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以,你們還想離婚嗎?」
我堅定地回答:「離!」
陳術皺了皺眉,直接喊停了錄制。
不耐煩地開了口。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節目開始的前幾次我們說『離』,但最後一次得說『不離』。
「有反轉,這樣節目才會有討論度,有熱度。
「你怎麼連這點劇本都記不住?果然腦仁小,就是笨。」
可他不知道,我是真的想離婚了。
1
陳術又沒經過我的同意,為我接了一檔綜藝節目。
「離婚綜藝?」
我驚詫地問出了口。
他用手胡亂扯了扯領口,語氣卻莫名有些煩躁。
「你放心,都是劇本。
「我不會真的跟你離婚的。
」
我垂眸,默不作聲。
接著往下翻。
果然。
節目組導演名單那欄,我見到了熟人名字:董文佳。
陳術愛而不得的青梅。
是他不可觸碰的逆鱗。
亦是他熱烈的青春。
也是他的朋友圈唯一官宣過的愛人。
至於我。
不過是跟他同在一張結婚證上的妻子而已。
我挑了挑眉,用手指點了點那名字。
抬眼看他,等他給我解釋。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
神情有些恍惚。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曾經那些不怎麼美好的過往。
他回過神,臉沉了下去,有些咬牙切齒道。
「要不是董叔拜託我照顧她,我才不管她的這些破事呢。
「她剛回國,在國內沒啥人脈,這又是她的第一部作品,我不幫忙說不過去。
「你之前在圈子裡多少也有些名氣,而且你在家也沒事幹,去了還可以給節目炒點熱度。」
我的心猛地一疼。
手指下意識用力,指甲劃過「董文佳」三個字,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顯得不體面極了。
我仰頭看他。
「所以,你要拿我來給她當墊腳石?
「拿我們的婚姻來給她的節目炒熱度?」
2
他的臉猛地一沉。
臉上浮出薄怒。
「我都說了是假的,你在較什麼真?
「你是聽不懂話嗎?怎麼每次跟你交流,都這麼費勁?
「你都過氣多久了,心裡沒點數嗎?現在能有個機會再次出現在大眾面前,
你該感謝文佳給你這次機會。」
他摔門離去。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想攔他。
手一松,捏在手裡的劇本撒了一地。
白花花一片,刺眼極了。
再抬頭,他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怔怔地盯著滿地狼藉。
腦子一片空白。
其實,陳術他撒謊了。
董文佳已經回國半年了。
他的情緒也是從半年前開始變得起伏不定的。
董文佳回國那天,他們圈子裡的所有人都去給她接風洗塵了。
唯獨陳術沒去。
我也沒去,更加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我不在他們的朋友圈裡。
可那晚,非年非節。
他突然定了一桌燭光晚餐,說是要與我共度良宵。
他不是個注重儀式感的男人。
所以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這是頭一回如此隆重而正式地坐在一起吃飯。
如果不是那晚的包廂定在了董文佳的隔壁。
如果不是他忘了我海鮮過敏,卻點了滿滿一桌董文佳愛吃的海鮮。
如果不是我路過昏暗的樓梯間,看到他掐著董文佳的脖子,奮力地撕扯她唇瓣的畫面。
我相信,那晚肯定會是我婚姻中最幸福的時候。
我也會相信陳術說的,他是恨極了董文佳的。
恨她在陳術最愛她的那一年,跟他分手,遠赴大洋彼岸追求理想與事業。
他說過他不可能會原諒一個曾經放棄他的女人。
可惜沒有如果。
白月光一出現。
他的所有偽裝都土崩瓦解。
我蹲下身子,
顫著手,一張一張撿起散了一地的文件。
腦袋卻逐漸清明了起來。
【白微,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你還在期待什麼?】
一滴淚突兀地從眼眶直接砸落下來。
暈湿了紙上的「離婚」二字。
還沒來得及伸手擦幹。
身後傳來一聲童稚的聲音:「爸爸說得對,你真笨,怎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3
我僵著脖子緩慢轉身,抬頭看向那個我拼S生下的兒子:陳予涵。
他今年已經 5 歲了,長得跟陳術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似的。
他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眉頭緊鎖。
眼中的嫌棄,毫不遮掩地掛在了臉上。
跟陳術如出一轍。
看著他,我有些恍惚。
他真的是我生的嗎?
