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婦!你怎配當我娘?」
「明日登基大典的後位隻能是明秀姐姐的!」
我疼得發顫,指尖摳進牆裡。
卻在看見江漓臉上同他父王如出一轍的淡漠時,仰頭笑了。
十年和親,夫君拿我當棋子,兒子視我為仇敵。
轉頭將別的女人視作珍寶。
好在,十年之約已到。
我忍過痛意,點了點頭。
「勞小世子費心,明日過後,我們便不會再見面了。」
1
貼在腿上的鐵塊被猛地扔開,露出焦黑的血印。
他一腳踹開烙鐵,怒道:
「想走?沒那麼容易!我要你親眼看著父王和明秀姐姐成婚!」
他揮揮手,
便有幾人把一個沉甸甸的箱子抬進來。
裡面是我這些年送給他的東西。
他像是故意氣我般,當著我的面一股腦兒扔進了火盆。
我看著他的舉動,淡淡提醒。
「那個木鷹,別忘了。」
話音剛落,江漓一直愛不釋手的木鷹也被毫不留情地扔進火裡。
火光映得他瞳仁發紅。
「不用你多嘴!毒婦的東西我不稀罕,明秀姐姐會送我更好的!」
到底隻是個十歲的孩子。
被一激就受不住了,惱羞成怒就要走。
「阿漓。」
我叫住他。
他別扭地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在聽。
「放我走吧。」
「我不會去你父皇的登基大典上搗亂的。
」
我隻想回家。
明日,是江汜登基的日子。
也是他立後,迎娶明秀的日子。
為了這一刻,他籌劃了十年。
這裡不會再留我。
而我也不想留。
大漠孤煙,烈馬燒雲,爹娘兄姊,方可稱歸處。
「不放!你就在這裡待著,哪裡也不許去!」
江漓的聲音尖銳地響起。
我語調不變,將剩下的話平靜道出。
「明秀合你的心意,以後也會如願成為你娘親,你還有一個當皇帝的父親,他們會照顧好你。」
「所以現在,我也該去找我的爹娘了。」
地牢裡突然靜了。
隻剩下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隱在角落的黑影終於走了出來。
江汜不知在暗處看了多久。
他摸了下江漓的頭,讓他先離開。
隨後,一雙眸子睨向我。
帶著上位者的輕慢。
「你要回烏蘭?」
「是。」
江汜蹙了下眉,餘光瞥到我被镣銬磨破的手腕。
了然一揮手。
就有人把這些惱人的玩意撤了下去。
還搬來一把椅子,斟好涼茶。
他隨意抿了口,淡淡道:
「他才十歲。」
「你與這麼小的孩子置什麼氣?」
他以為我說走,是在跟江漓怄氣。
少了支撐的東西,我腿疼得厲害,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在烏蘭平常得很,但落在父子倆眼中,卻是粗鄙不堪。
可我此時管不了這麼多。
「十年前成親之時,
你我有約,我和阿爹助你篡位奪權,事成之後,你就放我歸家,並與烏蘭百年交好。」
「如今你登基在即……」
我抬眼看向他冷峻的臉。
多年的相互利用與算計讓我早已生不出一絲旖旎。
隻餘麻木。
「王爺,約定已成,該履行承諾了。」
2
江汜忽然抬手,茶盞無聲爆裂在他掌心。
面上卻平靜無瀾。
「再留半個月,等阿漓生辰……」
我盯著他指尖滴落的血,自嘲一笑。
「你剛才不也聽到了?他隻想要明秀做娘親。既如此,我留下來又有什麼意義?」
話落,那隻染血的手掌猛地鎖住我的咽喉。
將我從地上提起。
攬進懷裡。
他俯身靠近,冷眼看我咳得S去活來。
「林負雪,就事論事,別給我扯到明秀身上!」
一聽這話,我樂了。
瞧,江汜這人,最聽不得明秀與我這種人扯到一塊。
什麼約定,什麼阿漓。
都比不上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早在十年前,他江汜就與明秀情投意合,羨煞旁人。
可有情人難成眷屬。
中原皇帝要與烏蘭止戰和親,點名要他這個不受寵的兒子結親。
他被迫娶,我被迫嫁,就這樣成了一對怨侶。
成親那晚,他玄鐵未卸,劍尖挑開紅蓋頭,又驟然壓上喉頭。
「若非那老東西逼我娶你,你此刻就該在戰俘營裡當軍妓了。」
燭火噼啪爆響,
明暗之間,匕首不甘示弱地抵上了他腰腹。
「你若真對她有情,何不翻了這迫人的道,自立一方天地?」
他說不出話來,隻SS盯著我。
明白不是庸帝選了他,而且烏蘭選了他。
他可以拒絕,與我蹉跎一生,也可以選擇入局,從棋子逆轉為棋手,翻雲覆雨。
我倒不在乎什麼生S,能護住烏蘭,就是我嫁過來唯一的意義。
