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家,全家圍坐在一起,召開家庭會議。
是嫂子的提議。
媽媽拿出爸爸的存折——他固執地不肯使用銀行卡,說看不到數字,心慌。
現在,數字就在上面。
40 萬。
媽媽說:「本來,應該等我S了,你們再分錢。但莉晴說童童要出擇校費了,早點分了,也好。」
——莉晴是我嫂子,童童是我侄女。
我看了哥哥一眼,他低下頭。
嫂子則一臉期待。
媽媽繼續說道:「早年間,你們爸爸做生意賺了 300 來萬,這你們是知道的。這些錢,給邈邈買房買車,還有給莉晴的彩禮,一共花了 159 萬。」
——邈邈就是我哥,石思邈。
嫂子打斷了媽媽:「媽,不能這麼算吧?」
哥哥打斷了嫂子:「聽媽說完。」
嫂子翻了個白眼。
媽媽繼續說道:「這些年,你爸一直生病,三次中風,該受的罪、不該受的……」
嫂子再次打斷我媽:「媽,咱就說 300 萬的事兒。」
媽媽苦笑一聲:「哪裡還有 300 萬?ICU 一天就是 1 萬多……好,我不多說了,現在你們爸爸留下的錢是 40 萬,你們兄妹平分吧。」
嫂子尖叫起來:「40 萬還平分?童童的擇校費就要 30 萬!」
我嘆了口氣:「媽,我不要。這錢,您和哥哥平分吧——爸爸的錢,您也有份兒,而且您是第一繼承人。
」
嫂子立刻轉向我:「石思嘉,你什麼意思?!媽自己不要的,輪得到你說話?」
哥哥拉了她一把:「莉晴,別鬧了。童童上普通高中怎麼就不行了?交了擇校費,她也考不上清華北大!」
嫂子大怒:「你還好意思說?!女兒智商隨爹!隨爹!!」
哥哥也生氣了:「是!隨我!隨我笨!所以她考不上清華北大!交了擇校費也白交!我們老石家都是笨蛋、白痴!你滿意了吧?」
媽媽忙推了推哥哥:「邈邈,好好說話!」
嫂子一把搶過媽媽手中的存折,指著其中一行:「媽,這 50 萬去哪兒了?我對了爸所有的醫藥費單子,這 50 萬對不上!」
媽媽的神色閃過一絲慌亂:「我不知道,也許單子丟了。」
嫂子冷哼一聲:「單子丟了?別是媽偷藏起來了吧?
」
「啪!」一個響亮的巴掌甩在了嫂子臉上。
哥哥還保持著打人的姿勢:「讓你特麼一天胡說八道!你個攪家精!」
幾秒鍾後,嫂子的哭聲炸雷一般響起:「你打我?!石思邈你打我?我為了給你生童童,我疼了三天三夜啊!你居然打我?」
懊悔的神色在哥哥眼中一閃而過。可他還是梗著脖子說道:「你不該那麼說媽媽。媽媽給咱們帶童童,累了一身病。又一個人照顧爸爸這麼多年,媽媽太不容易了。」
嫂子大哭:「你心疼你媽,你跟你媽過去!一個大男人,沒本事賺錢,你老婆拉下臉來,求著婆婆指縫裡那三瓜倆棗,你當我樂意啊?誰特麼不願意優雅高貴,誰願意撒潑撒瘋啊?」
媽媽的嘴唇都顫抖起來:「都給你們!都給你們!」
嫂子一把搶過存折,臉上已是甜甜的笑:「謝謝媽!