鄙視,質疑,打壓…
在他們眼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誤的,毫無價值的。
「你怎麼還不起來?
「真丟臉。我怎麼會有你這樣一個笨蛋媽媽?
「連我幹媽一半的聰明都沒有,真希望幹媽是我親媽。」
陳予涵皺著眉滿眼厭惡。
他邊說,邊上下打量我。
最後還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似乎怕我的蠢氣傳染給他。
我輕聲開了口:「你幹媽是誰?」
「當然是文佳阿姨啦。她可聰明了,能帶我玩各種好玩的遊戲。」
提到董文佳,他不自覺地眯起了眼,有些搖頭晃腦了起來。
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我跟著他點了點頭,
自嘲一笑。
【他們父子倆連審美都出奇相似。】
「那讓董文佳給你當媽,好不好?」
我歪頭認真建議。
陳予涵喜笑顏開:「真的嗎?真的嗎?」
我看了眼手裡紙上早已經風幹的「離婚」二字。
肯定地回答他:「當然。」
既然是離婚綜藝,假離婚有什麼意思?
真的離婚才會有更大的熱度。
尤其我們這種圈內模範夫妻。
4
隔天,我去了陳術公司。
沒想到董文佳也在。
他們並排坐在沙發上。
頭與頭靠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
氛圍和諧又溫馨。
我靜靜地看著,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文件袋。
陳術倒是敏銳。
立刻就發現了我。
「你沒事來公司做什麼?」
陳術看到我,語氣有些驚訝與不滿。
他向來不喜歡我到公司來。
我手指指了指旁邊假裝喝茶,絲毫沒有離開意思的董文佳,直接開口:「有件事找你談,能讓她先出去嗎?」
董文佳一挑眉,看了眼陳術,放下杯子,緩慢起身。
陳術的眉峰蹙起,按住她的手:「你不用走,我們的事還沒聊完。白微能有什麼正經事找我?而且你也不算外人,聽著就是了。」
董文佳順勢又坐回了原地。
勾起滑落的鬢發,朝我歉意一笑。
整個人落落大方,顯得磊落極了。
可我分明從她眼裡看出毫不遮掩的笑意。
是嘲諷。
是得意。
是挑釁。
我平靜地掃了一眼端坐在一起的兩人。
拿出了準備好的東西。
一份律師起草的離婚協議。
一份是那檔離婚綜藝的合同書。
一起遞給了陳術。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玩真的?還是想威脅我?
「抑或,你又想借機鬧什麼?」
他看到離婚協議書,眉眼瞬間冷厲了下來。
看向我的目光,從震驚到懷疑再到厭惡。
「微微她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董文佳勾住他的胳膊,趕緊出聲救場。
「是不是我做錯了,不該讓你和微微參加這種節目,你們感情這麼好……」
5
陳術這次居然對董文佳的話充耳不聞。
竟然直接甩開了董文佳。
他快速站起身,氣急敗壞地走到我面前,厲聲道:「說話!」
他的氣息讓我有些不適。
我側身後退一步,抬頭看他。
「不是要參加離婚綜藝嗎?我覺得這樣會更真實一點。
「有離婚協議這個噱頭在,節目熱度不是更高嗎?
「而且,我算過,今天去辦手續,節目錄制的最後一天,正好是我們一個月離婚冷靜期的最後一天。觀眾的期待感會全程拉滿,到時候收視率肯定會爆。」
我認真分析此項舉措帶來的利弊。
他的氣息沉了下去。
臉色逐漸恢復了平靜。
「你隻是為了節目熱度?
「你不怕我趁機真的跟你離婚了?」
他朝我譏笑一聲。
「不怕。」
我勾起唇角,
自信滿滿。
【因為,陳術,這次,是我主動想跟你離婚。】
他眸中溢滿笑意,滿意地點了點頭。
合同都沒來得及細看,便直接籤下了他的名字。
【陳術】、【白微】。
並排落在了離婚協議書上。
白紙黑字。
顯眼極了。
他不知道,從此刻開始,我們的婚姻正式進入了倒計時。
三十天之後,我們將一別兩寬。
我收拾好東西,朝他倆客氣地點了點頭,轉頭準備離開。
陳術看我如此幹淨利落,突然有些不痛快了。
畢竟以往的我,隻要見到他,總會找各種理由賴在他身邊,趕也趕不走。
他眼裡閃過一絲煩躁,下意識拉住我的胳膊:「你去哪兒?你,你今天不留下等我嗎?
