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賀老爺子握緊拄杖:「繼續。」
助理咽了咽口水:「還說,還說這樣下去大概……不剩多少時間了。」
「那還有救嗎?」
「院長那邊的意思是會盡力而為。」
他點了點頭,「就是現在沒辦法,依舊沒辦法治療這病。」
助理低著頭不敢應答。
老人看起來依舊如常,但站起來時身形還是晃了晃。
助理忙伸手扶住。
他擺手制止,轉身進病房。
男生正靠在病床上淡淡地看著他們。
「好些了嗎?」賀老爺子若無其事地問。
賀恂輕笑一聲,
「我都聽到了。」又抬手點了點助理:「你聲音也太大了。」
除去有些蒼白的臉色,他似乎還和往常一樣。
詭異而強大的病魔這次沒再嚇住他,依舊是個桀骜張揚的少年。
賀爺爺看著他:「爺爺會治好你的。」
因為年邁的原因,老人的瞳孔已經泛青混濁,但眼神依舊堅定。
賀恂搖搖頭:「您別費那功夫了,我還活得了多久我自己知道。」
老人眼眶泛紅,聲音依舊威嚴得很:「胡說什麼!」
賀恂笑笑沒再說話,他偏頭看向門口。
心底莫名期待,如同七年前一樣,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走進來對他說:「賀恂哥哥好。」
其實她也是叫過他哥哥的,被他用一句滾轟出去後再也沒叫過。
門口空空如也。
他很清楚,
她不願意見他。
卻還是抑制不住地期待。
34
下學期的衝刺階段氣氛緊張,即使是下課時間,也沒什麼人大聲說話。
每個人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自己的學習計劃,唯獨賀恂。
這個學期他沒有來上過學。
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少,就連班主任都被一句「賀恂太過於難以管教,所以賀家給他找了私教在家學習」打發了。
終於,後黑板的距離高考還剩幾天裡面的數字,變成了一。
最後一天,喬喬正在公寓裡整理考試用品,手機忽然響起。
這串號碼熟悉且久違。
頓了片刻,她接起。
那邊也不說話,兩人沉默著。
片刻,賀恂開口:「喬喬,明天要高考了。」
他的聲音虛弱了很多。
「嗯,你給我打電話有事嗎?」
賀恂看了眼身上的管子,似乎再也找不著地方插進去一根。
他勉強笑笑:「跟你說個事,其實我喜歡小白菜,一直都很喜歡小白菜啊。」
喬喬反應了會兒才聽懂。
她回答得依舊毫不猶豫:「那很抱歉。」
女生再也不是那個怯懦懦的樣子,語氣中充滿堅定。
賀恂扯了扯嘴角,笑聲帶起咳嗽:「那行。」
在她掛斷電話前一刻,他再次開口:「我快S了,阿時。」
他脫口而出的是她以前的名字。
喬喬頓住,下意識反問:「你說什麼?」
他低聲問:「能來看看我嗎?有點兒想你。」
又慢慢補充,「我說真的。」
第一時間,她以為又是他的惡作劇。
但沒人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喬喬坐在床邊,看著陽臺上飛來的幾隻喜鵲低頭胡亂啄著,有些出神。
上一次她這麼無聊注意到這些事是哪次呢?
哦,是那天晚上賀恂又把她丟在路邊,讓她一個人走回家,路上無聊看到了喜鵲啄食。
她沒回答,他也安靜地等著。
半晌,喜鵲飛走。
賀恂聽見她說:「不能。」
抱歉,賀恂。
我不想見你,不管你是真病假病,又或是的確即將離世。
我沒辦法再去面對你,因為我這一輩子都沒辦法原諒你。
但這些話她沒有說出口,沒必要跟一個再也不會見的人說這些沒用的話。
病房窗戶外,不知何時,被暴曬的枯幹枝椏上忽落下一隻鳥兒。
啪嗒,
本就奄奄一息的樹節被踩落,鳥又驚飛走了。
「這樣。」他點點頭。
賀恂艱難地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聲音暗啞:「喬喬,那七年裡的所有,我錯了。」
桀骜的少年第一次低頭,向心愛的女孩道歉,隻希望在S前得到她的原諒。
但,在他說完的那一瞬,電話被掛斷。
她拒絕了自己的道歉。
掛斷電話後,喬醒時就一直站在陽臺上,看著天空。
她似乎什麼也沒等,隻是忽然什麼也不想做,靜靜地這麼站一會兒,看看風景。
直到她回神轉身回房間時,她才似乎想起,再也沒有喜鵲飛來過,一隻也沒有。
大概以後也不會來了。
35
高考並不如少年所想的那麼可怕,兩天的考試一晃而過,題型正常,
今年從考場出來的笑臉比以往多。
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沈清惟跑到喬喬家敲門。
門從裡面打開。
「喬喬,考得怎麼樣?」
問完這個問題他就覺得沒必要,因為女孩臉上明媚的笑說明了一切。
兩人一起填寫志願,他們最終把第一志願定在離這很遠的 S 市的同一所大學。
他們約定了未來。
一切塵埃落定後,沈清惟帶著喬醒時去遊樂園玩了一天。
