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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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患有癌症那天。


 


賀惟皺著眉對我冷冷道:「你以為你S了別人會傷心嗎?根本沒人會為此感到難過。」


 


我說:「隨便。」


 


然後衷心地祝福他:「祝你說到做到。」


 


畢竟我哥為救我而S的那年,所有人都看著我:


 


「為什麼S的人不是你?」


 


後來,我站在我哥去世的那棟廢棄樓,從樓頂一躍而下。


 


可是賀惟,你為什麼要哭呢?


 


1


 


我哥S的第八年,我確診了癌症。


 


醫院裡人來人往,年長的醫生皺著眉看完了手裡厚厚的檢查單,溫聲問我:


 


「你自己一個人來的嗎?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這句話他問過我兩遍。


 


一遍是我進門剛坐下的時候。還有一遍就是現在。


 


我想我大概病得有些嚴重。


 


於是我笑了笑,回答道:「我沒有家人,是什麼病直接跟我說就好了。」


 


出乎意料地,我並沒有對這個結果感到害怕。


 


檢查單重新回到我手裡的時候,我捏著薄薄的紙張,有一瞬間覺得它們好像遊戲裡的體驗卡。


 


S亡不過是留在這個世界的體驗卡快要到期了。


 


想到這,我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賀惟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


 


鬧得最兇那年,我們倆互相放狠話,以後見面也當對方S了。


 


而現在,我不小心按了那個陌生號碼的接通鍵。


 


賀惟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過兩天就是你生日了,爸爸讓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回答得幹脆:「不吃,沒時間。」


 


賀惟的聲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陣不高興:「每次喊你你都說沒時間,

你到底在忙什麼?」


 


我走到垃圾桶旁邊,抬腳,踩下,垃圾桶的蓋子翻了起來。


 


我把手裡的廢紙丟了進去,隨口道:「忙著去S。」


 


「你能不能別老說這種喪氣話——」


 


賀惟似乎很聽不慣這種動不動就說要去S的話。


 


不過我也懶得跟他講下去,說了聲:「掛了。」


 


就把電話掛斷了。


 


2


 


回到家一打開門,嘬嘬就跳了過來。


 


嘬嘬是我和我哥養的貓。


 


是隻很不顧家的小狸花。


 


我還記得我哥第一次把它抱回家的時候,它才小小的一團,蜷縮在我哥的懷裡。


 


它好像有些營養不良,我跟我哥費了好大勁才把它養大。


 


但長大之後,嘬嘬就特別愛往外跑。


 


我們還要上學,沒空管它。於是後來就逐漸發展成它在外面狩獵,隔幾天回來晃一圈看看我們。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還能見到它,得到一點屬於我哥的東西。


 


大概是什麼時候嘬嘬開始乖乖在家等我回家了呢?


 


好像也就一個月前。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自言自語道:「所以你也知道我快S了嗎?」


 


嘬嘬當然沒有回答,它輕盈地跳到我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我抱著它,給它倒好了貓糧,又去打開冰箱。


 


冰箱裡有些空,隻剩下兩盒裝好的生餃子,和幾袋餛飩。


 


上面貼著付子意寫的便利貼,潦草地寫著要煮多久。


 


他的字有一點醜。


 


我取了袋餛飩出來,正燒著水,就接到了賀惟的第二個電話。


 


他好無聊,一個號碼被拉黑,就換一個號碼打。


 


我被吵得煩,接了一個。


 


賀惟的聲音和鍋裡水咕嚕咕嚕滾泡的聲音混在一起,他說:「爸爸生病了。」


 


我說:「然後呢?」


 


賀惟頓了頓,說:「他想見你。」


 


水燒開了,我把小餛飩丟了進去,熱氣縈繞。


 


我疲倦道:「我又不是醫生,見我也沒用。掛了。」


 


「等等,」賀惟極快道,「你就算還在怪我們,但爸爸對你還是很好的吧,爸爸生病了你來看看也不行嗎?」


 


我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頓了一下,沒說話,還是按了掛斷。


 


3


 


生日那天,我難得把自己收拾好,穿了漂亮的新衣服,正要化個氣色紅潤的妝。


 


胃裡突然一陣絞痛。


 


這感覺太熟悉。


 


我趴在洗漱臺,幹嘔了起來。


 


視線可見處,一片鮮紅。


 


我手抖著,摸索著把口袋裡止痛藥給吃了。這才沒那麼痛了。


 


緩了好一陣,我才打開水龍頭,把那些血都衝了。


 


鏡子裡映著我蒼白病態的臉色,眼底烏青,神色憔悴。


 


那一瞬間,我突然改變了主意,給賀惟打了個電話,問他在哪個醫院。


 


賀惟似乎早有預料,很快發了地址過來。


 


4


 


賀惟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


 


他喊了我,又喊了賀愉。


 


病房裡,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坐在病床邊。


 


賀愉手裡拿了個蘋果,一邊削皮,一邊笑眯眯地說些什麼。


 


賀惟就站在一邊,手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


 


而另一邊,

賀先生則很認真聽著她講話,眼神慈愛。


 


我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實在沒有進去的必要。


 


太多餘。


 


正要放下果籃就走,卻猝不及防對上了賀太太的目光。


 


她似乎隻是無意地往門外一瞥,也沒想到會和我對上。


 


眼神淡漠。


 


目光交匯的那一秒,我率先移開視線,轉頭離開。


 


「江預。」


 


我背過身剛走沒兩步,沒想到竟然聽到了賀太太喊我的名字。


 


我還以為她會繼續無視我,就像過去很多年一樣。


 


不過我並沒有停下。


 


直到賀惟衝出來,攔在我面前。


 


他皺著眉,有些不高興道:「媽媽叫你,你跑什麼?」


 


我抬眼看他。


 


他面對我時,似乎總是有些不滿。


 


和面對賀愉時,總是截然相反。


 


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想不明白,賀惟明明是我親哥,可為什麼從來沒有偏向過我呢?


