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長了張好看的厭世臉。
但脾氣賊差。
我第一次值夜班,他半夜偷跑了。
發了幾十條消息後,終於收到回信:
【醫院右街,S胡同,來接我。】
【割腕了,沒力氣。】
……懸著的心,終於S了。
1
晚上查房時。
23 床跑了。
隻剩下皺巴巴的床單,和床頭櫃上一隻黑色的,磨得有些掉漆的保溫杯。
電話沒人接聽。
我快急瘋了。
實習第一晚就遇見這事,我不敢告訴老師,隻能不停給他發消息:
【蕭先生,查房時未見您在病房,請您收到信息後盡快趕回。
】
【請您盡快返回病房。】
【這是我第一次值夜班,你在外面出些什麼意外,我真的擔不起這個責任,請你配合。】
最後一條消息發出後,約摸三分鍾。
手機輕微震動。
【醫院右街,S胡同,來接我。】
【割腕了,沒力氣。】
我嚇得雙腿一軟。
懸著的心,終於S了。
2
巷裡烏黑,街邊昏黃的燈光,根本籠不進小巷。
我忍著恐懼,顫抖地喊他名字:
「蕭……蕭厭。」
「嗯。」
前方傳來很輕的應聲。
走近了,才看見靠牆的地上坐了人。
少年懶洋洋地倚著牆,屈起一條腿,手肘隨意搭著,
姿勢闲適的像是在看夜景。
——如果忽略掉他流血的手腕的話。
祖宗啊。
還真割腕了。
我顧不得多想,連忙給他做了緊急包扎,「疼不疼?」
「廢話。」
「疼還自S?」我板著臉嚇唬他,「你知不知道,那刀再偏一點的話,我現在看到的就是你的屍體了!」
「哦。」
他嘖了聲,「可惜了,下次偏點。」
「還想有下次?」
我系上紗布,看著面前那張年輕好看的臉蛋,恨鐵不成鋼,
「你這麼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爸媽知道嗎?」
少年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看我。
「阿姨,你這麼愛多管闲事,你爸媽知道嗎?」
「叫姐姐!
」
我沒好氣道,「我才比你大兩歲。」
隨即憤憤地將他給攙了起來。
這人看著瘦,骨架倒是S沉,壓得我都快要喘不過氣。
怕他失去意識,我沒話搭話,「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能不能跟我講講,為什麼自S?」
「想S。」
「活著不好嗎?」
「活的好的人,誰會想S?」
我徹底閉嘴了。
是真說不過他。
隻能氣喘籲籲拖著他往外走,生怕他失血過多掛在這。
就這,他還有空嫌棄我。
「太瘦了。」
他指我的肩胛骨,「硌得慌。」
「閉嘴。」
我咬牙切齒,「再話多就快失血而亡了混蛋!」
他嗤了聲。
語氣譏諷極了。
「S就S了。」
「你不就是怕牽連你丟了工作嗎?」
他聲音漸輕,「裝什麼關心?」
瞧。
真是個沒良心的混蛋。
3
蕭厭沒S。
我也沒有丟工作,隻是被老師訓了兩句。
吃早飯時,有同事好心提醒。
「那 23 床是出了名的脾氣差,都換了幾波護士了。」
「你別跟他計較,他說你就當沒聽見,隻要不違反原則,他想做什麼就讓他做吧。」
我啃著涼包子,連連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
她湊過來,還想跟我說些什麼,卻被忽然響起的呼叫鈴喊走了。
我啃著沒什麼肉餡的肉包子,翻開了 23 床的病歷。
蕭厭,
男,19 歲。
骨癌晚期。
那四個幾乎判定S期的字,和他的名字,年齡放在一起。
難免讓人覺著唏噓。
我忍不住想。
什麼樣的人家,會給自己兒子取名叫「厭」呢。
而這個名字很奇怪的少年。
甚至。
有可能都見不到 20 歲的太陽。
4
接管蕭厭的第二天。
我就見識到了他的難搞。
打針時,他拒不配合。
「不打。」
他倚著床頭刷手機,眼皮都不掀一下,直接耍無賴。
「輸這破玩意,能救我的命嗎?」
我試圖勸他,「但是,隻有積極治療,才有痊愈的希望,你還年輕,你……」
「希望?
