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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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自從生病後,我胃口變得極差,隻能吃一點東西。


 


飯碗裡堆滿了賀先生給我夾的菜。


 


我看得有點生理性地倒胃口。


 


怕真的吐出來,我沒再吃了。


 


吃完飯生日蛋糕端了上來。


 


這次有點不一樣,不再是寫著「寶貝生日快樂」這種含糊不清的獨一個蛋糕。


 


而是分開訂了兩個蛋糕。


 


分別寫著我們的名字。


 


賀愉。


 


賀預。


 


沒意思。


 


也許是為了凸顯對我的照顧,賀先生迫不及待切了滿滿一塊蛋糕,率先遞給我:


 


「爸爸記得你以前最愛吃芒果了是吧。」


 


那切得方方正正,色澤黃亮的芒果聞得我想吐。


 


我說:「你記錯了,我早就不喜歡吃芒果了。


 


賀先生端著蛋糕的手一僵:「那換其他的?」


 


其他的就隻有寫著賀愉名字的那個蛋糕。


 


我對這兩個蛋糕都沒興趣。於是起身想走:「不用了,你們吃吧,我還有點事。」


 


手腕卻被賀惟抓住:「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不明所以。


 


「你有什麼事,不能等吃完這頓飯再走?你故意擺臉色給誰看?」


 


像是沒經過思考,他又有些疑惑道:「你怎麼變得這麼瘦?」


 


我垂著眼把手抽出來,甚至連跟他吵架的欲望都沒有。


 


我說:「你說得對,下次記得別找我這麼掃興的人來了。」


 


隻是手松開的時候,我不可避免又看見了那道蜿蜒在賀惟掌心的疤痕。


 


樣子真難看。


 


賀先生想勸架,卻又沒忍住咳嗽了聲,

臉悶得通紅:「賀惟!給你妹妹道歉。」


 


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安靜。


 


我倒是沒想到過去這麼多年,自己倒變得有點重要了。


 


賀惟屹然不動坐在椅子上,抬眼看我。


 


怕是等不到他開口,我說:「不用了,下次記得遠離我這種人就好了。」


 


21


 


出門的時候,賀愉突然追來,在背後喊我,她小聲道:「姐姐,對不起。」


 


我停頓了一下,裝作沒有聽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


 


今天天氣依舊很好。晴空萬裡。


 


我路過一家甜品店,去裡面挑了款巧克力的蛋糕。


 


然後開車去了墓園。


 


我哥的墓前站了個人。


 


是我媽。


 


她在等我。


 


可我隻是在不遠處墓園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站了會兒,

並沒有過去。


 


我哥剛S的時候,我媽特別恨我。


 


她不許我參加我哥的葬禮,紅著眼睛質問我:「為什麼S的人不是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真的也很希望S的人是我。


 


可我偏偏就是沒S。


 


活著沒辦法,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偷偷去看她。


 


她也總是對我惡語相向。那些難聽惡毒的咒罵,我總難以想象,是出自我媽的口。


 


但那時候我仍是愧疚的。


 


直到錄音的事情暴露,我從賀家離開,去找了我媽。


 


那天雨下得好大,我在那棟矮矮的樓房前站了好久,我媽才給我開門。


 


我把錄音筆放給她聽,顫聲道:「媽,我有證據了,我可以去告她,我會讓他們所有人都付出代價的。」


 


我媽表情慌亂了一瞬,

隨即,她仿佛下定某種決心般,抓過我手裡的錄音筆,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錄音筆被摔得稀碎。


 


我感覺我的心髒也一同被摔得稀碎。


 


我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立刻把那支錄音筆撿起來,隻是問她:「為什麼?媽媽?」


 


我媽的表情在門口那盞昏暗的路燈下明明滅滅。


 


她說:「夠了,你害了你哥還不夠嗎?你非要把我們家的人都害S你才滿意嗎?」


 


於是我再也講不出話,而是慢慢蹲下身,把那根摔得稀碎的錄音筆一點點撿了起來。


 


狼狽地離開了那裡。


 


22


 


我想給我哥翻案重審過。


 


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但好在還有付子意陪在我身邊,他陪我搜集證據,用自己的人脈幫我請最好的律師,替我找關系。


 


我們好不容易才差一點成功。


 


可最後在法庭上,對方律師卻有恃無恐地掏出了我媽籤下的諒解書。


 


時至今日,我再回想起那一幕,仍然會覺得恐怖。


 


比被人捅了一刀還恐怖。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可以依賴一輩子的人。


 


而現實卻狠狠給了我一個巴掌。


 


而她籤下了諒解書。


 


原因僅僅是,如果要追查到底,賀愉也脫不了幹系。


 


我媽說:「我隻有小愉一個女兒了,你能不能放過她?」


 


我啞口無言,那句「我也是媽媽的女兒」混著喉嚨裡腥甜的血,一起咽了下去。


 


現實多殘忍,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我哥當了十八年我哥,但在法律上,我仍然不算他的家人。


 


我那家暴的爹早些年就已經S了。於是這個世界上我哥的親人就隻剩下我媽,跟賀愉。


 


他們不追究,我拿他們沒有任何辦法。


 


後來在我哥的墓前,我媽終於不再恨我,她跟我說:「到此為止吧。活人總還是要活下去。」


 


我呆呆地望向她,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到此為止?


