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裡我也成婚了,不過是被一頂小轎子抬入了郊外偏僻的宅子。
而同我成婚的人……
居然是祁夜。
他一身絳紫色官服,居高臨下,神色是在施舍。
「姐姐,別怪我。
「若不是我事先傳出那謠言,又假意派人將你打S,以李嫣的性子,你我斷無可能。
「如今你雖然被我養作外室,但我心裡隻有你一個人,這就足夠了。」
他一把將掙扎的我拽回來。
指尖放在我的頸側,緩緩收攏。
笑意殘忍分明:
「這輩子,你逃不走了。」
窒息感籠罩喉間,叫人喘不過氣。
下一刻,我猛地驚醒。
半晌才回過神。
若我沒猜錯,剛剛的那一切,
也許並不是一個夢,而是原劇情裡真實發生的事。
祁夜故意在坊間傳播謠言,讓李嫣以為是我所為,下令打S我。
私下卻把我養作外室。
隻為了滿足他那令人作嘔的私欲和感情。
這輩子雖然發生的一切都改變了,但我總覺得,祁夜不會善罷甘休。
他能做出用戲文抹黑我的事。
也能做出其他。
我能做的,隻有比他先一步下手。
15
第二日,我傳信將祁夜約到了最大的酒館之中。
出門前,裴停玉勾住我的衣角。
語調有幾分懶怠:
「夫人,晚上還回家吃飯嗎?」
我不明所以:「怎麼了,晚上是有什麼事嗎?」
裴停玉半倚在滿座的錦繡綺羅中,
聞言勾了勾唇,指尖攀上我的手腕。
做了個口型:
「說好的。
「今夜,你來。」
我立刻從耳根紅了個透徹。
連出門的路上,腦子裡都反復回想著這句話。
直到祁夜反復喊了我數次,我才終於回過神。
「姐姐!」
祁夜的目光劃過我的衣袖、手腕,最終凝結成點點暗沉。
「他,待你好嗎?」
我低頭抿了口茶,避而不答,隻輕聲問他:
「若我選擇你,你接下來會怎麼做?據我所知,安樂公主李嫣對你傾心已久,非你不嫁。」
大約是以為我回心轉意。
祁夜的臉龐閃過喜色,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姐姐,我如今隻是準備假意娶她,等我的權勢穩定,
不再需要公主的助力,我就迎你入府。」
我依舊面無表情。
隻淡淡望了一眼門外。
「那入府後對於公主,你又會如何處置?」
祁夜沉默了片刻。
頓了頓,他漆黑的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狠戾。
「等找到機會,我會隨便尋個由頭,讓她意外身亡。
「我此生,隻會有你一個妻。」
即便心裡已有準備。
聽到這個回答,我的指尖還是忍不住顫了顫,竭盡全力才能維持平靜。
原來無論是對我還是旁人。
他都毫不留情。
隨意敷衍了幾句,我好不容易將祁夜打發走。
這才對著門外輕聲開口:
「你都聽見了。」
有侍女上前,撩開珠簾,房門之後,
露出一張豔麗而蒼白的臉龐。
是從一開始就站在此處。
聽完了所有的。
李嫣。
16
李嫣回過神,擦去眼角淚珠,惡狠狠地瞪向我。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讓我聽這個?別以為現在你嫁給了裴停玉,我就對你無計可施。」
我嘆了口氣。
「殿下,你也看到了,我對祁夜無意。約你來,不是為了譏諷。
「而是,為了幫你。」
李嫣的神色茫然了一瞬。
我接著開口:
「殿下貴為公主,母家又是第一世家,把持朝政,我是個村婦,不懂其他,卻隻覺得——
「如此尊貴的公主殿下喜歡一個男人,何必纡尊降貴,乞求他的憐愛?」
李嫣有片刻的動容,
不敢置信地望著我。
半晌,沉聲道:
「所以呢?」
「所以世家權貴是如何對女子的。」我朝她輕笑,「你就可以如何對男子。」
「遇上了喜歡的,那便搶過來。若是不聽話,那便餓個幾日;若是想逃跑,那便打斷腿。
「你要將他日日困在府中,讓他不讀詩書,抱負無處施展,隻教他如何爭風吃醋。
「他離不了你,自然就會依附你,卑躬屈膝地討好你。」
我抬眼望去。
依稀看見,李嫣攥緊了指尖,卻仿佛還有一絲不忍。
我隻好重復了一遍祁夜的話。
「等找到機會,我會隨便尋個由頭,讓她意外身亡。
「他都不曾對你有半分情意,你又何必對他不忍?」
話落。
李嫣終於不再猶豫,
下定決心。
卻蹙眉質問我:
「你是在利用我,來擺脫祁夜的糾纏?」
我抬起頭,直直望入她的眼底。
「目的一致,何談利用?
