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年促成他赴薛嫔的生日宴後,薛嫔便拿我當自己人,我猜想她常在秦觀潭面前說我的好,大抵也會和徐瑥一樣,希望我出宮了依舊能做自己人。
後宮有薛嫔盯梢,所以消息傳得快,他才來得這樣急。
我看得出,縱便皇家薄情,但秦觀潭對我多少是有心的。
誰都會眷戀在自己困境時,伸來的援手。
像徐瑥對我,像我對秦觀潭。
尤其他自顧不暇的那幾年,我為他生母薛嫔做的那些事,足以讓他動容了。
所以,饒是他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這次見我,還是帶著慌張的神色:「聽聞,貴妃娘娘將你許了徐小侯爺?」
我乖巧地點點頭:「娘娘向來仁愛治下,她怕我到了出宮的年紀尋不到好去處,
便為我做了這樣的主。」
「怎麼尋不到好去處?」秦觀潭好看的眉眼緊蹙,一隻手揚起,像是想捉我的手腕,卻終覺不妥,硬生生落在了自己的發帶上。
他將下唇舔了又舔,春日晴朗,耀得他面如冠玉:「除了豐衣足食,我還能時常陪伴在側,總比他一打仗就大半年不歸家的好……」
頭一次見秦觀潭失了分寸的模樣,我不禁笑出了聲。
他慌亂地望我一眼,旋即便望向松、望向柏、望向檐上雪。
「六爺,當真隻為送衣裳?」我好整以暇地打趣他。
秦觀潭咬了咬牙,投來無可奈何的一眼:「你明知故問。」
我從他懷中取過小袄,故作不察,欠身行禮道:「多謝薛嫔娘娘的小袄,也多謝六爺順路來這一趟,奴婢收——」
秦觀潭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衣衫掩映,他的指尖抵住了我的掌心。
他高出我大半個頭,湊得這樣近,他溫熱的鼻息直撲在我的眉心上。
我聽他咬牙切齒地說:「順不順路,唐棋姑娘不知道?」
春風繾綣,青鳥嚶鳴,秦觀潭身上好聞的松竹香,盈了我滿懷。
我告誡過自己,情愛非是我能求的東西。
我求生尚且艱難,又怎敢求虛無縹緲的快樂。
在我怔愣時,秦觀潭情急地補充說道:「我為姑娘繞路至此,不隻為送一件小袄。我想見姑娘,隻怕姑娘有了好去處,不願再見我。」
那是我極少得到的牽掛,饒是強自鎮定,我還是忍不住內心怦動。
我望著那雙真摯的眼,注視了很久。
在我想好該怎麼回答他之前,曉春走了過來,打斷了我和秦觀潭的對話:
「唐棋,
娘娘在尋你。」
我忙抽回手,在離開之前,小聲對秦觀潭說了句話。
之後我匆匆行了禮,不敢再看秦觀潭,轉身便走了。
後來聽小太監說,那日秦觀潭在殿門外守了好一會兒才走。
看上去頗為失魂落魄。
我心亂如麻,顧不得他,倒是一進殿中,便先聽到徐瑥的心聲:【完了完了,這是真拆散不了了,人都追到家門口了……】
但見她面上卻是一派莊重,端著一宮之主的架勢,責問我:「你一介小小宮女,與皇子私會,成何體統?」
我上前為她斟茶,而後跪下認錯:「奴婢S罪,還請娘娘責罰。」
徐瑥秀眉一皺,口中說著「你當本宮真不敢治你S罪」,心中卻又說:【好啊你,仗著我舍不得S你,就為所欲為是吧?
】
我沒忍住一笑,反倒讓徐瑥也跟著忍俊不禁:
「唐棋啊唐棋,你慣會拿捏我。」
她伸出手,這一次,我不扭捏、不算計,很自然地搭住她的手腕,站起了身。
我湊近她,為她捏肩:「娘娘,即便奴婢明日就要出宮去,今日也是您身邊的人,也要全心全意地照顧您。何不如拋開那些徒增傷感的話,讓我們且高高興興度過這些相伴的日子?」
徐瑥緩緩仰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像一個小孩子一樣,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她的眼睛會說話。
相處這麼久,我發現即便我不再聽得到她的心聲,我也明白她在想什麼,明白為她做什麼能讓她高興一點。
誰知,她長長嘆了一聲,眸底是無限的落寞。
她將最要緊的一句話,藏在了心底。
我猜她不想說出來,
是不願加重我的愧疚感,但可惜,我都聽得見。
她說:【你每多伴我的一日,是今時的快樂,更是往後的不舍。無人似你懂我,這深深的宮裡,隻有你一個人願意讓我做自己。】
我靜立在她的身後,望著窗外抽了新芽的枝丫,出了好一會兒神。
直到她問我在想什麼,我才回過神來,將視線鎖在她的芙蓉面上:
「娘娘,趁還有些日子,您教我騎馬,好嗎?」
她徹底地錯愕了,轉過身,將臉埋進了我的懷裡。
她嘴上說著:「好啊,你走之前,我一定能教會你,唐棋。」
而她心裡說著:【你走之後,我該剜心剔骨地難過了,唐棋。】
10
最後的一年多,我仍舊兢兢業業,做好該做的每一件事。
皇後忌憚徐瑥,但對於徐瑥不能誕下皇子的事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皇後也並不過於防備。
兩人倒是常來常往,還算一派和氣。
