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容嫣說,那是他們兩個人多年的小情趣,每年過年都要互送紅包,要一直送到九十九歲。
可我從來沒收到過。
無所謂了。
「新年快樂,顧容卿。」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溫柔淡然,可心跳卻快得怕人,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裡,生怕自己哭出來。
可他並沒有如我所願地當場打開盒子,反而一個反手將盒子扔到一旁的沙發裡,伸開雙臂將我攬入懷中。
「老婆,其實我什麼禮物都不想要,我隻想要你。有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就足夠高興了。」
我試著去相信他的話語,因為他的聲音裡滿滿的都是真誠。
可我,已經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送我一個孩子,好不好?」
他松開懷抱,
雙手捧起我的臉,漆黑明亮的眼眸深情地凝視著我,還用鼻頭輕輕地蹭我的鼻頭,痒痒的。
他可真好看啊!
刀削一樣的輪廓,濃鬱的眉毛,多情的雙眼,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我在他的雙眸裡看到了自己,茫然,無措,強裝的鎮定,以及帶著慌亂的情動。
可他沒有等到我的回答。
許諾的客房裡發現了蟑螂,一聲尖叫,召喚走了她最忠誠的騎士。
顧容卿衝出去的時候,甚至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心口疼得厲害,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捂著嘴,哭到全身顫抖。
真好,老天爺幫我做出了回答。
8
顧容卿終於打開了我送給他的禮物——一份離婚協議書。
彼時的我正在客廳,
笑意盈盈地陪著婆婆迎接來拜年串門的親友,一點都看不出前一天哭了半宿的苦楚。
「你什麼意思?」
顧容卿將我抵在書房的牆邊,手中舉著那份離婚協議書,眼神犀利,語氣急促,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我笑笑,覺得這個事情挺滑稽的。
我給了他機會與佳人雙宿雙飛,他到底在著急些什麼?
「那麼大的字不認識?顧容卿,我要和你離婚。從此以後,我們各自安好,餘生不擾。」
顧容卿「啪」的一下將協議書甩飛到地上,小臂抵在我的喉頭,抵得我甚至有些呼吸困難。
「你再說一次,要幹什麼?」
「顧容卿,我,方知夏,要和你離婚。」
顧容卿的雙眸裡滿滿的都是我的倒影,這一次的我,有種終於卸下了包袱的釋然。
「怎麼了?
我還以為你會很喜歡這份新年禮物呢!」
我的語氣輕快,可此刻的顧容卿卻有些歇斯底裡。
「為什麼?大過年的你在鬧什麼?」
「噓——」
我艱難地抬起手,豎起了食指。
「不管你有多麼興奮,小點聲,外面還要過年呢,除非——除非你開心得想把這份快樂和所有人共享。
「顧容卿,我是你的妻子,我們兩個人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你竟然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嘆氣。
「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你可憐還是我可憐。」
門外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是顧容嫣,她來叫我們出去迎客。
顧容卿SS地瞪著我,眼睛裡泛著血紅的血絲。
「今天過年,我們有什麼問題稍後再說。你——你也不要鬧了,有什麼問題我們再說!」
看來是我可憐了。
他竟然還覺得是我在「鬧」。
9
也對,回想我們的過往,他好像也從來都不需要去揣測我的想法,因為一直都是我在揣測,是我在迎合。
最開始的開始,我小心翼翼地迎合他的家人,爭取對得起他發給我的「工資」;
後來,面對著對我一腔赤誠的他的父母,我的心裡堵著深深的愧疚,覺得自己欺騙了那樣好的長輩,真的是罪過;
再後來,我開始傾慕他在職場上的S伐果決,迷戀他私下裡的溫柔親近,面對著巨大的身份落差,我開始不受控制的患得患失,開始小心謹慎……
一直到確定關系,
一直到婚後,我對他的情感都是復雜的,有傾慕,有感激。
我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不是為了有多優秀,隻是為了能讓自己有資本站在他的身邊,不要丟了他的臉面。
可我努力了兩年,卻比不上許諾的幾分鍾。
我調整好心情走出書房的時候,他已經完美地控制好了情緒,神清氣爽地拉著許諾,遊走於諸多親友之間了。
是的,在過年這樣特殊的日子裡,在眾多「家人」的面前,他牽起的,是許諾的手。
顧家是個大家族,但凡隻要是過年能見面的親戚都是非富即貴。
於他們而言,我就是個沒有任何見識的窮丫頭,不過是看在顧家父母和顧容卿的面上,那些長輩們對我才有了三分薄面。
以往,每次見到家中長輩,顧容卿都恨不得把我拴在手上,帶著我去認識各位親戚,
寸步不離地守著我,生怕我會不自在。
他的親戚曾經當面打趣,讓他拴條繩子綁在我的身上,不要總是這樣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的,像個小跟班。
他當時怎麼說來著?