「我不過是見公主殿下為此事煩悶,不忍您為此憂心,特來獻策罷了。」
數不清過了多久。
久到我起身,準備離開時,身後終於傳來女子淡漠的聲線。
恢復到了金尊玉貴、高高在上的模樣。
「此事,允了。」
17
那日之後,坊間忽然盛行起了一場戲。
說的依舊是我和攝政王的故事。
隻不過這次,故事的走向,從我貪圖富貴刻意勾引。
改為了祁夜假裝痴傻,一面哄騙我救他,一面又和公主糾纏不休。
將他罵成了一個十足的負心郎。
而這戲曲背後的作者,沒人比我更清楚。
是裴停玉。
婚後的有幾日,他日日深夜才歸,我好奇地尋了過去,正好看見他在排戲。
從來清正端方的人,此刻坐在滿院戲曲聲中,如同白衣入鬧市。
有些格格不入。
他撐著下颌聽了半晌,忽然蹙眉。
「不好。」
絲竹聲驟停。
裴停玉隱在逆光處,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嗓音懶散而帶笑。
說出口的話卻沒什麼溫度。
「攝政王其人,還可以演得更無賴不堪一些,最好是人人喊打,見之生惡。
「若是可以的話,不妨再加上一條,就說他……在床榻之上有些乏力。
「我看這樣就很好。」
那夜,
裴停玉看戲。
而我倚在門廊處,看了裴停玉一整夜。
忽然覺得,其他人口中芝蘭玉樹、不落凡塵的裴公子。
其實小氣得很。
除此之外,李嫣等待了數日,終於還是對祁夜出手了。
祁夜是外姓攝政王,本來在朝堂上就岌岌可危,如今驟然沒了公主的支持,再加上裴家暗中的落井下石。
可謂從天到地。
聽人說,李嫣按照我的建議,將人囚在了府中。
一開始,祁夜不S心想要逃跑,卻被人抓了回來,打斷了腿,生生折磨了三日。
他終於還是服軟了。
當夜甚至顧不上殘缺的雙腿,主動褪去外衫,去了李嫣的臥房。
第二日,我收到了公主府的信。
上面寫道:
【阿夜昨日十分聽話,
對我百依百順。
【此計,甚好。】
信後,甚至還貼心地附上了當初祁夜欠我的那二十金。
我嘆了口氣。
到底還是公主大方。
18
隻是,我和李嫣都有些估錯了祁夜。
我沒料到他會逃跑,更沒料到,他會一路跑來裴府找我。
看清的那刻,我有些詫異。
祁夜一身輕薄外衫,幾日不見,臉瘦削了大半,他紅著眼,委屈地拉我的衣袖。
「姐姐……」
我後退了一步,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受傷,一瘸一拐地上前。
「我如今腿也斷了,李嫣還日日羞辱我、折磨我,稍微不順她的心意,便動輒打罵。
「姐姐,你最了解我,當知道我的抱負,不願被困於婦人的宅院之中。
「救救我,好嗎?」
我聽得怒火叢生。
甩開他的手,冷笑了一聲:
「不願被困於婦人的宅院之中?祁夜,既然你自己都不願意,又為何要這麼對我?」
祁夜的神色僵了僵,故作懵懂。
「你在說什麼?」
「郊外的宅子。」我語調譏諷,「那日我找過你之後,你便買了下來。」
「若我沒猜錯,是你準備用來把我藏進去,讓我做外室的地方吧?」
公主的權勢,他不願放棄。
我這個救命恩人,他也不肯放過。
到最後,滿盤皆輸。
祁夜沉默了。
他的臉色很白,幾乎到了毫無血色的地步,隻SS盯著我。
我轉身,下了逐客令。
「把攝政王殿下綁好,
送去公主府,順便告訴公主一聲,不聽話的人——
「還需要再調教一番。」
話落的剎那。
祁夜驟然睜大了眼。
「是你,是你教李嫣這麼做的,是不是?