我知皇後的忌諱,所以每每徐瑥派我去給皇後送物件時,我都故意抱怨說我家貴妃娘娘愛騎馬、愛招貓遛狗,連樹上的鳥都要逗一逗,唯獨不喜歡小孩子。
「闔宮這麼多皇子公主,貴妃娘娘一個都不親近,該是她命中沒子孫福了。」我知道我這話說得僭越,所以皇後一嚴詞打斷,我便忙跪地認罪。
那是臨近我到出宮年紀的日子,徐瑥遣我此次面見皇後,不僅送東西,也為著讓我向皇後稟告此事,好體體面面地離開。
臨行前,我還在給徐瑥梳頭。
她衝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要我拜別了皇後,還要記著在走之前,將有頭有臉的幾位宮妃都知會了,這樣我將來去了王府,再進宮見面,也不至生疏。
她明明可以強硬地命我去徐琨瑜的府上,
但她最後還是依著我,想讓我由著自己選。
秦觀潭面冷心熱,徐琨瑜面熱心冷,獨徐瑥,面熱、心更熱。
「娘娘為奴婢之籌謀,奴婢感激不盡。」最後一支釵穿發而過,我在她身側行禮叩首。
她再一次伸出了手,而我並沒有起身。
直到她望向我,我才握住她的手,問她:「娘娘,您當真願意成全奴婢嗎?」
徐瑥無奈一笑,菱花鏡倒映著她溫婉的側臉,「你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吧,我都依著你。」
她在心中說:【我求不到的自由美滿,便都贈予你了。】
朔風起,呼嘯過朱牆。
歲寒知松柏。
到了皇後宮中,我巧言令色,向皇後頗多示好。
皇後似是看透般地問我,是不是擔憂貴妃膝下無兒無女,將來沒落了,我也討不著好。
我佯裝被識破後一臉驚恐,連著磕了幾個頭,而後眼珠子一轉,爬到了皇後的面前。
我言辭諂媚:「總歸還是皇後娘娘處穩妥,可惜奴婢沒這個福氣……」
皇後上了套,要我從此做她的眼線,時刻盯著徐瑥的動向。
如此,我便不用出宮去了。
我忙不迭叩頭謝恩,滿懷喜悅地回了棲霞宮。
那一路,我是真心高興。
以至於夜雪路滑,沒注意,狠狠摔了一跤。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棲霞宮,還不等我換衣裳,便有兩個小宮女不由分說將我帶進了殿中,押著我跪下。
我頭一次見徐瑥生那麼大的氣。
她思索時喜歡揉右側的鬢發,此刻已散亂了好幾縷,垂在她的頸間:
「唐棋!
你好大的膽子!」
她轉過頭看見我一身泥濘,先是一怔,而後一咬牙,裝狠心,命人將皇後的懿旨攤開,鋪在我的面前。
那是命我留在宮中繼續侍奉宮妃的旨意,我會和那些姑姑一樣,自此老S深宮。
她氣急敗壞地喝令我:「本宮命你出宮去!」
我柔柔地一笑:「娘娘,這是皇後娘娘的懿旨,您不能趕奴婢出宮的。」
徐瑥騰地站起身,兩步走到我面前,恨鐵不成鋼地問我:「你不是都攀上六皇子了嗎?既然都找到了好去處,為何不去?」
我仰起頭,消了的雪水沿著我的臉頰滑落。
我想起那日我對秦觀潭說的最後一句話:「六爺,此後不必再來尋我。」
八角宮燈長明,棲霞宮如舊璀璨輝煌。
我非是離不開富貴鄉,而是離不開眼前這個人。
「娘娘,奴婢曾為自保,給自己爭了許多後路。」一直到察覺眼窩處溫熱,我才發現,臉上的除了雪水,還有我的淚水。
我許多年不曾流過眼淚了,不堪如我,終於也能對著徐瑥說一次真心話了:
「但我發現,有一條路,能讓我情願斬斷我所有的後路來換。」
我向前跪走,伸手攀住她的衣角:「娘娘,您答應過我的,要成全我。」
徐瑥低頭看著我,朔風席卷冬雪湧進宮中,她終於忍不住,淚水決眶。
她痛苦地蹲下身子,將我的手從她的衣袂上扯下,攥在手心裡。
她哽咽著對我說:「唐棋……你當真糊塗。」
我伸出另一隻手,笑著為她抹去眼淚:「我說過的,我守你,風霜雨雪亦不退……」
風雪夜,
我回到了她的身邊。
我回到了我最想長相伴的人的身邊。
11.尾聲
有趣的是,那晚淋了雪,我高燒一場,再清醒後,便聽不到徐瑥的心聲了。
但我已不再需要了。
後來,她挑了一匹新馬給我,讓我和她一起將小馬養大。
馬匹大多能活二三十載,這一次,她終於不再考慮我在秦觀潭身邊如何過活、在徐琨瑜身邊如何過活的問題。
而是我在她的身邊,我們倆該如何共度。
後來的後來,曉春到了出宮的年紀,還是回了她家。她的祖母,給她尋了一樁很好的親事。
徐瑥為曉春備了厚重的禮,唯恐別人不知道她是貴妃宮出去的,欺負了她。
徐瑥笑著說,那些嫁妝,原本是為我準備的。
我滿目疑惑地拿起其中的一副弓箭,
她倒也理直氣壯,說我若是去的六王府,她便拿走這件,若我去的侯府,她便留著這件。
如今曉春用不上弓箭,便原留在了棲霞宮。
「那便有勞娘娘教我引弓射箭了。」我將箭搭在弦上,她從身後環抱住我,幫我射出了這支箭。
箭入松林,驚起鳥雀呼晴。
深宮孤寂,但兩人相伴,總是要好過一個人的。
聽著耳畔徐瑥爽朗的笑聲,我猜,她也是如此作想。
「唐棋,我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