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此一舉。
37
付子意並沒有待多久,把電視調到他滿意的頻道後,他就準備走了。
「走吧,她明天還要上班,別煩她。」
賀惟想要反駁,最後卻啞口無言。
他對我一無所知。
我送他們下去,正要上樓的時候,賀惟突然叫住了我。
他問我:「你還在怨恨我們嗎?」
天色漸晚,夜色正濃。
我轉過頭,有些奇怪地看他。
我們都明白他說的是哪件事。
可是如果不是他們非要把我接回賀家,賀愉不會因此心生嫉妒,想要報復我。
我好好待在南城,不會遇見這些對我而言壞到徹底的人。
我哥不會因我而S。
我哥的S他們有一個人無辜嗎?
他們騙我的時候,有想過我哥對我來說,是多麼多麼重要的人嗎?
兩年多的時間,七百多個日夜,他們可曾有一絲良心不安?
他們擔心賀愉會被譴責,被傷害,於是捏造謊言,任由那些痛苦、謾罵、指責都向我傾斜。
而他們冷眼旁觀。
所以我不應該怨恨他們嗎?
我不可以怨恨他們嗎?
賀惟就那麼固執地仰頭看著我,仿佛一定要一個答案。
我把手揣進口袋取暖,看著他的眼睛,平靜道:「沒什麼恨不恨的,你們沒那麼重要。」
說完,我轉身就走。
「其實這些年安安過得也很不好。」賀惟在我背後喊道,「其實你也察覺到了吧,你們當年被抱錯的事情,媽媽也許並不是不知情。
」
賀惟是懂得用三句話留住一個人的。
我站在過道窄窄的臺階上,花了幾秒鍾決定聽他講完。
「媽媽小時候對安安很不好,在我有限的記憶裡,她似乎很討厭安安,她不會對她笑,總是對她發脾氣,有時候還會打她。
「小時候我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這樣做,爸告訴我說,這是產後抑鬱,我似懂非懂。
「安安比我還小,她更聽不明白,但她比我懂事,她從來不哭不鬧,也很少發脾氣,總是帶著笑臉,小心翼翼討好每一個人。
「後來好不容易媽媽才終於從心裡接納了她。但你來賀家之前的一天晚上,我卻聽到爸爸媽媽兩個人在吵架,爸問媽媽為什麼要偷偷把孩子換掉。」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關於賀愉過去的隻言片語。
在這隻言片語中,似乎能窺見她過得也並不好。
但我並沒有接話。而是倚著牆,準備聽聽他答非所問說這麼一大堆,是想幹什麼。
可賀惟就這樣仰頭看著我,沒再繼續說下去了。
秋風蕭瑟,江城今年的秋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
我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準備他再不說話,就回去了。
「你能不能別恨她?」
賀惟這樣問我。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這樣天真。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很討厭我嗎?」
賀惟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他否認道:「當然沒有。」
「那為什麼你每次語氣跟我稍微好一點講話,都是在讓我讓步呢?」
賀惟講不出話了。
我轉身就走。
賀惟在我身後不S心地喊道:「可是你過得比她幸福,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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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有人跟著我上樓梯的時候,我以為是賀惟。
我有些不耐煩地轉頭,想趕人。
卻猝不及防看見了去而復返的付子意。
他穿著黑色的外套,眉眼清晰,手裡拎著一袋藥。
樓梯間的燈光慘白,照耀在他的身上,顯得有些冷清。
他似乎並沒有要跟我回去的意思,隻是把手裡的藥遞給我:「早點回去,外面冷。」
如果我足夠細心的話,就能分辨出,這滿滿一袋藥,裡面裝的都是那天醫生給我開的。
但現實並沒有。
我接過藥,往前走了兩步。
忽然又轉過身來,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付子意。
「我站你這邊。」
他好像讀懂了我的隱喻。
付子意就穩穩地站在那,
仰頭看我,輕輕笑了一下:「我永遠站你這邊。」
39
第二天送走知意,我回到律所工作,完成之前交接的收尾工作。
在我確診的第二天,我就把辭呈遞了。
上司一開始覺得有些可惜,勸了幾句。
但我生病的事,我並沒有瞞著他。
知道這件事後,上司便沒再說什麼了,當即批了,讓我盡快交接完回去治病。
我並沒有掃興地說我已經打算S了這種話,隻是說好。
交接的進度很快,同事也很配合。
隻差最後一個案子,需要我開庭辯護。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隻是最後庭審結束出了點小問題。
我隻是蹲下和我當事人五歲大的女兒說了會兒話。
再站起來竟覺得有些眩暈。
蘇倪扶著我,剛還在有說有笑,聲音卻在某一瞬間戛然而止。
好像有什麼東西滴落在地上。
我聽見蘇倪焦急的聲音:「江預!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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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惡化比我想象中要快。
蘇倪端著粥走進病房的時候,我正在電腦上敲著我還沒寫完的電子遺書。
「你打算怎麼治療?」蘇倪問我。
「做手術唄,保守治療太折磨人了。」我笑得沒心沒肺。
想了想,又匆匆叮囑道:「這件事先別告訴別人。」
蘇倪不解:「你家裡人也不說嗎?」
我頭也不抬道:「姐姐你記錯了,我沒有家裡人。」
蘇倪輕輕拍了我一下。
我有些疑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就看見了站在門口沉著張臉的賀惟。
「你當我們都S了是嗎?」
我有點煩,問他:「你怎麼在這?」
賀惟壓著脾氣走過來:「賀愉她媽生病了,她一個人處理不過來。」
我「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賀惟又問:「你什麼病?怎麼還要住院?」
「流感。」我面不改色道。