那天,已經隻能靠呼吸罩維持生命的賀恂忽然病危。
賀老爺子蒼老僵硬的手急忙摁著床頭的鈴,「阿恂,阿恂!」
醫生進來急忙推進手術室搶救。
賀老手撐在牆邊,紅著眼目送賀恂進去。
無能為力的感覺席卷了他全身。
醫院的牆聽過比寺廟更虔誠的祈禱。
他在心裡擅自做交易:願意用自己餘下所有的光景,去換正值年少的賀恂活下來。
沈清惟給喬醒時買了一支冰淇淋,遞給她。
小姑娘彎了彎唇:「謝謝阿清哥哥。」
由於冰淇淋太大,她不小心沾到唇邊。
沈清惟抬手給她擦掉,喬醒時愣住。
男生清冽的聲音傳來:「喬喬,和阿清哥哥在一起嗎?」
……
「病人生命特徵消失!拿電除顫!」
另一位醫生急忙解開男生的衣扣。
心率儀上波動的線逐漸趨於平緩。
喬醒時眼睛清亮地看著沈清惟,聲音輕軟:「好。」
滴——
波動歸零。
醫生慢慢停下動作。
老人獨自一人,一直在門口不安地守著。
手術燈滅,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語氣遺憾。
「抱歉,病人搶救無效。」
「S亡時間,20xx 年 7 月 23 日 21 點 17 分。」
番外:賀恂視角
「喬醒時,你憑什麼跟蹤賀恂!你有沒有家教呀?你父母沒有教你嗎?」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僅 10 歲的喬醒時被一堆女生圍在中間,不知所措地站著。
我蹙著眉,想起這是她剛跟我一起去上學時,我故意引導別人誤會她跟蹤我那天。
喬醒時手揪著衣擺,低聲細語地,「我沒有父母。」
我走過去,想把她帶走。
但悲哀的是,現在的我隻是縷遊魂。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欺負。
「哼!怪不得你會幹壞事,你都沒有父母教的。」
一群十來歲的女生烏泱泱離開後,小喬醒時依舊低著頭,默默站在原地。
我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倏地,一滴淚砸在地面。
我的心也跟著抽疼了一下。
「阿時……」
她聽不到,隻是細聲抽泣著。
她哭了多久,我就陪在她身邊坐了多久。
到最後,我甚至不敢轉頭去看她沾滿淚水的小臉。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小,我聽見她安慰自己。
「沒事的,喬喬。」
「喬喬不哭!」
但這一天並沒有就這樣過去。
為了跟上我的進程,她要補課到晚上 11 點。
我看著她為了防止自己打瞌睡,隔幾分鍾就掐自己胳膊一下。
白皙的小胳膊不一會兒就被掐的這裡紅一塊,那裡也紅一塊。
「疼嗎,阿時?」
我垂眼看著,不自覺抬起手想觸碰。
廢話。
怎麼可能不疼,我艱澀地笑笑。
……
沒過幾天,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那時的「我」沒多久就會給她找點兒麻煩,冷眼看著她被欺負。
而現在的我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推搡辱罵。
那股無力的窒息感充斥著全身。
她被鎖在女廁所,被冷水澆個透徹,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
身上還穿著那身浸透沉重的校服,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出來。
那群拿涼水潑她的女生並未就此放過她。
起哄嘲笑的同時,手不停地推搡她,直至將她推倒,眾人再一副沒意思的樣子稀稀拉拉離開。
尖銳的石子透過薄薄的校服褲子,劃破她的膝蓋。
「阿時!!」
我跑過去試圖接住她,還是撲了個空。
她直直地摔在我面前。
我像個無能無力的廢物,什麼也制止不了。
她坐在地上,挽起褲子,安靜地看著傷口。
沒有哭,也沒有任何情緒。
像是個失去生機的玩偶。
「對不起,對不起阿時……」
我跪在她旁邊,心口絞痛得都麻木了。
手顫巍巍地撫上她的傷口周圍,明知道碰不到,
還是下意識怕弄疼她。
旋即,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愈加透明,意識到我要走了。
這幾天於我而言是折磨。
「阿時。」我輕聲喚她。
「在S前,我都隻是不甘,以為是沈清惟的出現才導致你想離開我。直到現在,我才後知後覺,你從很早前就討厭我了吧。」
「如果重來一次……」我聲音有些哽咽。
半截身子已經徹底透明,我來不及了。
所有的承諾隻化為最簡樸的一句話。
我看著她啞聲笑了笑,用最後一絲力氣說給她聽。
「我會對你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