劍,最終移開了。
我與江汜似敵非友。
如今,眼看著他要得償所願,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明秀。
而我,也終於能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
我隨意拭了下眼角,佯裝脫力般癱在他懷裡。
手下肌肉驟然繃緊。
我知道,他要惡心S我了。
可我偏要激他。
「好,我們不提明秀。單論江漓,他不是你我情願的產物,你明知道其中彎彎繞繞,又何必拿他困我?」
「林負雪!」
「你不想我走,是放心不下我攥著你的籌碼,還是……」
小指輕輕爬上他胸口畫圈。
我振振有詞。
「……喜歡上我了?」
果然,下一秒我就被毫不留情地掀了下去。
視線裡,隻瞧見他手攥得骨節發白。
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不可理喻。」
轟的一聲。
牢門再度關閉。
我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有些失落。
本以為玷汙了兩人純潔的愛情,就能惹怒江汜,一氣之下放我離開。
無奈他在我面前,隻是個石塑。
冰冷、淡漠、無動於衷。
我倒是見過他對明秀溫柔。
那時我們剛成親沒多久,江汜就迫不及待讓我以姐妹敘舊為故邀她來府中做客。
我在旁邊斟茶,明秀對著他訴苦,江汜則時不時幫她拭淚。
那雙曾掐在我脖子上的手到了明秀那裡,便輕得不能再輕,恨不得化作一縷羽毛。
我瞧得稀奇,茶壺歪到手上,燙得龇牙咧嘴。
他也沒分來一個眼神。
茶水的倒影中,兩人挨得極近。
而我是多餘的那個。
從那時起,我便明白,我與他注定做不成一家人。
3
地牢的陰湿磚縫裡,幾根枯草被捻成細繩。
每根都看似隨意擺放。
我目光掃過,在腦中勾勒出戒備森嚴的宮禁圖。
指尖劃過「神武門」時,牢門又開了。
明秀婀娜而入,裙擺掃散了我苦心擺出的逃生圖。
我懶懶將枯草攏進掌心,不禁嘆氣。
這牢獄之地當真成了香饽饽,都趕來著做客?
她居高臨下。
「妹妹好雅興,獄中枯草都能拿來當樂子。」
「比不得明姑娘,大典前夜還有闲心探監,有這功夫不如好好保養保養,二十來歲的年紀,臉上的褶子比李婆子還多。」
李婆子是府裡的灑掃婦人,今年五十有六。
那隻拈著燈柄的素手驀地抖了抖。
急喘了幾下,才調整好表情。
「你現在有恃無恐,是覺得你父兄明天能來接你回去嗎?」
「阿汜已下旨,
明日登基大典,烏蘭王城外候旨,不得領兵入內,違者視同謀逆!」
我心猛地一沉。
阿爹那個S心眼,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
說好明天帶女兒回家,必然一刻不肯耽誤。
若明日見不到我……
什麼亂臣賊子,他都當得。
屆時,十年之約毀於一旦,江汜自然也就不需要守那個百年不進犯烏蘭的承諾。
江汜涼薄成性,想來是早就計劃好了。
說著明秀遞給我一把匕首。
「慌什麼?我送你出城,和他們團聚。」
見我遲遲未動,她了然一笑,把匕首塞進我手裡,抵在她頸處。
「騙你有什麼好處呢?隻有你走了,我才能戴穩這鳳冠,我是為了自己。而且,刀在你手上,你怕什麼?
」
「挾持我出去,禁軍定不敢輕舉妄動。」
明秀是典型的江南美人。
素衣垂發,窈窕細腰,在人前總是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
若不是先前,親眼見她利落地吞下砒霜,又嫁禍給我,導致我和阿漓徹底反目。
我還不敢信她這麼狠。
「後宮女子,果然不容小覷。」
一路暢通無阻,等看到馬車,我心裡的石頭才稍稍落地。
「多謝。」
若她確實這般「好心」,我也不會吝嗇這句感謝。
我林負雪向來恩怨分明,當初為求烏蘭太平自請和親,佔了她的位子,被她拿來撒氣我也認了。
隻願以後互不相欠——
結果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悽厲的童聲撕裂夜幕。
明秀如折翼白蝶從馬車跌落,唇無聲翕動。
「烏蘭人,都像你這麼蠢嗎?」
我怔在原地,視線落在手中染血的刀尖。
是她方才自己撞上來的。
再細想她的話。
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她怎麼可能輕易放我走?
