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父的養女是他掌上明珠,舍不得讓其入宮。
於是想到了我這個十八年都在寧府受盡折磨的生女。
我被送進宮裡,誰知,日日咳血的皇上竟慢慢好轉起來。
我成了後宮的寧貴人。
我的生父、養父,卻都急了。
01
離開寧府的時候我才知道,我親爹竟然是言侯。
可我連言侯府的門都沒進去。
胡管家帶了幾個嬤嬤在外頭的別院給我梳洗打扮,又遮住了我額頭上被寧夫人砸出來的傷口。
直接送上了宮裡來接人的馬車。
我心裡那一絲歡喜瞬間沒了——原來上月大選,言侯的女兒被選中。
他舍不得女兒入宮嫁給皇上那個活S人,才終於想起來還有我的存在。
胡管家在馬車起步的時候交代我:「王爺讓你進宮後務必承寵,可不能有孕,懂嗎?」
我懂。
當今皇上體弱多病,又有肺痨,大臣們的心思也就多了。
有著急把女兒送進去,能在皇上S前生一個孩子,保證母家榮華的。
也有像言侯這樣,早就看中了另一個皇子,有了反叛之心。
進宮第一日不能侍寢,要由教習嬤嬤先調教兩日才可。
我十分聽話,嬤嬤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一句廢話都沒有。
對她也禮待有加,還賞了大把銀子。
所以她也沒藏私,甚至將皇上的性格脾氣也都說了一些。
第三日,我被洗幹淨抬進皇上的寢殿。
他正靠坐在軟墊上看書,似乎沒有注意到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我遲疑半晌,
起身走過去。
用的是舞蹈中先秦淑女的步伐,走起來搖曳生姿,步步生蓮。
皇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直至我走近了,身上似有似無的松柏香氣,讓他放下了手中的書。
「味道哪裡來的?」他的語氣很溫和,沒有任何質問的意思。
我微微行禮:「嫔妾喜歡松柏的清香,也喜歡它寧折不彎,直插雲霄的氣勢。因而衣物都用松柏燻過。」
「隻是今日的衣服都是內廷司提供的,嫔妾便帶了香囊。」
那香囊是素白的,針腳也歪歪扭扭,看著像是四五歲小孩子做的。
皇上接過香囊聞了聞:「這是你做的?沒學過女紅嗎?」
我有些害怕地把右手往後藏:「奴婢——不是,嫔妾的手受過傷,學不來女紅。」
他拉過我的手,
看到猙獰的傷口遍布整個手。
眼睛微微瞪大了,好半晌沒有說話。
我心有不安,被他握住的手開始出汗。
「皇上,您——」
話未說完,他忽然笑了:「你是故意的,對嗎?」
「故意讓朕聞到你身上的味道,看到你手上的傷?想博取同情?」
我跪下請罪:「是,嫔妾是故意的。」
我不想侍寢,可為了娘親,我又不得不侍寢。
結果隻有一個,我得掌握主動權。
我抬起頭,睜著湿漉漉的眼睛看著皇上:「皇上要處罰嫔妾嗎?」
他捏住我的下巴,表情嚴肅,手上的力度卻很輕。
「寧鳶,你好大的膽子!」
02
他知道我不是言凝,我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言侯就沒想過要遮掩,他是在故意挑釁皇帝的權威。
但,此刻我也並不害怕。
市井百姓不管如何唏噓他身體不好,最後都會歸於一句話:「可惜了,皇上那麼好的人……」
不然也不至於隻纏綿病榻半年,朝中不少大臣就開始謀劃另立新主了。
「我不會撒謊,隻會說實話,喜歡就是喜歡。」我定定地看著他。
他抬手輕輕拂過我的眼角,我知道,我的眼睛很好看。
燦若星辰,又如盈盈秋水。
眼下,裡面隻映著他一個人的身影。
「為何喜歡?」
我低聲呢喃:「松柏能清心,我住的院子外面就有一棵松柏,不管世事如何變化,它永遠在那裡,提醒我日子再難,總是往前走的。」
他眉頭輕蹙:「你小時候過得很不好嗎?
