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恍惚著抬起頭，愣愣看著婆婆：「為什麼要上班？我都準備離職，在找律師仲裁了。」
婆婆哎喲一聲，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焦急。
「不能仲裁！仲裁了會留下記錄，你的名聲就毀了，以後也沒公司會要你。
「再說了，你老板都答應我了，隻要你上交補貼，他就給你升職漲薪！」
那一瞬間，我隻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巨錘砸中，耳邊嗡嗡響。
我甚至能感覺到過於震驚，而隱約顫抖的聲音。
「媽，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我老板答應你了？你什麼時候和他聯系上的？」
一說到這兒，婆婆就有些得意了。
她從客廳的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特意遞到我面前，臉上沾沾自喜。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
就隻會意氣用事。動不動就鬧著要仲裁要報警的，到頭來還得讓我們長輩收拾爛攤子。
「喏，事情我都替你解決了，名字也替你籤了，明天就可以正常上班了。」
那份文件，正是趙軒照片裡拍給我看的合同。
裡面寫得明明白白，隻要我自願交出補貼，公司就對我進行補償，包括但不限於升職加薪。
我真是被婆婆這自作聰明的行為給氣笑了。
但現在和她吵也隻是浪費時間，我拿上合同，當即打車趕去公司。
幸好我的離職流程還沒走完，門卡還能刷開大門。
而且我來得巧，剛好公司在開周會。
一見我走進辦公室，忙著摸魚的老板立刻露出笑容。
「喲，葉雙來了啊？怎麼，不準備仲裁公司，要好好上班了？」
陰陽怪氣的話，
惹來旁邊一些同事壓低聲音的嗤笑。
尤其是趙軒，刻薄的唇角都快揚到天上去了，也不忘討好老板。
「還仲裁什麼啊，合同都籤了，再敢仲裁那不得賠錢賠S！」
他們倆你一句我一句，壓根都沒給我罵人的機會。
會議室的投影裡，正放著這一季度的目標。
分給我們部門的指標尤其高，幾乎到了拼了命都做不到的程度。
老板見我沒說話，反而拉開椅子坐下，臉上的笑燦爛了幾分。
然後說：「既然葉雙來了，那這個季度的銷售指標都交給她一個人吧。
「反正她休產假前一直是我們公司的銷冠，這幾個億的銷售額應該沒問題吧？」
一眾員工當然沒人敢說有問題。
這都明擺著是老板針對我了，誰敢替我說話，那不是和老板對著幹嗎？
寂靜無聲的會議室裡，唯獨我冷笑一聲，反手把婆婆籤的合同砸在他面前。
「他們沒問題，我有問題。
「老板，我好像沒說過我要繼續上班吧？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麻煩你們給我走一下離職流程？」
5
老板的笑容僵在臉上，驟然沉下的語氣中帶著明晃晃的威脅。
「葉雙，你想清楚了？我們公司在業內也算小有名氣，你今天鬧這麼難看，以後可別想找到好的工作！
「要是以後你的新領導打電話給我做背調，那可別怪我說點不好聽的話了。」
我心裡隻覺得好笑。
以前我還總和老公說，老板雖然愛畫餅，但人還算不錯。
不克扣工資、三天兩頭給員工送福利……總的來說是個好老板。
可我忘了，那些所謂的小福利，不是三八婦女節每人發的一張賀卡，就是開完會後不痛不痒的幾句誇贊。
而且，他雖然是在威脅我，說得卻也沒錯。
業內有名的公司就這麼幾個，隨便來點兒風吹草動都能讓人嘮上兩三天。
如果我真的發起了仲裁，還因為這事兒上了法院，那必定會引起別人的討論。
以後去新公司面試時，人家多少會有些擔心，害怕我又因為一時的爭執鬧著要去仲裁。
就這麼短暫思考的幾分鍾，老板的臉色便已經緩和下來。
「葉雙啊，你也是老員工了，別鬧得這麼難看嘛。
「再說你已經在合同上籤了名，我也答應你了，要給你升職漲薪的。喏，你看看這個怎麼樣？」
老板使了個眼色，趙軒忙拿出一早就準備好的調職通知書遞到我面前。
我一邊想著，看看這倆玩意兒還能搞出什麼新花樣，一邊瞥了眼調職通知書。
等到我看清通知書上的字，實在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板，你這一手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啊！」
通知書上寫的是調職，實則是給我莫名其妙開了個新職位，底下還安排了三四個剛進公司的新人。
再加上他剛剛開會時強行交給我的銷售指標，這妥妥是想讓我把命都送給公司啊！
我深刻地覺得，這時候還想繼續和老板講道理的我，腦子肯定是出門時被車撞了。
頂著他暴怒的神色，我直接把調職通知書撕成粉碎，往天上一扔。
紛紛揚揚的紙屑落下來，我再沒了耐心。
「我說了，我要離職。
「生育補貼你不發也沒事，我已經找好律師了。
「沒算錯時間的話，律師函現在應該已經到公司法務部了。」
老板氣得臉紅脖子粗，還一巴掌用力拍上了桌子。
「葉雙，你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現在就給那些業內人士打電話，把你幹的好事全都說出去！
