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
我感動。
「要是我考上好大學了，我就是你的活招牌，你要是出去找補課兼職，我一定會跟對方好好宣傳。」
江雋眉眼淡淡：「不用，我記性不好，總是忘事，教不好其他人。」
我端正姿態。
這倒是，江雋的發夾還在我這兒，這個能還。
要命的是現在沒錢，包子已經進了我的肚子，不能一次性買一百個包子還給他。
我很擔心江雋，離高考沒幾天了，要是在考場上突發Q況得不償失。
江雋：「改不了，也不用改。」
他嘴上說是生活習慣，跟考試無關。
「可是……」
江雋把自己的所有試卷放在我桌面，對完的答案清一色的鉤。
夠了。
當我沒說。
如果學習是一種天賦，那麼江雋賦無可賦。
許招聽說江雋說記性不好這件事，表情十分誇張。
他怪叫一聲：「記性不好？江雋？江雋記性不好？」
許招冷笑。
「五歲那年，我多吃了一顆江雋的糖，過了一個月，江雋來我家拿走了我所有的零食；八歲那年，我把江雋養的花盆不小心弄翻了，一個星期之後，他把我的冰激凌故意打翻在地；十二歲那年，我借了江雋的書沒還，一直到學期末，我所有不及格扔掉的試卷出現在了我媽的辦公室裡，他記性不好？他記性好得嚇人。」
話裡行間竟有幾分熱淚盈眶的味道，江雋給他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我發現了亮點。
「每次都是你先惹事，不能怪江雋記性好。」
許招：「不是宋央你這麼說話沒挨過揍嗎？
等著被教導主任抓吧你倆，tui！」
我笑了一下。
許招失算了。
早前教導主想過在我和江雋身上做文章。
用他的話來說，少男少女，一個一個水靈靈的，沒有點事他真不信。
直到教導主任發現無法選中。
教導主任：「……」
我兩手一攤。
早說了沒有早戀，就不信，就非得拉個臉試圖尋找蛛絲馬跡。
找不到你又不高興。
15
生活按部就班，江雋照常和我分別在路口。
有時也不是經常這麼順利。
比如今天我走到樓下時，跺了好幾腳，感應燈沒亮。
我嘆氣，燈壞了。
小區太破，修好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入口向上黑漆漆一片。
我躊躇不前。
腳邁進去的那一剎那，又縮回去。
我怕黑。
說起來挺不好意思的。
爸媽小時候吵架樂意把我關在門外，那時候樓道還沒修燈，一關在外面就到半夜。
鄰居奶奶好心收留了我幾次，被我媽嚷嚷多管闲事。
沒人樂意幹吃力不討好的事，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了。
我也學會蹲在門外，借著隔壁門裡光寫作業——那時候有紗帳子，門也不是全封閉的。
幸好他們離婚了。
日子不會比從前更難過。
我站在樓下想了很多，實在太無聊了，就一會兒把左腳探進去縮回來，一會兒把右腳探進去縮回來。
好玩。
玩累了，
想去小區門口看門老人那兒借個手電筒，不能說保安，看門人年紀大了，眼睛也看不清。
「宋央。」
熟悉的聲音。
我愣了愣。
回頭，熟悉的人影站在小區唯一一盞昏黃的路燈下。
江雋看見我，明顯松了一口氣。
「怎麼沒回家？」
我啞然，不知道說什麼。
他上前拿下我的書包，走在前面：「我送你上去。」
他可能看出來了。
江雋一直都是這樣，不問緣由。
我點點頭。
「回去以後，你一直沒發消息，有點擔心就過來看看。」
往後幾天，一直是江雋送我上樓，直到燈修好了。
他獨自一人再沒入黑夜。
「這樣你回去就變晚了，
會少學半個小時，對你不公平。」
我有點唾棄自己，好假，假得很。
接受他的好，享受他的好，又假惺惺地說對他不公平。
江雋垂眸。
「我們理解的公平不一樣。」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跟在他的身後。
在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江雋想告訴我——是我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送我回家。
16
高考沒剩幾天時，我還是沒忍住和江雋念叨。
「你千萬不要在考場上不小心。」
江雋瞥我一眼：「你不小心幹了什麼嗎？」
他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了。
知我者江雋也。
我老老實實告訴他不小心把日記本丟了。
可能是收東西時不小心弄丟的。
後桌聞言立刻道：「垃圾桶的那個本子是你的？白色的，有一隻線條小兔子橫在上面。」
後桌早上扔垃圾的時候看見了，本子看著太舊，她以為是誰不要了丟掉了。
我瞬間高興。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是被丟掉了，不是被撿到就行。
估計早被值日生拖去垃圾站倒了。
可惜的是，裡面記了不少東西。
後桌安慰我：「高考結束也是一個新的開始，過去的事就丟在過去好了。」
我連連點頭，太有道理了。
江雋冷不丁道：「還沒到懷念過去的時候，別把知識先丟掉。」
江雋的腦袋果然超乎尋常。
我拍拍胸脯保證：「保證一個也忘不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江雋的目光很溫柔。
我愣了愣，悄悄移開視線，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17
蟬鳴聲迎接六月，樹葉在微熱的風裡沙沙作響。