「繩子?月老不是已經拴了一條紅線了麼,你看,在這兒呢!」
他誇張地比畫著,我羞紅了臉,賓客們哈哈大笑著。
那樣其樂融融的場景其實也沒有過去多久。
他親手斬斷了月老的紅線。
10
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婆婆的心明眼亮。
我自以為表現得很好,努力不讓情緒影響自己的表現,在他們的面前仍然扮演著,一個乖乖聽話的兒媳婦,一個和丈夫恩恩愛愛的妻子。
然而婆婆卻在看到顧容卿拉著許諾四處交際的時候,刻意地把我拉在身旁,無比親切熱情地向賓客們介紹。
「這是我兒媳婦,漂亮又溫柔,懂事又識大體,是難得的好孩子。」
我咬著牙關擠出微笑,生怕當眾掉下淚來。
晚上,她叫上我一起到院子裡看星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好孩子,這幾天給你可忙壞了吧?顧家女主人可不是這麼好當的。
「當年我剛嫁過來那會兒,最煩的就是這些親戚,那時候你公公比容卿還不成熟,我在前面應付賓客,他自己跑出去放鞭炮,一個沒搞好,愣是燒壞了兩輛車!大過年的,他被我公公脫了褲子打屁股,急得哭爹喊娘的!」
她把剝開的橘子糖遞到了我的手上。
「男人就是這樣,貪新鮮,也長不大,女人這輩子注定是要辛苦一些,懂事的孩子就要更辛苦一些。顧家不指望你能做太多,隻要你能陪伴著容卿和和美美地走下去,走一輩子,
就好。」
我低下頭,沉默不語。
其實我很想和她說,我走不動了。
我無法容忍那個睡在我身旁的男人,在夜裡忽然拿起手機,對著別的女人發來的信息傻笑。
無法容忍我的丈夫在我發燒到說胡話之時,扔下我說去工作,可實際上卻是去為其他女人處理交通肇事。
無法容忍在我已經提出離婚的情況下,仍然能拋下我,去為其他女人做倚仗的他……
我的確是五行缺愛,所以才讓他曾經佔據我內心的所有。可現在,我卻要和其他女人搶佔他內心那小小的一個角落。
我不想爭,如果不是我的,那麼,我拱手相讓。
11
正月初二,按舊俗是回娘家的日子。
奶奶過世之後,我已經沒有了「娘家」。
婆婆很貼心地主動提出要帶著許諾出門逛街,讓顧容卿陪著我休息休息。
大過年的,也不知道她們能逛什麼街。
許諾看起來也是很開心,歡歡樂樂地就跟著婆婆出了門。
這似乎讓顧容卿不是很開心。
我叫了車回到了我們的小家,默不作聲地收拾行李。
他沒有阻止,自己開著車跟在網約車後,亦步亦趨地也跟著我回了家。
可他好像仍然是滿腹委屈。
「差不多行了,你到底在鬧什麼?」
眼看著我收拾好了兩隻行李箱,顧容卿終於忍不住開口。
「諾諾提醒我說,你可能生氣了,我說你不會生氣,也沒有理由生氣,你這不是——不是在打我的臉嗎?