「棠安,你為何害我?」
這話說得。
能得公主的寵愛,那是天大的福分。
怎麼能算害他呢。
19
祁夜的事了後,裴停玉陪我回了一趟村子。
我同村長上山採藥,回來時便看見裴停玉被一大圈人圍住。
為首之人,便是王大娘。
我頓覺不好,立刻走上前。
便聽見裴停玉帶笑,慢條斯理地問王大娘:
「上一回您給棠安的冊子我很喜歡,不知可還有其他的?
「我願和她一一討教。」
我氣急敗壞:
「裴停玉!」
裴停玉立刻斂了笑意,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正色道:
「夫人生氣了,那就先算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裴停玉便起身,輕咳了幾聲,看起來萬分病弱。
我有氣無處發。
隻好將手裡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咬牙切齒。
「來這裡是為了讓你在湯泉中泡一泡,調理身子的,不是為了讓你……」
後半句話我說不出口。
裴停玉勾唇。
笑得眉梢眼角皆是水光潋滟。
我一時看愣了,等回過神,還來不及反應,已先一步開口。
低低道:
「那冊子,
王大娘已經私下又塞給我好幾本了。
「根……根本用不完。」
說完,我甚至不敢看他的臉。
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男人如玉般的輕笑。
20
裴停玉的身子,我問過太醫,他告訴我此病是先天的。
不至於危及性命,隻是每到冬天,身子總會羸弱一些。
但我依舊有些緊張,因此裴停玉泡湯泉時,我雖不敢看,但也守在一旁。
手腕忽然被冰涼的指尖碰了碰。
我睜開眼。
看見裴停玉半個身子隱沒在水中,露出的肌膚雖然白皙,卻分外有力。
他的臉被水中熱氣一燻,染上幾分緋紅,有種毫不掩飾的豔色。
我一時看愣了。
裴停玉眯了眯眼,
鴉青色長睫微顫,朝我道:
「你喂我喝藥,好嗎?」
我這才注意到放在一旁的藥碗,咽了口口水,慌亂無措地點頭。
舀了一勺送到裴停玉唇邊,他卻沒動。
我有些疑惑。
下一刻,手腕被猛地一拉,我的身子被迫前傾,深重的吻落在唇邊。
手中的藥碗翻倒,褐色的藥汁倒入水中,激起點點水花。
我也被裴停玉拉了下來。
我有些慌亂:
「裴停玉,藥,藥灑了……」
身後忽然貼上一具滾燙的身軀,將我禁錮在懷中,貼著我的耳畔低語:
「倒進水裡,藥效不會少。
「倒是你……」
靈活的指尖不知何時挑開了我的衣襟,
純白的衣衫漂浮在水面,如一朵盛開的蓮花。
腰間被輕輕一按。
我頃刻便雙腿發軟,靠著裴停玉才能勉強站穩,隻好轉身攀上他的脖頸。
熱意洶湧蔓延。
漫天水霧,遮住了情潮湧動。
意識恍惚之際,裴停玉忽然加重了力道,嗓音很啞,故意問我:
「之前說好的。
「這次,你來。」
我幾乎失聲,半晌才有些委屈地開口,想搪塞敷衍:
「我不會。」
裴停玉聞言,懲罰性地將我重重向下一按,餍足地眯起眼。
他從容不迫地將一本小冊子放在我眼前。
「那就從這裡面找。」
我兩眼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那一日的最後。
小冊子幾乎全部被水打湿,
裴停玉見我實在可憐,這才抱著我出了湯泉。
21
不知是不是太過疲憊,當夜我又做了一個夢,還是上次的延續。
夢裡,我雖然做了祁夜的外室,卻一直沒放棄逃跑。
而即便是在上一世,祁夜最終也沒能瞞過公主,悲怒交加下,她做了和今世一樣的選擇。
我的院子就此無人把守。
爬上牆頭的那日,我正猶豫要不要跳下去,忽然聽見一道清越的男聲。
「我接住你。」
詫異地轉過頭。
即便是在夢中,我也差點驚叫出聲。
是裴停玉。
不知怎的,夢中的我似乎也下定了決心,猛然縱身往下一跳。
落入一個滿是檀木香的懷抱。
睜開眼,對上了那雙帶著笑意、澄澈如冰雪的雙眼。
仿若初見。
又如同,走過兩世的浮華滄桑。
夢中人,心上人。
就是眼前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