 


哪怕一次,也沒有呢?


 


5


 


我第一次見到賀惟,是在我十五歲那年。


 


賀先生終於發現,我才是他被抱錯的親女兒。


 


於是我被帶回賀家。


 


賀愉則是被抱錯的另一個。


 


見到她的時候,賀愉正有些分神地坐在沙發上。


 


她看見我過來,想要禮貌起身,卻被旁邊低頭玩手機的賀惟一把拉住。


 


「既然都是一家人,沒道理你來了我們還要專門迎接你吧。」


 


他的視線從手機屏幕轉到我臉上,隻不輕不淡地瞥了一眼。


 


那時候的我並沒有明白,他這是在給賀愉護短,

似乎料定了我會對她不好。


 


我隻是沉默地跟了賀先生一路,在看見他之後,短暫地朝他笑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對他似乎天然就有好感。


 


因為他是哥哥。


 


可是他從一開始就不歡迎我。


 


不像我真正的哥哥。


 


6


 


不受歡迎的日子並不好過。


 


為了不影響賀愉,賀家一直對外宣稱,我隻是收留的養女。


 


賀愉的朋友們也因此不喜歡我,覺得是我搶了賀愉的位置,找我麻煩。


 


往桌肚裡面丟垃圾,扔掉我的作業本,指桑罵槐地嘲笑我……


 


「自己沒有家人嗎?非要跑到別人家去搶別人的家人。」


 


「鳩佔鵲巢,你怎麼好意思喊別人爸爸叫爸爸的。」


 


「討厭鬼,

不要臉。」


 


我試過向賀惟求助的。


 


放學被堵在角落的時候,我有給他打電話的。


 


可是前一秒還撐著傘,跟賀愉有說有笑的人。


 


在看清我打過去的電話的那一秒,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我喊他:「哥。」


 


我希望他能替我解釋。


 


可是電話那邊隻傳來了冷冰冰的一句:「幹嘛?」


 


於是那些話又都被堵回了喉嚨裡面。


 


7


 


忍無可忍。


 


於是我去問賀愉:「你很討厭我嗎?」


 


而賀愉一副很驚訝的表情:「怎麼可能?姐姐你怎麼這麼想我。」


 


我問她:「那為什麼你的朋友總是找我麻煩——」


 


我的話沒說完,被賀惟打斷:「夠了,

你能不能別挑撥離間。」


 


我愣在原地。


 


後來是賀先生笑著打了圓場,他問我:「是不是在學校被欺負了,你跟爸爸講講。」


 


我說完之後,他愣了愣,隨即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溫聲道:「沒事,這些事交給爸爸去解決好嗎?」


 


於是我沒話講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解決的,反正後來那些人沒再來騷擾我了。


 


可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人群散去後。


 


一樓大廳裡,賀惟站在高高的樓梯臺階上望著我。


 


他說:「我們相處這麼多年,我比你更了解她的為人。你汙蔑人的手段太拙劣了。」


 


8


 


最難挨,最難過那年,我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總是會想給我哥打電話。


 


我以前的哥哥——江祈。


 


我想說:「我不要待在南城了,我想回家。哥哥,他們對我一點也不好。」


 


可是每次我哥問我過得怎麼樣的時候,我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不想讓我哥為難。


 


9


 


後來我總後悔,我應該說讓我哥帶我走的。


 


我哥對我最好了。


 


小時候,我爸喝了酒就發酒瘋,我哥總護在我前面。


 


他把我藏到床底,跟我說:「有哥哥在,別怕。」


 


於是我不再害怕。


 


七歲那年,我媽帶著我和我哥,揣著偷出來的身份證和幾百塊錢,偷偷離開了那個家。


 


我哥在混亂的人群中,緊緊拉著我的手,跟我說:「牽著哥哥的手,別走丟了。」


 


這一牽就是很多年。


 


我媽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壓力大,

忙著工作,沒時間管我們。


 


從小就是我哥先學會的做飯,洗衣服,收拾自己。


 


然後再學著來照顧我。


 


我的第一塊生日蛋糕,是我哥給我買的。


 


他說:「神聽不見的願望,哥哥可以聽見。」


 


他給我買漂亮的發卡,買放學路上的糖葫蘆。


 


第一次跟人打架,是因為有人罵我,是沒爹的壞孩子。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


 


我們倆的學校離得有些遠,他要穿過兩條長長的馬路,五個紅綠燈,來接我放學。


 


後來我回了賀家。


 


走的時候,我哥神色認真地叮囑我:「如果過得不開心,就跟哥說,哥去接你回來。」


 


我說:「好。」


 


我哥對我最好了。


 


如果我說了想走,他肯定會帶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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