「你是在吃醋嗎?吃醋我這幾天一直陪著諾諾,
沒有照顧你?可是諾諾的老公剛剛過世,她心情不好,需要人陪啊!
「她孤零零一個人在我家過年,親戚們見了難免會尷尬,我當然要陪著她幫忙撐撐場面,這幹醋你也吃?你不是有我媽呢嗎?
「我和諾諾從小到大,你也知道我過去的事情,就算沒了……沒了那個什麼,總還有點親情吧!我總不能放著她不管不顧嗎?
「方知夏!你好歹應我一聲,行嗎?」
最後的這一句,多少有點質問的意思。
我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仰天長嘆。
真的要對「諾諾」這兩個字 PTSD 了。
「顧容卿,你是不是忘了,從一開始我們的感情就是假的,是你對許諾愛而不得的替代品?」
真憋屈,要人自己承認自己是個替身,憋屈毀了。
我可不覺得我和許諾哪裡像了。
「你胡說!」
顧容卿有些慌亂和難堪,原來被當場戳穿小心思,他也是會在意的。
「我們認識的那會兒你就知道她!你知道她是我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知道她和我家裡人感情好,知道她現在就是我的一個親人!她生病了你知道嗎?她接手了亡夫的公司,可是其他股東都欺負她,她現在已經被那些人逼出抑鬱了,所以我得幫她!你難道要我見S不救嗎?
「方知夏,我沒想到你竟然是真的冷血和惡毒的人!」
我都被氣笑了。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情聖來著?左手白月光,右手朱砂痣,明明傷人而不自知,卻覺得全世界都應該為他的多情而讓步。
「顧容卿,許諾,她愛你。」
正在氣頭上,臉紅脖子粗地質問我的顧容卿像是忽然被點了穴道,
啞巴了。
「你——你說什麼?」
我一字一頓。
「我說,恭喜你,你的白月光許諾,她愛你。」
12
「你胡說!」
「我沒有。」
我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把箱子推到了門口。
我的行李不多,本來也不是富裕著養大的孩子,結了婚之後的東西都是他買的,我不想要。
「我是女人,所以我懂女人。我和許諾並沒什麼接觸,但我從她看向你的眼神裡能看出感情。恭喜你,終於能備胎轉正——」
「方知夏,你不要胡說八道!有你這樣當人老婆的嗎,把自己老公往別的女人那邊推!你算什麼?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你把諾諾又當成什麼人?」
顧容卿有些歇斯底裡,
臉上紅溫得好像要燃燒起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完全沒有了從前的風度。
「我給過你機會,很多次。但你從來沒有對我坦誠過,也從來沒有意識到我的心情。也對,一直都是我在顧慮你,而你,從來沒有真正地考慮過我。不是我把你推給任何人,而是你自己選擇了離開。
「哦對了,到年後開工,我們就去民政局申請離婚吧,我等你的消息。」
我晃了晃手機,伸手撈起地上正在衝著顧容卿搖尾巴的阿福。
阿福是奶奶收養的一隻小土狗。
奶奶說,她沒什麼錢,我也沒什麼親戚,阿福就是我的嫁妝,也是我的娘家人。
我離婚了,阿福自然是要跟著我走的。
阿福對他一向很親近,此刻被我抱著,卻仍然躍躍欲試地向他身上撲。可他卻愣愣地,沒有任何回應。
「阿福的狗糧,你有帶走嗎?」
沒頭沒腦,他突然來了這樣一句。
我忽然覺得悲哀透了,都這個時候了,他想的是我能否照顧好阿福。
我到底還在期待些什麼。
13
我在閨蜜家湊合著住了兩天,然後又到鄉下租了間小小的房子,雖然簡陋,但好在便宜,還能讓阿福撒了歡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