 


多可笑的詞語。


 


我哥那樣鮮活的生命,他有那樣光明燦爛的未來,到頭來就隻值一句到此為止嗎?


 


好自私的借口。


 


憑什麼到此為止的是我哥的人生呢?


 


23


 


過去是筆翻不完的爛賬。


 


我有點後悔出門沒看黃歷。今天跟中了邪似的,一個兩個,輪番登場。


 


可我一個也不想應付。


 


頭頂太陽逐漸西沉。


 


我媽從下午等到日落。


 


我知道她在等我走過去,等我先低頭。


 


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沒有媽媽會向孩子說對不起。因為媽媽很辛苦,所以不可以太苛責。


 


我媽也不會講對不起,她和好的方式就是給我做一頓小魚幹,然後和我說話。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這一次,我陪著她從下午等到日落。


 


我沒有走過去。


 


我沒有辦法去指責我媽什麼,但我也真的沒有辦法去原諒她。


 


我媽最終還是走了。


 


我躲在大樹後面,在心裡輕聲朝她道別:「再見了媽媽。」


 


24


 


我把買的楊菊花放到了我哥的墓前。


 


墓碑上我哥的照片眯著眼笑,露出尖尖的虎牙,仿佛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照片下面則刻著他的名字。


 


「江祈之墓」。


 


我拆開蛋糕的盒子,熟練地點上了蠟燭,然後許願。


 


今年的願望依然是,哥哥帶我走吧。


 


許完願,我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


 


「等好久啊,奶油都化掉了。


 


「賀惟騙我,說賀先生生病了,但是沒有。


 


「他們還買了芒果蛋糕,我一點也不喜歡吃芒果。


 


「哥哥,他們都對我不好,隻有你對我最好了。」


 


我跟我哥告狀,我哥聽不見。


 


但是沒關系,快了。


 


25


 


下山的時候,我看到了賀惟。


 


他不知道怎麼跟到了這裡。


 


他沒說話,我也不想主動碰這個霉頭。


 


幹脆當作沒看見,

走了過去。


 


隻是打開車門的時候,聽見他喊了我一句:「江預。」


 


我沒回頭。


 


26


 


回到家的時候,家裡已經亮起了燈。


 


付子意百無聊賴躺在沙發上打遊戲,嘬嘬在他肚子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著。


 


聽到開門的聲音,嘬嘬躍著輕盈的步伐,跳到我懷裡。


 


付子意還躺在沙發上沒動,順口問道:「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我「嗯」了一聲,說道:「碰到了幾個不喜歡的人。」


 


付子意想了想,問道:「賀惟?」


 


我被他這個精確的回答給逗笑了。


 


「他又抽什麼風?」


 


付子意大約是遊戲打完了,扔了手機過來,順手把冷掉的菜端進了廚房。


 


有他上手,我就懶得動了。


 


幹脆倚在廚房的門框上,饒有興致地看他熱菜。


 


「懶得說。」


 


付子意便也沒細問。


 


廚房設計得不大,過道正好夠兩個人過,頭頂那片暖黃色的燈光打下來,投射到付子意忙碌的身影上。


 


讓他整個人都好像浸在暖光裡。


 


「我六點就把菜做好了,想著正好吃晚飯,誰知道你這麼晚回來。」


 


我說:「是啊,誰想得到呢?」


 


27


 


門鈴響起的時候,我沒想太多。


 


可一打開門,就看見了站在門外的賀惟。


 


他手裡還提了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我問他:「有事嗎?」


 


賀惟把盒子遞給我,這次表情倒是沒那麼生硬。


 


他說:「生日快樂。」


 


我的視線在那個盒子上落了一瞬,

並沒有停留太久:「不用了,我不需要。」


 


如果換作剛回到賀家那幾年,我或許還會為他準備的禮物而感到開心。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幾年他送給我的昂貴的裝飾品,不過都是他順手買的。


 


很順手,隻是在給賀愉費盡心思挑禮物時,順便買了一件而已。


 


於是後來我對他所謂的禮物就不抱任何期待了。


 


我不需要千篇一律的贈品。哪怕它價格昂貴。


 


付子意出來的時候,賀惟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你還叫了其他朋友?」


 


付子意眼中的笑意在看到賀惟的那一瞬間消散。


 


人也變得冷淡。


 


賀惟皺著眉問:「你怎麼在這?」


 


付子意冷漠道:「與你無關。」


 


賀惟又轉頭看我,面色變得有些難看。


 


我嘆了口氣,用胳膊輕輕碰了碰付子意,示意他別生氣。


 


28


 


賀家和付家是世交。


 


賀惟和付子意據說從穿開襠褲的年紀就認識了。


 


就連我第一次認識付子意,也是他以賀惟好朋友的身份。


 


那是我回賀家有小半年了,正巧碰上過生日。


 


賀愉的朋友依然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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