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的內容從盯著那兩具躺在畫框中的屍體,變成總是會拿刀站在廚房裡,呆滯地看著坐在爐灶上的燒水壺。
再放下刀,走到陽臺,一躍而下。
最後伴隨著尖叫,從夢中醒來。
我想,我確實應該去看看醫生。
周末,父母趕來。
和芳芳一起,陪我去了精神科。
醫生問哪裡不舒服。
我回:
「最近總是做噩夢——」
話沒說完,就被芳芳打斷道:
「醫生,我朋友她……她總幻想自己有另外一個朋友。」
醫生聞言皺眉,抬起頭盯我。
「這症狀什麼時候開始的?
「以前有過嗎?
「第幾次來醫院?
」
「我是第一次來醫院,而且我隻是做噩夢,也沒有什麼幻想朋友!」
我非常不喜歡他看我的眼神。
難免惱怒。
我爸嘆口氣,對醫生道:
「她十三歲左右犯過一次病,去過醫院了。
「不過當時不是這個症狀,十三歲以前我們也不知道。
「至於這次,就不清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了。」
我頭皮發麻,震驚道:
「什麼?爸,我什麼時候來看過精神科!」
「乖,你爸瞎說的,你別聽這些。」
我媽把我領出診室。
我忍不住喊:
「我爸怎麼亂說啊!而且我說的都是真的!那不是幻想,我朋友真的存在!我們都是被操控的!其實……」
說到此,
我連忙噤聲。
網友們曾提醒我,不要再講述「人造地球」的故事。
否則,我可能也會如秦瑤一樣,徹底消失!
於是我隻能攥緊拳頭,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好好好,你先別激動,媽相信你。」
我媽安撫著我。
但一看她那表情,我就知道她隻是敷衍。
我頓覺憋悶著一口氣,無處發作。
禁不住掉下眼淚。
她見我難過,一把抱住我,輕輕撫摸著我的背:
「媽相信你,好不好?乖閨兒,別哭,媽相信你。」
我依偎在她懷裡啜泣。
卻不想,她竟突然說道:
「媽相信你有好朋友,媽也相信你說的『人造地球』,好不好?」
我的身子陡然一僵。
「你說,
什麼?」
她又重復了一遍。
我猛地站起來,驚恐地看著一臉茫然的她:
「你怎麼知道人造地球!
「等等……你說,人造地球是我說的?」
我媽茫然地點頭,道:
「你不是小時候一直嘟囔嗎?媽信你,真的!」
「不可能……」
我呼吸一滯,直冒冷汗。
那是秦瑤告訴我的。
我從來沒跟我爸媽說過!
難道……
我忽地想起「曼德拉效應」。
他們的記憶,被篡改了!
17
「不是的……不是的!」
我急地抓住我媽的手:
「那不是我說的!
我朋友真的存在啊!媽,你們的記憶都被篡改了!」
看著眼前最親的人露出最驚恐的表情,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我知道,再也不會有人相信我了!
不等我回神,我和芳芳就一起被叫到診室。
醫生同我們倆都聊了一些。
但當時我的腦子很亂,完全不記得說了什麼。
他給我開了藥。
囑咐父母一定要監督我按時吃。
過段時間再來復診。
我回到家,再次打開社交平臺記錄下這件事情。
但這次,連網友們都開始質疑起故事的真實性:
【帖主編故事也編點有邏輯的吧?】
【就是啊,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會人間蒸發?】
【都散了吧,目測帖主腦子有病!】
我看著評論,
絕望地把自己關進房間。
直哭到喘不上氣時,才終於想到一個辦法。
一個可以證明秦瑤存在過的辦法。
18
我以按時吃藥為交換,帶父母來到了那家日料店。
我不得不將希望寄託於當時的店員。
「你好,請問你還記不記得我?
「我之前和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坐在那桌兒。」
我指指角落。
店員的眼神有些詫異,隨後看向我的父母。
他們似乎滿臉歉意。
那店員膽怯地點頭,小聲道:
「我,我確實記得你來過……」
「真的嗎?太好了!」
聽到回答,我興奮起來。
果不出我所料,「遊戲制作者」還真忽略了一些「NPC」!
「你快說說當時的情況!」
我激動地拉住她的胳膊。
「你,你當時穿著睡衣跑進來。
「一個人點了一大桌菜。
「結果一個都沒吃,就走了……」
我踉跄一步,不可置信道:
「你,你說我一個人?你再想想清楚!」
店員害怕起來,慌張道:
「確實是你一個人。
「你當時自言自語,說自己海鮮過敏!
「最後什麼都沒吃,就走了!」
看到她驚恐的樣子,我霎時感到脫力,差點昏倒過去。
好在父母將我扶住。
「怎麼會這樣……」
我蒼白著臉色,無力地盯著天花板。
他們不僅抹S了秦瑤。
還要修改我的人設。
他們竟然要把我變成瘋子!
我用力推開父母,哭喊著跑出店:
「都是假的!假的!
「她真的存在!
「我也真的存在!」
父母在後面大叫:
「……藥!」
這時,芳芳突然迎面攔住我,問道:
「小萱,你怎麼了?」
周圍的人向我投來怪異的目光。
我徹底失了力氣。
回家。
我爸拍桌怒吼:
「讓她好好吃藥!別耽誤畫展!」
我媽彎腰喂水:
「乖閨兒,來吃藥。」
我,妥協了。
19
半年後,
芳芳說她要走了。
讓我好好完成學業。
我好難過。
藥也好難吃。
但不可否認,吃藥後,我做噩夢的次數的確減少了。
曾經夢到的那兩具屍體的面容也越發清晰。
可我還是不認得。
我想,他們可能就是當初帶走秦瑤的人。
現在,他們又要來帶我走了。
一個月後,我開始夢到秦瑤向我告別。
我大概會徹底忘記她和「人造地球」。
於是我將社交軟件上的帖子存檔,用以留作最後的記憶。
20
距離畫展還有兩周。
我找資料時,無意間登進了一個賬號,發現很多人都在給我發私信。
隻是我覺得有些奇怪。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的這篇帖子。
於是我在社交平臺上問道: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芳芳是誰?