十二年的時間一晃而過。
走出考場我仍覺得恍惚。
一直到成績出來——我超常發揮。
江雋毫無疑問取得了旁人難以逾越的成績。
在這個時候，我學習生涯裡從來沒露過面的父母頻繁地聯系我，問我考去了哪裡，想讓我留在本市，理由是好有個「好有個照應」。
我被惡心得吃不下飯，跑回鄉下避禍。
那個房子也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了，我不會再回去一次。
某天清晨，爺爺喊了聲我。
「央央啊，你同學來了！」
我有點蒙。
跨出那扇破舊的門，我看見站在外面的江雋。
他穿著白 t，汗打湿了黑發，手裡攥著一枝白玉蘭。
我不知所措，聲音艱澀。
「你怎麼……」
江雋：「不請我坐坐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到高考完的那一天。
江雋站在廣玉蘭下，衝我伸手。
「宋央，走了，帶你去吃飯。」
18
江雋喜歡我。
江雋為什麼喜歡我。
我有什麼值得……
他又是怎麼找過來的。
我滿腦子的疑問在江雋的目光裡咽了回去。
我承認，曾經以為自己是心悸，其實是心動。
人不能這麼貪心，
既要又要，江雋對我太好了，好到我不應該用戀愛關系綁住他，以我的條件來說這是赤裸裸的報復，可他根本不在乎。
江雋：「給我一個機會。」
我眼睛紅紅的。
「你是傻子嗎？」
江雋很固執。
「你說過，我們有以後。」
「我什麼時候……」
不對，好像真說過，隻是江雋將那些話用在這裡。
江雋：「距離不是問題，我們……」
我擦擦眼淚，給他看志願錄取。
和他那所頂級學府是同樣的城市。
我的私心隻是深埋心底，悄悄地在志願上安放無處安放的情感。
夏日的風難得有一絲清涼。
拂過我的眼淚。
少女的心事終於落幕——在這一刻，所有的條件、現實、妄想，都不重要了。
19
也許老天有眼，一個人過了太多的苦日子，往後會順起來。
我生理上的父母一個鬧離婚一個家裡出了大事。
和我無關。
我很幸運，沒被任何人阻撓耽誤學業，還有愛我的親人。
我順利畢業、工作和江雋結婚。
江雋面對我，不是清清冷冷的模樣。
相反，他很黏人。
江雋喜歡抱著我，喜歡聞我發尾的香氣，喜歡我工作時聽我打字的聲音。
我：「你好黏人喔。」
江雋：「嗯。」
他嘴上應聲，人卻一動不動。
轉過去一點點隻能看見他埋在我頸窩。
我嘆了一口氣。
放下工作。
捧起他的臉,認真地對著他的唇啄了一口。
江雋眨眨眼。
我：「明天回去看爺爺。」
江雋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唇。
我：「……」
小孩心性。
20
六年後的同學聚會,有人問我高中印象最深的時刻是什麼時候。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目光投向我和江雋。
我認真思索。
「我……」
所有人豎起了耳朵。
「有一場數學考試,做大題的時候，覺得自己特有思路，特厲害，一口氣寫完所有大題，時間還剩半小時,那一刻我激動了很久,以為自己天生是讀書的料，
是數學的 king，高斯轉世，華羅庚附體。」
我深吸一口氣。
「成績出來以後,最後反面那三道大題,一分沒有。」
所有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我寥寥幾句勾起了不少人的高中回憶,吵吵嚷嚷,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起來,在這一刻，仿佛能看見彼時校服的影子。
江雋鉤住我的手指頭。
半是埋怨半是撒嬌般側身在我耳邊。
「不好吃，沒有我給老婆做得好吃。」
我彎彎眼睛。
「那很棒了,回去我給你打下手。」
江雋的臉輕輕擦過我的發絲。
「好。」
番外：江雋
我喜歡宋央。
宋央喜歡學習。
她有一種勁頭,不服輸不掉隊的勁頭，
學不會,再學，學不會,繼續學。
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宋央的。
等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在她身上挪不開時，情感已經無法控制了。
我想,我會學習，去公眾號 `hhubashi` 看更多宋央喜歡學習，那我就教她學習,讓她的學習裡始終有我的影子。
這是我想到的,讓宋央最難忘記我的辦法。
把整理好的筆記給她時，那雙圓圓的眼睛更圓了——有震驚、有疑惑、有渴望，更多的是閃爍著一種奇特又漂亮的光。
我說不上來,在她的目光裡敗下陣來。
這個世界上怎麼能有人這麼可愛。
她好可愛。
吃東西可愛，記筆記可愛，生悶氣可愛。
……
我借由「不小心」，
在她這裡獲得了許多特權。
這樣很卑鄙,我知道。
啊，那又如何。
沒有人面對喜歡的人是天生高尚的,我當不了裝貨。
她說人總不能什麼都不圖吧。
我認同。
我圖她。
她的日記本被我從垃圾桶裡翻了出來。
原諒我沒告訴她，我想讓她把那些不好的忘在過去，痛苦的回憶,由我為她保管。
可我翻開的第一頁。
不是痛苦,不是眼淚,不是怨氣。
而是——
【江雋是個好人，超級好人。】
【今天天氣真好，摸到了流浪小橘的小腦袋。】
【吃到了超級好吃的香香飯！】
【如果時間再快點就好了,我想長大。
】
……
宋央是我一生的必修課。
山高路遠，時間足夠。
我會牽起她的手，直到永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