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由漠北王世子率領的使臣團隊,浩浩蕩蕩踏進了臨安城,長住了兩月之久。
使臣團毫不收斂,十分放肆,大搖大擺地刺探朝政民情,朝廷為求邊境和平,一忍再忍。
造反小團伙卻忍不了一點。
在使臣團組織的比武擂臺上,瞿無憂一人便打倒了三個,剩下的由裴仍等解決,無一戰敗。
漠北丟了個大人。
瞿無憂等人挨了頓好罵。
太子訓到最後長嘆一口氣:「等著看吧,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果然,沒過幾日,長安街頭趁夜多了個S人,S的是漠北的一名重臣,和瞿無憂他們交過手。
使臣團一口咬定是大昭所為。
劍鋒直指大昭,朝廷上一群文官也紅了眼,簡直是欺人太甚。
雙方都有了合理的借口,
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很不幸,大昭輸了。
漠北卻一反桀骜的態度,率先提出和談,請求大昭下嫁公主於漠北,永修秦晉之好。
後續的文臣相爭不值一提,總歸是東陽公主哭哭啼啼上了花轎。
公主先別哭。
因為送嫁的是造反小團伙。
我夜觀天象,掐指一算,屬於瞿無憂的時代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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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是假,再戰是真。
瞿無憂一馬當先,率軍深入漠北,連續搗毀了他們幾個部族老窩。
漠北蒙了,大罵這群狡詐的中原人。
大昭更蒙,什麼跟什麼,不是結親嗎,怎麼就突然打起來了?
但戰場上局面已然扭轉,我軍士氣正盛,這時候撤軍猶如自扇耳光,不如乘勝追擊,打個痛快!
太子殿下力壓群臣,
勸服了皇帝,派裴老將軍率軍北上,補充後方補給。
一群血氣方剛的少年有了經驗豐富的前輩坐鎮,更加所向披靡。
但漠北戰場最大的問題不是打不贏,而是找不到人來打。
遊牧民族最擅長遊離於神秘莫測的草原,蹤跡不定,說跑就跑,讓大昭的軍隊十分頭疼。
我拍了拍瞿無憂的肩膀,以眼神示意他無須擔心:我在博物館看過許多古漠北地形圖,這地我熟得很。
在我有意無意地提示之下,瞿無憂又打了幾場勝仗,但若要漠北投降,還差得遠。
於是這一仗,打了很久。
轉眼已到了來漠北的第二年。
東陽公主不肯回宮,她現在縫衣做飯都不在話下,鼓舞軍心時長篇大論也張口就來,遠比做公主時要自在。
她偏愛紅衣,像一面旗幟大方地穿梭在軍營,
張揚又明媚。
裴仍的眼睛一有空就黏在她身上。
每逢大勝,慶功宴上東陽公主一舞之後,裴仍總呆呆笑個半天。
瞿無憂看見他那副便宜的樣子不由搖頭:「她又把你迷S了吧。」
裴仍回過神來,隻傲嬌地冷哼一聲,卻不反駁。
我但笑不語。
他們是史書明確記載的恩愛夫妻,還育有一子,隻是。
我想到日後的結局,便再也笑不出來。
這一年來,我長高了許多,也瘦了很多,治病救人的手法越來越熟練,軍營的將士不再將我當小孩子看。
瞿無憂一直想將我送走,太子也多次傳書來叫我回去。
但是我不願走,如果我們終究無法對抗歷史的洪流,那麼我想陪瞿無憂久一點,再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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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無憂用兵如神,
眾將皆服,是當之無愧的元帥,裴老將軍也甘願做配。
這場仗打了一年多,耗資巨大,是到了決戰的時候了。
漠北的主將叫雲檀,本是大昭以西雲洲的首領,早些年雲洲受災,他帶領部族投靠到漠北,成了漠北王烏爾木圖的得力幹將。
瞿無憂和雲檀對戰了不下幾十次,是最了解對方的對手,故而最後決戰時,二人都竭盡全力。
最後,瞿無憂率軍將漠北殘兵逼到了遼山。
雲檀孤軍斷後,掩護烏爾木圖北逃,力竭之時,他對瞿無憂嘶吼道:「瞿帥,你打得贏漠北,但你S得盡千千萬萬的漠北人嗎?
「今日大汗不渡遼山,雲檀不退一步!」
瞿無憂的長槍終究是放下了。
景元三十八年,大昭大勝於遼山,招降漠北。
這年瞿無憂二十四歲,
功勳卓著,戰功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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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師回朝之後,朝野同慶。
裴仍、李青榆、秦笙都受了嘉獎和封賞,唯獨瞿無憂沒有。
他太累了。
稟了太子後,他一人回到清源寺住了幾天,沒有帶我。
當然我也沒空去,東陽公主和裴仍的婚事在即,作為她唯一的侄女,我像上次送她和親一樣要陪她待嫁。
對,我才沒空陪他去。
所以他回來後,我更沒空理他。
「生氣了?真生氣了?那我給你帶的禮物你還要嗎?」
瞿無憂在我面前嬉皮笑臉地,我白了他一眼,伸手拿過那個用樹藤編的娃娃。
醜S了。
「多像你小時候,真可愛。」
我深吸一口氣:「瞿無憂!」
他胡嚕著我的頭,
輕聲笑道:「沒大沒小。」
我一腔恐懼化為了激動,用力抱住他的腰,眼淚鼻涕流了滿臉:「瞿無憂,我最近讀史書,發現上面滿紙寫得都是兔S狗烹,鳥盡弓藏,我害怕,我害怕得很。」
瞿無憂任我抱著,末了撲哧一笑。
「閨女,我覺得你等你爹真到手握重兵威震一方跺一跺腳朝廷就抖三抖的時候你再擔心也不遲。
「我兵權已經交了,現在隻是個靠父兄恩賜才能過活養你的光頭皇子,怎麼就鳥盡良弓藏呢,藏哪兒去?