密碼是多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菅鵬。
5
這是自從我回來,他第一次聯系我。
菅鵬東拉西扯了幾句後,壓低了聲音:「思嘉,你爸有沒有留下什麼?」
我搖搖頭:「媽說爸去得很快,沒有留下遺言。」
菅鵬吭哧了一下:「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記得你爸有個存折來著……」
我差點又把新手機攥碎。沉默了幾秒,我突然計上心來,幾步走到洗手間鎖了門,然後壓低聲音:「你是說錢吧?爸爸的治療費,留下了 40 萬的債務,我和哥哥已經商量好了,我們平攤,每人 20 萬。」
菅鵬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憑什麼?!」
我平靜地答道:「其實,
這個錢應該全部由我出的——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爸爸三次生病,都是哥哥照顧爸爸,我也沒出什麼錢。」
菅鵬嗤笑一聲:「他是兒子,他不照顧誰照顧?他不出錢誰出錢?石思嘉你腦子清醒點行嗎?你一個嫁了人的女兒,你已經不是石家的人了,你凡事要以你的小家為重!我告訴你,什麼 20 萬的債務,我不同意,你別傻傻答應!對了,你沒籤啥協議吧?」
我冷笑:「晚了,已經籤了。」
菅鵬捶胸頓足:「我就知道!你個豬腦,準是讓你那個壞透了的嫂子給忽悠的吧?」
我沒回答。
菅鵬繼續高聲道:「你聽到沒有?我不同意!你別莫名其妙給我整 20 萬的債務回來!你要當孝女,你當去,但別犧牲我和啾啾的生活質量,不然……」
「不然怎麼樣?
」我反問。
「不然,我就不要你了。」他答。
我掛斷了電話。
心裡已經被捅了太多刀,都沒什麼感覺了。
當晚,媽媽拿給我一張銀行卡:「這是你爸給你留的錢,50 萬。本來是想在你婚禮那天給你的,但你爸總覺得菅鵬那小子不牢靠,所以放在我這兒沒給你。本來想繼續幫你收著,但你嫂子早晚查出來,你想個辦法,把這錢取走吧。卡是你的名字,密碼就是你的生日。」
我隻覺眼睛幹澀,哭不出來了。爸爸,菅鵬何止不牢靠,他就是個冷血動物。
我結婚時,彩禮是 88888,爸爸添了 11 萬多,湊夠 20 萬給了我。這錢我一直存在自己的理財裡面。
婆婆不是沒有打過這筆錢的主意,但這是我安全感的來源,我怎麼可能讓她算計了去?
媽媽走了,
我坐在書桌前,用銀行卡的邊緣輕輕敲著桌面。我的房間一直保持著我讀書時的樣子,從小學到大學的課本,一字排開。我和爸媽的合照,我和哥嫂、童童的合照,我和菅鵬、啾啾的合照。所有人都在笑,笑得那麼開心。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生活無比荒誕,眼前一圈又一圈的金星直冒。在金星的中央,我似乎看到了爸爸的臉,他的臉上也是笑意盈盈……
再次醒來時,我在醫院掛水。
媽媽守在我床邊。看著那顆銀白色的腦袋,我一時恍惚,有點不知身在何處。
我無聲地對媽媽道:「媽,我要離婚了。」
沒有發出聲音,媽媽卻醒了。她再次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嘉嘉,你暈倒了,你知道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
媽媽繼續問道:「菅鵬對你好嗎?你平時吃得怎麼樣?
」
我點點頭:「好著呢。」
媽媽嘆氣:「醫生說你營養不良,還是嚴重的營養不良。」
我忙道:「不會吧,我就是最近在減肥,吃得少了點!」
媽媽佯裝生氣:「我就知道!你還減什麼肥啊,都瘦成這樣了!」
……
我的確吃得很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於食物的興趣。
可能是從婆婆逼著我喝不放油鹽的黃豆燉豬蹄開始吧,那種腥臊的味道,我畢生難忘。可笑的是,喝了那麼多豬蹄湯,一點用沒有。
也可能是月子裡吃辣椒菜,傷了脾胃吧。
還可能是後來,餐桌上我一夾肉,婆婆就開始咳嗽吧。
她陰陽怪氣的聲音我至今還記得:「S是個能吃,就是一滴奶沒有!
」
再後來,我復工後,明顯感覺到體能大幅下降。每天擠地鐵回來,半路上就頭暈眼花。回來再做飯、吃飯、洗鍋,幾乎頓頓帶著氣,能吃下去什麼東西?