賀惟瞪了我一眼:「你騙傻子?」
「誰規定的流感S不了人?」
「你非得不好好說話是嗎?」
我們沒吵起來,因為他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端,賀愉的聲音傳過來:「哥,你去哪了,我沒看見你。」
賀惟吐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我有點事,晚點過去。」
掛了電話,賀惟的表情對上我,又有些生硬:「你最好是沒什麼事。晚點我讓醫生來給你檢查。
」
我懶得搭理他。
他想了想,又說:「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媽?」
我沉默了會兒,道:「沒什麼好看的。」
我又不是醫生,沒多大用處。
她身邊有人陪,去了也隻是互添不快。
想來想去,不去最好。
但我沒料到我媽會過來。
她顯然也聽見了那些話,生氣道:「有些人養了十幾年又怎麼樣?還不是養不熟。走吧,我以後S了也用不著你管。」
而我低著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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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愉扶著我媽走後,賀惟卻沒有跟上去。
他一直站在我的床邊,許久,他問:「你為什麼不講話?」
好奇怪的問題。
42
離職後沒事幹,蘇倪不知道從哪聽的迷信,
非得拉著我去求平安符。
寺廟裡有求籤的。
我覺得好玩,搖了一個。
竹筒裡掉出來的籤子,卻寫著下下籤。
蘇倪不太高興,說:「這不準的。」
我笑了笑,附和道:「對。」
隻是回家的時候,心裡總有些不安。
隔壁住了很久的鄰居搬走了。
阿姨走之前還做了一大堆吃的送給我,念叨著:「你一個小姑娘,要照顧好自己,別老吃外賣,看看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走廊的燈換成了明亮的黃色暖光燈。
我盯著那盞看著就不便宜的燈看了一會兒,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下一秒,隔壁的門被打開,賀先生從裡面喜笑顏開走了出來。
我眼皮一跳。
「小預,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
我沒說話,隻是莫名想起早上中的那支籤,竟然覺得也不是不準。
「阿姨燉了湯,進來一塊喝點吧。」
我掏出鑰匙開門,背對著他道:「不用了,我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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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樓下見到賀惟的時候,蘇倪正一邊說著我的手太冷了,一邊扣著我的手塞進她口袋裡。
不知道又是哪裡惹這位大少爺不高興了,他樣子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那天不是讓你等我嗎?你為什麼不等我。」
我想了想,才想起來是在醫院那天,他說要帶我去做個全身檢查。
可蘇倪後來跟我說,他一直忙到晚上,才想起去我的病房看一眼。
「等你什麼?等你一時興起想起我嗎?」
我望著他,嘴角那一丁點笑意也沒了。
也許是理虧,
賀惟面色難看,但並沒有發火。
他又問:「賀氏指定給你的那個案子為什麼不接?那個又沒多麻煩。」
果然是這樣。
蘇倪在一旁嘲諷著開口道:「那案子一開始賀總不是給的賀愉賀律師嗎?怎麼,賀律師要照顧生病的母親,騰不出手來你想到江預了。」
賀惟大概是聽不得人忤逆他,冷聲道:「這是我們的家事,還輪不到你管吧。」
「姐姐才是我挑選的家人。」我盯著賀惟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倒是你,賀惟,以後別拿別人不要的垃圾丟給我。」
「那案子多少人想要還沒有——」
「差不多得了吧賀總。」蘇倪冷下了臉,「行業裡隨便打聽打聽誰不知道,賀愉從實習起,賀式集團就明裡暗裡幫襯了不少。賀總口中這樣難得的案子,
給她送了不少吧。
「說什麼親哥,江預剛出來實習那會兒,被人欺負,受人白眼的時候,可一點沒靠著您。」
賀惟直直地看著我,講不出來話。
我們都知道,蘇倪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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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蘇倪一邊做飯,一邊念叨吐槽。
「什麼人啊,幫著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欺負自己的親妹,真是腦子有坑。」
我想上去幫忙,被她趕走:「你給我好好待著,這種事情還不需要你插手。」
於是我倚在那個熟悉的門框位置,安靜地聽著她講話。
蘇倪的話要比付子意多一些。很少停頓。
偶爾罵順嘴了,也會說:「付子意這買的什麼雞蛋,蛋殼怎麼會跑碗裡?」
我失笑。
像是不經意間地,蘇倪突然說道:「不需要他們的假好心,
我這幾天託我爸,找了他戰友的關系,聯系到了這方面的專家。我們好好治病,把他們拋得遠遠的。」
我側著頭看她,就那樣望著她,有點像撒嬌:「不要,姐姐,我好累啊。」
蘇倪不知道我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她問我:「為什麼?」
我不想說,說起來又是長篇大論,太麻煩。
「那你的付醫生呢?你連他也不要了嗎?」
蘇倪這樣問我,我又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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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我幾乎清晨才睡著。夜裡胃疼得反復,吃了藥好像也沒什麼作用。
一直反反復復地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