「還有那份合同，你都籤了字，敢毀約就要給我幾百萬的賠償金！」
我挑眉，對他嚇唬人的話置若罔聞。
還明目張膽掏出手機，當著老板的面，給競爭公司的負責人打了個電話。
「哎張總您好，我是葉雙啊，您上次說我跳槽就給我開高薪的話還管用嗎？
「管用啊？那就行，我明天就帶著幾百個客戶入職您的公司！」
至於合同——
我慢悠悠朝老板笑了笑：
「合同又不是我親自籤的，
誰籤的字你找誰去啊。
「就是不知道，我那六十歲的婆婆，還能不能生個孩子給你交生育補貼！」
6
和老板大吵一架後，我忙著仲裁，可手機消息卻壓根沒停過。
我打開一看，發現全是同事們的怨聲載道。
和我關系比較好的同事，語音一點開就在嘆氣。
「這公司真是待不下去了，老板居然說要削減員工福利，還說隻要女員工一休產假就辭退。
「他說反正女員工可以申請生育補貼，不用指望著每個月的基礎工資，他還能省下一大筆支出。」
我聽著，眉頭皺起來。
「這不妥妥違法的嗎？你們告他去啊！」
同事卻說：「怎麼告啊？告了就被辭退，而且仲裁官司要打那麼久，浪費時間又浪費錢。
「現在找工作可不好找，
一過三十就沒公司要了，幹脆忍一忍吧。」
說著說著，同事的語氣裡也帶上幾分怨念。
「哎，要是你別和老板鬧那一通就好了，至少咱們的福利不會變。」
簡單幾句話，氣得我鬼火直冒。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給自己爭取應有的權益，還是害了你們了？」
「葉雙你別誤會，我真不是這個意思。這話也不是我說的，是老板在群裡說的，不信你看。」
她急急忙忙給我發了張聊天記錄的截圖。
正是我昨天剛退出的公司大群，老板在裡頭激情澎湃地發言。
先是痛訴某些員工——特指我的自私行為，休三個月產假沒給公司帶來任何經濟效益，反而想吞掉國家給公司發的補貼。
再說自己給女員工的特殊優待還是太多了，
不僅逢年過節要給大家送賀卡寫祝福語，還要在產假時支付最基礎的保底工資，用以保證女員工的基礎開銷。
最後一句，則是經典 pua。
「……現在的職場你們都知道，那種未婚未育的女員工一般都是不收的，畢竟入職就休婚假、產假的行為很不好。
「咱們公司肯收你們，你們必須心懷感恩。
「千萬不能像葉雙那樣，做沒良心的白眼狼，整天就惦記著錢，因小失大！」
聊天記錄的截圖，雖然很快就被同事撤回，可我還是被氣得怒火衝天。
更令人心寒的，則是那些本該和我站在統一戰線，此刻卻保持沉默的女員工們。
我雖然是在為自己爭取利益，可她們同樣也是利益既得者。
可那麼一長串記錄，硬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話。
但很快，我又無奈嘆氣。
明哲保身，才是在職場中的正確做法。
今天她們誰敢當出頭鳥，替我和老板辯解一句，恐怕明天公布的離職名單上，又得多一個名字。
我被氣得頭疼時，同事忽然又問了我一句：
「葉雙，你新公司的團隊還缺人嗎？」
7
和新老板張總洽談時，他給了我兩個選項。
第一個，就是自己帶團隊開闢新業務，但由於公司人員有限，還得自己重新招人培養。
第二個，就是加入新公司原有的業務團隊。
我思考再三，還是選了第一個。
畢竟給人當下屬，做得再好也始終被壓一層。
倒不如自己當領導帶團隊，至少自己還能掌握話語權。
所以同事這句話，
讓我心中生出某些想法。
新公司雖然業務能力一般，可聽說福利好得不行。
單是生育補貼，就是和基礎工資一起發的，從沒聽說過還有公司找員工要的說法。
於是，當我向同事們復述了一下新公司的各項福利後，她們都心動了。
和原公司那越來越苛刻的福利相比，我覺得傻子都該知道選哪個。
反正那黑心老板不當人，隻會幹些惡心人的事情。
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肯定不過分吧？
沒兩天，我就收到了二十幾份簡歷。
無一例外，都是之前公司業績出色的女員工的。
倒是等我回原公司交接工作時，莫名其妙被老板帶著保安給攔了下來。
還有個眼熟的員工，指著我的鼻子說：
「老板，我沒騙你，
葉雙就是背地裡偷偷挖你人呢。
「我也有收到她的消息，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跳槽去新公司！」
老板氣得臉紅脖子粗，不停喘著氣。
你你你了半天，突然抬起手，看著就像是要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卻又礙於監控和一眾員工的面，不得不忍下來。
老板咬牙切齒：「葉雙，你這手段可太惡毒了！咱們好聚好散，你離職就離職，挖我公司的員工是什麼意思？」
面對老板的質問，我沒搭理，反而瞥了眼指認我的員工。
如果沒記錯，是進公司就被我帶著的實習生。
但因為他喜歡摸魚，安排的工作總要拖到最後一天，還喜歡把爛攤子都扔給我。
時間一長，我也不願意理會他。
之前女員工們給我發簡歷時，不知道他是從哪兒聽來的消息，
眼巴巴也給我交了份簡歷。
可他敷衍慣了，連格式都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