」
沒有好奇,隻是淡淡地心疼。
我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眼底紅了一瞬。
很快被我壓了下去,從三歲開始,我就知道哭是沒有用的。
「我娘親體質特殊,本隻是作為玩物送給言侯,可就那兩日,她就生了我。言侯不喜歡我是個女兒,就把我扔在寧家。」
「我小時候要做四五個時辰的活,才能吃飽一頓飯,但是我有我娘親,我就開心,日子苦點沒關系的,可是——」
我說不下去了。
原本是要在他面前裝個可憐,我小時候娘親跟我說過:嫁人就像找了個東家。
東家好,日子就好過,東家不好,換一個也就是了。
她被毀了容,又被打斷過手腳,換不了東家了。
隻能指望我。
沒想到我竟說著說著給自己說傷心了。
最後隻好尷尬地笑笑,想換個話題。
皇上卻問我:「你不怕嗎?」
我一愣,實話實說:「怕。」
「可我身上是兩條人命,我娘還等著我救她,我不能S。」
「好,我成全你。」
我還未反應過來皇上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彎腰抱起我放到了床上。
剛才的我有多大膽,這會就有多害怕。
我的心跳聲音很大,在寂靜的寢殿裡砰砰作響。
皇上忽然笑了,低低的聲音在我耳邊回蕩:「你怕了?」
他像是在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沒說話,但一直在抖。
最終,他什麼都沒做,隻是抱著我睡了一晚上。
03
第二日,按照規矩,我要跟皇後請安。
去的時候,
六宮有點名分的嫔妃都在,個個看我的眼神都不對。
我看了一眼,其中好些都是宮女說近段時間被送進來的。
進來後就被皇上冷落,至今沒有侍寢過。
我是第一個。
她們以為的第一個,因為沒人知道我跟皇上隻是蓋棉被純睡覺。
皇後在我行完禮之後,忙讓人賜座:「本不應該在你侍寢次日,讓你起這麼早,可是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
「侍奉娘娘和皇上,是臣妾的本分。」我臉上的笑是精心設計過的。
不會顯得過於諂媚,又不會冷淡。
皇後笑著讓宮女端來一碗湯:「這是今早,本宮的小廚房燉的銀耳紅棗鹌鹑湯,剛做好,你嘗嘗?」
隔著老遠都能聞到的紅花味道,我當作沒聞到,接過來小口喝了。
一點都沒剩下。
末了,還抬頭衝皇後溫柔一笑:「娘娘的小廚房當真好手藝,這麼好喝的湯,臣妾都還想再喝一碗呢。」
嫔妃們的笑聲很刺耳。
雲妃的笑聲尤甚:「元貴人這樣的長相真是讓我等自愧不如,怪不得皇上將你留下了。」
「不像某些人,完璧歸趙。」
又是一陣不懷好意的嘲笑,隻有一個人的臉色陰沉得厲害。
她是個頗有英氣的女子,我認得。
是大將軍的女兒霍湫,比我早半個月進宮,至今沒被召幸過。
霍湫不甘示弱:「我入宮半個月沒侍寢不是新奇事情,倒是你,已經入宮兩年了,皇上找過你嗎?」
「還有德妃娘娘,您有多久沒有見過皇上了?自己算過嗎?」
「莫說是你們幾個了,就是皇後,皇上也沒留過吧?