「你看的什麼史書,燒掉吧,史書都是騙人的,看那些做什麼?我給你買些話本子來看,好不好,很有意思的。」
我抽抽搭搭,依舊半信半疑:「那裴叔李叔秦叔呢?他們本就是世家,又剛立了大功,他們不會被、不會被......」
他一副糾結又好笑的表情:「就他們那幾個二貨?
你太高估他們了,大昭人才輩出,他們那點功績哪裡夠看,何況他們現在也沒有兵權在手。
「至於世家,裴李秦三家這一代皆是人丁寥落,幾位叔父又都不是會鑽營的性子,現在可能都比不上一些新朝中貴,哪還能算得上世家?
「本來也算不上的,也就青榆家裡和世家沾個邊,也不過是隴西李家的旁支的旁支,真正的世家都不在臨安。你、你到底看的什麼史書?千萬別再看了,再看下去會把腦子看壞的,好閨女,聽話。」
我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好不容易才消化完這些話。
難道我這些年都白操心了嗎?
瞿無憂無奈地抱起臂。
我不甘心,又扭扭捏捏道:「那天我做夢,夢見你造反了。」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手指著自己:「我?我辛辛苦苦打了一年多的仗,就為了大昭百姓的平安和樂,
你你你你怎麼能這麼夢我,你太沒良心了!」
我還沒說話,旁邊的窗戶忽然被推開。
太子提著酒壺,從窗戶外爬了進來,笑得很誇張:「小九,走,陪大哥去喝酒!」
瞿無憂趕緊去提酒:「大哥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這樣的好酒也舍得拿出來?」
太子爬得十分費力,見人先拿酒說話還那麼大嗓門,佯作生氣地踢他一腳:「喊什麼喊,也不怕你嫂子的耳報神聽見。」
瞿無憂討好一笑。
太子不理他,扭頭看見我,十分驚異:「寶兒,你哭什麼?你爹欺負你了?」
瞿無憂邊擺弄酒邊隨意道:「她說做夢夢見我造反了,正難過呢。」
瞿無憂!
太子愣了一下,而後哈哈大笑:「造反,你爹?你問問他敢嗎,我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斷。」
瞿無憂笑著配合:「不敢不敢。
」
太子笑夠了,滿眼心疼地看著我:「寶兒瘦了太多,還沒小時候圓滾了,看來晚間又多夢,應該好好調養一段時間,不要再東奔西跑了。」
瞿無憂贊同地點了點頭。
我也隻得低頭稱是。
他們兄弟倆這才放心地提酒瀟灑離去。
我氣了半晌,心裡憤憤不平,一路小跑,將他們的行蹤通通告訴了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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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的石頭卸了一大半,加上東陽公主熱鬧的婚事,我才終於像個小孩子一樣,快活地過了一段時間。
然而沒過多久,邊境傳來了雲檀折返雲洲、自立為王的消息。
消息傳來時,雲檀已經劫掠了大昭長寧的幾座城池,冒犯之意明明白白。
他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為瞿無憂手下留情。
所以他今日此舉,
一定會牽累瞿無憂。
我的預感沒錯。
陛下大怒,卻看在瞿無憂立了大功的份上,封他做寧王,前往長寧對戰雲檀。
我匆匆打包好了行李和藥材,想著長寧苦寒,還為瞿無憂多裝了幾件厚衣服。
第二日便要啟程,前一晚我早早便睡了。
如果我知道瞿無憂趁夜就走,我一定徹夜不眠地守著他、盯著他。
可惜沒有如果。
那日天陰沉得緊,我跑遍了甘棠宮,也不曾看見瞿無憂的身影。
直到太子親口且嚴肅地告訴我,瞿無憂已經走了,我才不得不相信。
為什麼又不帶我。
「你身子不好,長寧苦寒,你受不住。而且他是去打仗,很忙,會照顧不到你。寶兒,別生氣,也別難過,無憂說了,等長寧安定下來,他就來接你。
」
我拂開太子的手,轉身回到屋內,沉默了許久許久。
為什麼又不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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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無憂在戰場上從未有過敗績,這一次更不會輸。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又一次放過了雲檀,隻讓他夾著尾巴躲回了雲洲。
再一不得再二,皇帝生了大氣,杖責了瞿無憂,並罰俸三年。
我氣還沒消,在太子第三次問我要不要捎東西去長寧時,才慢吞吞將藥和衣服遞了過去。
太子輕笑道:「沒什麼話要帶嗎?」
我別過頭:「沒話說。」
他嘖了一聲,搖了搖頭:「你可別後悔。」
「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