。」
28
「三年前,我回到本市,開始打工。」
周雪眸色沉沉,耐心地跟我說這些年的事:「當年我根本就沒去留學,發生了別的事。」
周雪上半輩子真的很苦。
劇情裡沒有提及,她還有一個妹妹。
妹妹的病情一直在惡化,她不敢開口問我父親借錢,她擔心資本不會幫助她受苦的妹妹。
她隻能說去留學,拿到一筆豐厚的錢,全部都拿去給妹妹治病了。
隻可惜再多的錢都沒能把她救回來。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回到 A 市,」周雪沉默片刻:「我沒臉再見你父親。」
可一切安定後,她還是回到了這片土地。
妹妹的墓地也在本地。
當年的天才怎麼可能經歷過這種打擊。
她像自暴自棄一樣地去掙錢,去做水泥工,晚上做代駕,沒有了妹妹,她甚至都不知道掙錢是為了誰。
「直到那天晚上遇到你。」
周雪的唇邊勾起一抹笑:「你跟我當年暗戀過的一個男孩子,
很像。」
我氣的去錘她:「你把我當白月光替身了?!」
「但是你知道嗎,後來知道你身份過後,我才發現,那個男孩就是你。」
我一頓,問道:「那你給我銀行卡的時候知道我是誰嗎?」
周雪一愣,哈哈大笑起來:
「不知道,我心甘情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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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以前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周雪做代駕認出了喝的爛醉的我父親,那個私人局他沒帶司機,她就自願把他送回來。
那天她第一次來我家,看到沈家集團越來越好,她才放心。
「那天晚上我們在小區門口相遇的。」
為了勾搭周雪還不露餡,我特意跟著她跑到了小區外面。
拉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苦」。
然後順利把她诓騙去酒店。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暗戀我的?」
周雪思考片刻:「我還不知道你是誰的時候。」
當年言悅跟周雪一起上課。
她們一個是桀骜不馴的天才少女,一個是清冷的優異學神。
那時候的我很喜歡言悅。
就算從另一個學校跑過來,也要看她比賽。
便湊巧撞入了另一個人的眼睛。
這麼一撞,就算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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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周雪帶回了家。
「我讓人找了你那麼久都沒下落,結果還是小宜把你帶回來的。」
父親抱了抱周雪的肩,一時竟有些感慨:「我當年最喜歡的就是你這孩子,妹妹出事也不告訴我,我怎麼會怪你呢。」
那些錢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小錢。
周雪放不下的,是父親對她的期待。
因為害怕不被認可,她連回來的勇氣都沒有。
但現在,她可以把她的一身本領發揮到正確的地方了。
「周雪,」後花園裡,我抓著她的手臂問她:「當時我騙你自己是窮學生的時候,你是不是真的討厭我了?」
「怎麼可能。」
她笑了笑:「我隻是覺得自己招惹了不知道誰家的少爺,被他吃白食還倒貼,幹脆狠心一點把他趕走,畢竟我又配不上人家。」
「那你現在呢?」
「我現在也一樣配不上你。」周雪認真道。
我怔住,隻聽她繼續說:
「等我償還你家的恩情,加上這些年自己攢的錢,就放手一搏。」
「假如我成功了,我再來找你。」
「你不用等我,如果你找到了更喜歡更有能力的女人,那就是我沒本事,我願賭服輸。」
我盯著周雪,同樣認真道:「好。」
「那我可當真了,你要是真的喜歡我,那就變得很牛逼再接我去過好日子。」
愛人如養花。
周雪一直覺得,如果自己沒有溫室,那就別去摘園子裡比人還嬌養的玫瑰。
她愛玫瑰的美麗。
但更愛玫瑰自由生長的模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