」
他打斷我。
仰著那張好看的厭世臉,譏諷地看向我。
「姐姐,你難道不知道,給一個人希望,最後再讓他在滿懷希望裡絕望S去,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嗎?」
「算了」,他嗤道,「跟你們這種身體健全的人,沒什麼好說的。」
「如果是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重復道,「如果是我,我會積極治療,博那一線生機,萬一我活下來了呢?」
他偏開眼。
「我沒那麼蠢,會信這種童話結局。」
他掃著我身前的胸牌,讀我的名字,「姜、堯。」
「我不打針。」
「走吧。」
「別逼我罵人。」
短暫的兩次接觸,我早已見識到了這家伙的消極性。
就沒再勸他。
反倒是在自己腿上偷偷掐了一把,瞬間疼得眼泛淚花。
「但是,你不肯扎針的話,領導會罵我的。」
「我可能還會丟了工作。」
「沒有工作,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蕭厭皺眉,一臉厭煩地看著我,「你這人,道德綁架是吧?」
「這樣綁架一個快S的人,好意思?」
我不說話,隻眼淚巴巴地看著他。
半晌。
蕭厭敗下陣來。
「操。」
「真服了。」
他不情願地遞手過來,病服袖口隨意挽著,露出清瘦的腕骨。
罵罵咧咧地同意扎針了。
我就知道。
上次他都割腕了,看見我求他的短信,還同意讓我去接他。
這家伙就是嘴比石頭硬。
心比豆腐軟。
5
然而。
可能是太緊張,職業生涯第一針,被我扎偏了點。
針頭幾次調整位置,還是沒找到血管。
蕭厭按著眉心,「在我血管裡跳舞呢,姐姐?」
「迷路了是吧?」
我拔出針,緊張的出了一身汗。
「抱歉。」
我心虛得不敢看他,「這次一定行。」
本以為蕭厭會罵人。
他卻直接氣笑了,「拿我練手呢?」
蕭厭保持著那姿勢。
「扎吧,活爹。」
謝天謝地。
這針成功了。
我松了口氣,朝著蕭厭笑笑,「謝謝你幫我忙啊。」
他閉了閉眼,
語氣煩躁。
「誰幫你了?」
「嫌你煩而已。」
「扎完針趕緊走,我要睡覺。」
「好嘞。」
我收拾東西離開。
走了兩步,又回過身看他,指了指胸牌。
「對了。」
「我叫姜娆。」
不是堯。
笨蛋。
6
下班回家,迎接我的是撲面而來的飯菜香。
「囡囡回來了!」
我媽正坐在餐桌前,晃悠著腳丫子啃鴨脖。
「快來,媽媽給你買了小蛋糕。」
「城東那家,你最愛吃的。」
我媽結婚二十多年,完全被我爸寵成了公主。
四十多的年紀,少女心比我還重。
「好嘞!
」
我剛拿起蛋糕,手便被我爸拍了下,「先吃飯。」
他朝我擠擠眼睛,「爸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隔夜蒜薹,還有虎皮青椒。」
我立馬妥協。
這仨是我最愛的下飯菜。
紅燒肉的湯汁淋上米飯,再拌上隔夜蒜薹,配一根香而不辣的虎皮青椒。
絕了!
老爸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好。
吃飽喝足。
我爸去廚房刷碗,我抱著洗好的草莓和媽媽窩在沙發裡追劇。
不由得感慨。
這樣幸福的日子,真希望老天能再給我一百年!
但不知怎麼。
我忽然想起了蕭厭。
他現在,應該正一個人躺在縈繞著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悶頭睡覺吧?
他是個脾氣古怪,
嘴又毒,性子又沉默的,很奇怪的男孩子。
人家疼了都哎呦哎呦地喊著。
他就咬著唇,默默硬忍。
真是個笨蛋。
7
睡覺前。
我刷到一個文案博主。
ID 是【恹】。
暗色系的致鬱配圖,搭配著帶有消極,厭世意識的文字。
【我討厭與愛相關的事物。這個世界腐爛,破敗,遍地殘肢爛骨,S亡與腐朽才是一切的盡頭,不該生出一種能帶給人希望的東西。】
【所謂的美好都應該被摧毀,被弄髒,被拉下神壇,陪著我一起往下墮,直至深淵。】
評論區都是些消極的觀念,甚至,有人隱晦地在評論裡相約一同自S。
看得我膽戰心驚。
博主的 ip 地址還是同城。
看見圖片和文字的一瞬間,我就莫名想到了蕭厭。
再加上對方名字的那個【恹】。
我幾乎要肯定他的身份。
猶豫了下,我在評論區試圖勸解他們不要放棄生命,生活很美好。
隻要活著,生活總會變好的。
可半小時過去。
我的評論下方多了幾十條評論,清一色的罵聲。
【聖母婊,針不扎在你身上,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hhh 亂世先S聖母。】
【生活很美好?V 我五百就信你。】
【大媽,別人挨餓的時候不吧嗒嘴也是一種善良,你覺著活著很幸福你自己活著就好。】
……
回復很多。
鋪天蓋地的惡意。
讓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隻能默默退出了手機頁面。
可能,就像蕭厭曾經說過那樣,我就是愛多管闲事吧。
因為自己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裡。
所以覺著生活美好,一切都有希望,選擇了兒時自己認為最神聖的工作,懷揣著對生命的敬畏,想要勸人好好活下去。
8
早上查房時,蕭厭縮在被子裡,臉色有種虛弱的白。
「哪裡不舒服?」
他閉了閉眼。
不理我。
「身上又疼了嗎?」
還是不理。
再問他就急了,掀起眼皮,沒什麼力氣的懟人:「快S了,行嗎?」
「別煩我了。」
我握筆的手一頓,因為摸清了他脾氣,也沒生氣,反倒主動示弱。
「麻煩你配合一下吧,不問清楚,我會挨罵的。」
這人翻了個白眼。
「真麻煩。」
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
脊骨疼,腰疼。
持續的,不間斷的銳痛,像有一把刀生生剜進骨縫,生不如S的那種。
「夠詳細了嗎?」
他偏開眼,「我要睡覺了。」
「好,謝謝你啊。」
臨走前,我把一張彩色的便利貼,貼在了他床頭。
蕭厭掃了一眼。
輕嗤。
「拿我當小孩子哄啊,姐姐?」
但他並沒有扔掉它。
粉色的便利貼上,寫著我曾在書中看到的一句話:
【風可以吹起一張白紙,卻吹不走一隻蝴蝶。】
【因為生命的力量在於不順從。
】
9
午休時,和同事們闲聊。
「娆娆,你怎麼應付的 23 床啊,你接管後,他一次都沒再鬧過了。」
「是啊,在你之前,他就沒消停過。」
我扒著飯,笑了笑,「其實他本質不壞,就是脾氣怪了點,像條大狗狗,順毛捋就行了。」
正說著。
電梯裡忽然出來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