」
幾句話把一屋子的人都罵進去了。
偏偏還沒人能拿她如何,因為她父親平定邊關有功。
正在接受嘉獎。
罵完人仍舊不覺得解氣,剛從皇後那裡出來就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及時阻止。
霍湫滿眼詫異,似乎不相信我能攔住她。
更詫異我握住她的手滿是老繭,不是一個大家閨秀該有的。
「午時皇上要去我宮裡用膳,姐姐這一巴掌若是下去,隻怕以後妹妹要去冷宮裡看望你了。」
我松開她的手,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姐姐還是小心些,不要站不穩。」
我半警告半提醒地留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接下來幾日,我一直睡在皇上的寢宮。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04
翌日,
言凝進宮。
如今,她是醇親王的福晉,進宮來給皇後請安。
我明面上終歸是言侯的女兒,自然要去陪著。
我去得很早,到的時候還沒有一個人。
而言凝竟然已經到了。
看到四下無人,她對著我一點好臉色都沒有:「寧鳶,不要忘記你來宮裡的目的是什麼,得了皇上幾天的榮寵,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沉默地聽著。
言凝繼續命令我:「皇後娘娘心善,每日賞給你的湯藥,你一次都不能落下。」
「別忘了,寧家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你的消息。」
「福晉是以什麼身份來命令我?」我反問她,「你別忘記了,我如今已經是皇上的妃子了。而你,隻是王爺的福晉而已。」
「再說,言侯府與我有何幹系?你們養過我嗎?
管過我的S活嗎?」
「我憑什麼聽你們的話?」
啪的一聲。
言凝抬手給了我一巴掌,一點力氣都沒留。
我的臉很快腫了。
她得意地看著我:「就憑你那個便宜爹是個窩囊廢,隻要我開口,明日你娘親就會在我的府上,任憑我處置!」
「你敢!」我的底線被觸及,怒了。
我娘是江南最美的舞姬,一曲霓裳舞名動江南。
言侯看上我娘之後,卻被她拒之門外,而我爹那個小人為了巴結言侯。
不惜用一年的時間,以他江南十大才子之首的名義,日日去跟我娘親談詩詞歌賦。
我娘帶著豐厚嫁妝嫁給他時,被他一包春藥送進了言侯的房裡。
言侯折磨了我娘一夜,就將人扔了回來。
而我娘的好孕體質,
讓她一夜懷胎。
十個月後,生下了我。
娘親終日在寧家受折磨,毀了容貌也折了腿,可為了我她都忍下來了。
我在寧家過得十分艱難。
我有次摔了夫人的茶碗,她生生打碎了我右手的全部骨頭。
到現在,我的右手都是沒有知覺的。
而言凝竟然還敢提我娘親?
「你敢動她,我跟你拼命!」我緊咬牙關。
她哼笑著又給了我一巴掌:「你要拿你娘的命來試試嗎?」
這一巴掌,我其實可以躲開的。
但是那瞬間,我瞥見門口有明黃色的衣服閃動。
這皇宮裡能穿明黃色衣服的隻有一個人,所以我沒動。
生生挨了一巴掌。
皇後也很快來了,跟言凝親密地談天說地,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我臉上的傷,她就像沒看到一樣。
我一直在旁邊陪著,沒說話,但是也沒走。
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言凝才起身告退。
離開前,還看了我一眼。
當夜,皇上沒有召幸我,我讓人去打聽過了。
說是皇上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就宿在自己的寢殿了。
我看著特意親手給他做的糕點,最終決定讓宮女和小太監分了。
宮女小心翼翼地看著糕點:「娘娘,這不是您做給皇上的嗎?」
「突然不想送了,你們先退下,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
「是。」
我看著一個小太監隨意拿了塊糕點就出去了。
時機到了。
05
我把自己關在宮裡,熄滅了所有的蠟燭。
獨獨留了身後的幾根。
然後去了裡間換了一件最好看的衣服。
那是我用左手一點一點做了兩年的,很美,之前一直被我藏起來。
因為那是一件舞衣。
若是被娘親發現,按照她的脾氣,是真的會打斷我的腿。
我應該是繼承了娘親的天賦,再難的舞蹈我總是看一遍就會。
而且跳得比她們都好。
沒有樂師,我就自己心裡數著拍子。
足尖輕點,一個人緩緩跳了起來。
我的身影落在窗戶上,蹁跹靈動,勾人得很。
隱約中,我聽到外面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是皇上來了。
我跳得更加賣力,好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委屈都跳出來。
眼淚撲簌而下。
娘親小時候跟我說過:舞蹈能成就人,
也能毀了人。
她的人生已經被毀了。
但今日,這舞蹈或許能成就我。
情緒的閘門打開,就關不上了,我哭著停下腳步,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