」
「事情辦完了,我當然是回家啦。你們慢聊。」
我微微一笑,毫不猶豫地扯下他的手。
他看了眼董文佳,又看了看我。
猶豫道:「那你,你先回去,我跟文佳談完公事,立馬回去陪你。」
他特意加重了「公事」二字。
我內心毫無波瀾,隻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回來也行,不回來也無所謂。
誰還在乎呢?
6
我才剛走出門,他們便毫不避諱地聊起來。
董文佳小心翼翼地詢問陳術。
「你不怕白微最後真的會選擇跟你離婚嗎?」
「她不會!」
陳術的聲音篤定而自信。
「她退圈在家這麼多年,都快被我養成了金絲雀。現在再出去,
怎麼可能吃得了苦。
「而且,我們還有個兒子。那是她難產花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她絕對舍不得。
「所以,我賭她這輩子不會離開我。」
……
我低頭顛了顛手裡的合同。
無聲地笑了。
【陳術,我賭我肯定會離開你。】
【我賭我會掙脫樊籠,重開新的人生,任何人,任何事,都別想捆住我的手腳。】
7
9 月 18 日。
離婚倒計時第 30 天。
從公司回來後,我便開始收拾起東西。
找了個家政公司,把陳術的東西全都打包封箱放進了小倉庫。
這套房子是在我名下。
既然要離婚,那當然是讓他打包走人。
看著地上堆積起來的零星的幾個包裹。
我自嘲地笑了笑。
事實上,我跟陳術已經分居好久了。
這邊他留下的東西,也寥寥無幾。
他的作息跟我天差地別。
我需要早睡早起。
而他則是凌晨睡下午才醒。
他也曾要求我跟著他的時間節奏走。
但我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後來,我們一拍兩散。
除非有事要商量。
不然,他不會主動來找我。
孩子的東西也很少。
當年,我產後極度抑鬱。
他被直接抱回陳家老宅。
後來便一直被養在那裡。
我也曾試過把孩子接回來。
但他對環境,對我都有些磁場不合。
接到我身邊,他便啼哭不止。
他一哭我便舍不得了。
有一次,我想狠下心硬逼著他去適應我,但那天他哭了好幾個小時,臉憋得通紅,到最後,甚至隱隱有些青紫。
直到送回老宅,他才安穩下來。
我親手把他送回老宅,送回到了陳母手裡。
那一刻。
我清晰地感受到我們母子之間,與生俱來的隱形的那根連接線,寸寸盡斷。
我想,我們之間的母子情分,大抵就隻能這樣了吧。
我勸自己,隻要他能平安長大就行。
在不在我身邊長大又如何呢?
可那幾年,我還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我成了望子石。
每個月盼著的就是月中月底的那幾天。
雖然陳宅看不上我,
不想讓我接觸孩子。
但這是陳術定下的規矩。
每月送過來兩次。
每次兩天。
雷打不動。
即便他們都不樂意,但卻不得不聽從安排。
8
陳予涵不愧是陳家的孩子。
他完美地繼承了陳術的智商。
我 30 歲都解不開的九連環,他 3 歲就能自己摸索著輕松解開。
他亦完美地繼承了陳家冷漠自私的基因。
我驚嘆著為他鼓掌。
他卻不耐煩地朝我翻白眼:「隻有你這樣的笨蛋才會解不開。」
我這才驚覺。
我的孩子竟然長成了如此狂傲自大的模樣。
他的那個表情,我在陳父陳母,甚至我的丈夫陳術的臉上都曾看到過。
是陳母第一次見到我,
冷臉斜睨我時的眼神。
是我每次找陳術問些問題時,他皺眉看向我時的目光。
「這麼簡單的問題,你自己不會動動腦子嗎?」
都是對我的嫌棄,輕視,鄙夷。
如今我竟然在我兒子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