【小萱,又是誰?】
番外:
1
各位好。
我是秦瑤的父親。
很遺憾地告知各位,小女秦瑤於一周前車禍,搶救無效,已然離世。
我是在整理遺物時,發現的這篇文章。
思來想去,我決定留下這篇「遺作」。
小女自小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關於文中提及的「人造地球」,實為小女發病時的幻想。
請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至於小女是何時患上的人格分裂,我與其母未曾可知。
這實屬我們作為父母的失職。
不過小女發病的誘因,我們猜測可能是研究生考試失利。
這也要怪小女,她不聽我的話,非要考其他專業的研究生。
如果是正常的美術專業,以她的成績,保送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此,小女創造出「小萱」人格,用來承受落榜的痛苦。
而另一人格「芳芳」則活在小女「上岸」的幻想之中。
說來慚愧,由於我們沒能及時關心小女的心理狀況,最後才導致悲劇的發生。
我與其母已經充分自省。
不日,則會為小女舉辦最後的畫展。
如果各位對小女的拙作感興趣,也歡迎各位參展。
畫展結束後,我們將帶小女的骨灰回故鄉安葬。
望各位勿念。
2
諸位,我是秦Ťú⁷瑤的繼母。
我考慮了很久,決定履行我女兒臨終前的囑託。
作為一個母親,我希望她能幹幹淨淨地離開,不受闲言碎語的幹擾。
但出於良心的譴責,我不能連她最後一個願望都置之不理。
因此我會按照她的意思,公開遺書。
以下為秦瑤遺書原文。
……
昨夜醒來,一切都明了了。
我叫秦瑤。
兒時繪畫能力出眾,作品經常獲獎。
父母因此逼迫著我勤加練習。
我不敢懈怠,但壓力也與日俱增。
我曾無數次地幻想割腕自S。
或從陽臺一躍而下。
但我始終鼓不起勇氣。
漸漸地,我和同齡的孩子開始疏遠。
我好想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後來,
我創造出一個朋友。
她叫小萱。
一開始,我隻是和她聊聊天。
但時間久了,我便像個懦夫一樣,躲進她的影子裡。
我讓她替我膽怯,讓她替我抗壓,也讓她替我畫畫。
而我自己,則活得無憂無慮。
直到那一天。
他們說,2012 會發生世界末日。
可我等了好久,末日都沒有降臨。
父母又在逼我畫畫。
看著他們逐漸扭曲的表情。
我絕望了。
我想,也許自己會永遠生活在狹小的畫室裡。
所以,當我發現父母已然熟睡,便偷偷來到了廚房。
我將燒好的熱水潑在爐火上。
靜靜等待煤氣飄滿整個房間……
他們不動了。
任由我如何搖晃,他們都沒有反應。
我將手指探向他們的鼻子。
沒有呼吸。
【終於不用畫畫了!】
我這樣想道。
可緊接著,我便開始無法呼吸。
我不敢打開窗戶。
我怕他們沒有真的S掉。
所以,我走出了屋子。
還特意將門關得緊緊的。Ŧų⁷
我看著街道上的路燈,心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你看啊,那是自由!】
我想著。
但天亮得那麼快。
我的三叔和嬸嬸看到了我。
他們把我送回了家。
也發現了我S去的父母。
「你是跑出來求救的吧?」
嬸嬸問道。
我茫然地看著他們。
也許是害怕被懲罰。
我編出了「人造地球」的說辭。
他們先是認定這是一起意外,又以為我是受到刺激,精神出了問題。
所以帶我去看了醫生。
不過,他們都沒發現S害父母的兇手就是我。
這沒什麼不好的。
除了——
不論我走到哪兒,都能聞到煤氣味兒。
所以我總是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隨即不幸的事情來了。
三叔和嬸嬸收養了我。
他們知道我繪畫的才能,便要求我繼續作畫。
從那之後,我便將自己徹底隱匿在「小萱」的軀殼裡。
而在她的世界中,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不久後,我認為「小萱」太過孤獨。
所以又創造了「芳芳」。
「芳芳」的樣子更像我想象中的親生母親。
她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小萱」,關心「小萱」。
哪怕是我跨專業考試失利,在「芳芳」的世界中,「小萱」也是一個成功上岸的研究生。
我們三個本來可以和平共處。
但這一切,都被即將到來的畫展打破。
哪怕我逃到其他城市,也時刻被無形的壓力擠壓著生存的空間。
「小萱」和「芳芳」都開始逐漸脫離我的控制。
我不再共享她們的記憶。
我時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醒來。
時刻做著意想不到的事情。
最終,將我現在的父母,也就是三叔和嬸嬸引來。
他們擔心我的人格分裂會影響畫展。
於是強迫我接受治療。
除此之外,我還吃了很久的藥。
先離開的是「芳芳」。
再然後是「小萱」。
我仿佛失憶一般,同藥物一起度過三百餘天。
但就在昨晚。
我猛然想起一切。
也被迫接受了事實。
我的夢碎了。
我已無力拿起畫筆。
所以匆匆為「小萱」的文章寫下最後的真相。
嬸嬸,我知道您會看到。
所以懇請您,在我離世之後,務必將真相發出。
此致。
秦瑤絕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