隻有我S了,她才能徹底心安。
江漓從一旁發了瘋地衝過來,用力將我推翻。
腦袋磕到橫梁。
意識消散前,隻聽到他恨極、怨極的一句「你怎麼不去S!」
4
被雷聲驚醒的時候,我下意識拍了拍身側。
「阿漓乖……」
觸手一片冰涼。
幾秒後我才意識到,那個每逢雷雨天就鑽進我懷裡,
扯著我袖口哼哼唧唧的小娃娃,早已與我母子離心。
如今見了我,隻恨不得啖血食肉。
我煩悶地抽回手,不知氣誰,嘟囔了句「不孝子」。
「想孩子了?朕召他來。」
江汜不知什麼時候來的,倏爾從屏風後轉出。
我不想看他那張冷冰冰的臉,裹著被子背過身,冷笑:
「怎麼?來替你的寶貝疙瘩出氣?」
「這回打算怎麼折騰我?」
上一次,明秀吞砒霜誣我。
他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眼睛眨都不帶眨的,直接打發我去伺候臥病在床的明秀。
還特意叮囑誰都不許幫我。
寒冬二月,水冰得厲害。
我耍劍都不曾抖過的手,因為給他那小情人洗衣裳,生生留了病根。
自此,
劍,再也端不穩了。
江汜目光掃過我手背上的凍瘡,頓了頓,什麼都沒說,隻是遞過來一碗藥。
「喝了。」
我嗤笑著看著他,沒接。
「砒霜還是鶴頂紅?江汜,你要想弑妻能不能痛快……」
「安胎藥。」
過了幾秒,我倏地收了笑,揮手打翻藥碗。
瓷片四濺,他動也不動。
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來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讓他過來。
接著,一巴掌毫不客氣地甩在了他的臉上。
猶不解氣,我抖著手,還要再扇過去,這次卻被攔住了。
他說:「差不多得了。」
語氣無奈,帶著自以為是的大度,像是對待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這下我徹底火了。
扯住他的衣領,瞄準脖頸一口咬了上去,S不松嘴,直到嘴下的肉被磨得鮮血淋漓。
我狠狠地擦去嘴角血汙。
本想朝他挑釁一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江汜,你賤不賤啊……」
「你還記得娶我的時候自己怎麼說的了嗎?」
綏王殿下冰清玉潔。
成親那晚甚至連做戲都不肯,信誓旦旦地說S也不會碰我,丟下我宿在了書房。
他不在乎新娘子獨守空房意味著什麼,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他隻在乎明秀會不會多想。
隻是這樣,我並不怪他。
他有他的心上人,我也有我的心上人。
我知道喜歡一個人就恨不得全心全意地對他好。
可他醉了酒,
就會將我認做明秀。
第一次他攥著我的腳踝往榻上拖時,我砸斷了他的眉骨,依舊沒能制止。
醒來後,一句「醉酒誤事」就將我哭紅的眼,S掉的心隨意打發了。
那日,等他走後,我從床上爬起來給遠在烏蘭的心上人寫信。
叫他不用再等我了。
又讓鐵匠打了把新鎖。
可這隻是個開始。
直到第三次,被他按在案牍上時,我終於明白——
哪有什麼酒後亂性。
不過是舍不得讓明秀在婚前承歡,又需要子嗣鞏固權位。
所以才……
而江漓,就是那之後出生的。
5
今晚的夜格外長。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江汜摟著我,我望著窗外高懸的月亮,竟異樣的平和。
「江汜,今晚的月亮真圓,好像烏蘭的月亮。」
「隻不過那裡的天要比京城低多了,感覺一抬手就能碰到星星。」
江汜沉默不語。
以前我們話不投機半句多。
最後總要吵,吵得翻天覆地。
可這次,我卻在發泄過後,突然打開了話匣子。
「你說,」我用手指戳按他眉間的疤痕。「你那晚闖進我院子強要我的時候,在想什麼?會不會也覺得自己惡心?」
「……反正我惡心透了,那一個月吃什麼吐什麼,人都瘦脫了形。」
他摟著我的手臂緊了緊,卻沒有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笑道:「你也惡心壞了吧,心上人再怎麼不受寵也是宮妃,
看得見吃不著,你不敢碰父皇的女人,才迫不得已和我行了夫妻之實,對吧?」
「你也不想的,所以在我懷了江漓之後,給我端來了墮胎藥。」
「不過那碗藥灑得可真巧。」
是的。
江汜這個偽君子,在我懷孕的那天,裝模作樣要我墮胎。
其實心裡巴不得我生下來。
我故意撿著惡心的說。
我心裡不痛快,他也別想痛快到哪去。
「林負雪……」
他終於開口,我卻不想聽他說。
自顧自地換了個話題:
「哎,你記得渡蒼嗎?就是送我來和親的那個骠騎大將軍。」
「他射箭可厲害了,從小我就喜歡他,想著長大後嫁給他,和他一起生好多好多孩子,放牛放羊,
策馬馳騁……」
我下意識地摸向脖頸,那裡原本系著一顆狼牙,但被我連同那封信一起送回去了。
在烏蘭,男子把一生中第一頭徒手SS的狼視作勇者的勳章。
把它的狼牙送給心愛的人,就代表要守護她一輩子,哪怕是S。
父王說,我就是渡蒼存在的意義。
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