我隻有 48.5kg 了,而我的身高有 169cm。
……
思前想後,我決定還是先把爸爸給我的 50 萬放在段昕那裡。
段昕是我從小學到大學的朋友,工作中我們也沒有任何競爭關系,她是個絕對穩妥的人。
段昕收了錢,利落地給我發過來一張欠條。
兩周的假期很快到了,我和媽媽、哥嫂還有童童的最後一頓飯,倒是吃得很和諧。拿到 40 萬的嫂子,笑得鮮花盛開。媽媽的情緒,也很穩定。
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準備離婚的事,不想破壞這脆弱的平衡。
回去的飛機上,我一直在看網上咨詢的律師給我發來的離婚科普資料。
6
從機場回市區的路上,好S不S,我打到了一輛熟人的車。
菅鵬的發小兼仇人——裴曉光。
見了我,他倒毫不尷尬,小碎步跑過來幫我掀開後備箱,又拎起我的箱子放進去:「遠遠就吹過來一股香風,我還尋思著哪兒的仙女,真會挑地方,擱機場就下凡了,原來是弟妹啊!」
裴曉光就是這樣一個人,當時就是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把菅鵬忽悠得不知東西南北。不過,他開起了出租車,看來倒是不再做創業夢了。
我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跟菅鵬還有聯系嗎?」
裴曉光嗤笑一聲:「媽的,還聯系啥啊?20 多年的兄弟,不是我說啊,特麼的為了個女人……」
裴曉光的話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他慌亂地看了我一眼。
但我還是聽到了——「為了個女人」。
哪個女人?
首先排除我——算上這次,我跟裴曉光見了都沒有十面。
「不是,弟妹啊!你可千萬別誤會!我就是順嘴,不是、說禿嚕嘴了!不不不,我就完全是胡說八道!你還不知道我嗎?千萬別信我!」他語無倫次了。
我的臉上一片平靜:「沒事,我早知道了,我們就要離婚了。」
我在詐他。
裴曉光頓時放松下來:「哎呀你早說啊!嚇得我……我跟你說啊,我心髒病都要犯了!難怪呢,我說你咋一個人坐飛機,回來菅鵬也不來接你!咋地,露露找你鬧了?」
「露露」。
我飛快地在記憶庫裡搜索,
但完全沒有印象。
回去的路上,我繼續套裴曉光的話,但他似乎警覺了起來,始終沒有說出露露姓什麼。
原來,菅鵬對我不好,不是他生性冷漠,而是他的柔情都用在了露露身上。
露露,這名字突然莫名耳熟……
回到家是晚上八點,燈黑著,一個人都沒有。
這種情況,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才知道她在醫院,啾啾感冒了。
火急火燎趕到醫院,我才發現,啾啾不是感冒,是肺炎,而且已經下了病危通知,需要馬上住進 PICU。
一個態度十分惡劣的護士衝我大吼:「你是孩子媽啊?親媽還是後媽啊?你咋才來呢?」
我忙道歉:「我剛下飛機……」
護士狠狠剜我一眼:「趕緊去交費!
再晚了,出啥事我們都不負責!」
我一路小跑去交費。
顧不上問婆婆她為什麼不繳費,也顧不上問她菅鵬在哪裡。
啾啾第二天下午才脫離生命危險。
第四天晚上,菅鵬才出現。
我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訕訕道:「出差剛回來,沒人頂我,必須把合同籤了才讓我回來。」
我點頭:「知道了。」
他的手摸上我的頭:「看你臉色差的,快回去睡一覺吧。」
我躲開,搖搖頭:「不用。」
可到底人不是鐵打的,啾啾轉入普通病房後,我趴在他床頭睡著了。
等我醒來,想看看時間,手機顯示被惡意解鎖太多次,已經鎖定了 1 小時。
頓時一身冷汗——幸虧我這個手機的密碼,
菅鵬不知道。
菅鵬到底在搞什麼?
7
啾啾出院後,我把裴曉光約了出來。
1 萬元拍在他面前,他就什麼都說了。
原來露露就是賈露,賈露就是他小姨子。他小姨子就是夾蒼蠅的服務員,還有在劇本S店逼我中途跳車的 GM。
我一陣呼吸困難,差點被活活氣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