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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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被我猝不及防間電到抽搐的男人癱軟在地,然後被我打得半死不活。


「有件事你們可能說錯了,」我居高臨下地說,「不過,也和你們無關。」


元琛會保護奚若直到她足以自保的那一天,所以隻要我在,他們不可能再碰到奚若。


這不是善心泛濫,隻是因為無法袖手旁觀。


師父總說我骨子裡的戾氣太重,隻按自己心中的規矩行事,看似冷漠實則離經叛道,總有種想要審判一切的、不合時宜的正義感。


我覺得他說得不對,因為我偶爾會覺得那不叫正義,隻是看不慣而已。


我看不慣這些覬覦的目光,這些卑劣的舉動,看不慣奚若的逆來順受,也看不慣她對我一視同仁的利用。


可是我後來逐漸明白,有不遵循規則的底氣,卻總有人沒有。


我沒有遇到過奚若這樣的人。


所謂的「劫」,大概就是讓我遇見,然後習慣這樣油然而生的同理心。


我開始不忍,開始自責,開始感同身受,

也開始痛苦。


……如果早點出現就好了。


如果我能早點來到這裡,如果我能早點遇到奚若,如果我能早點阻止這一切——


「元琛!」我推開醫務室的門時,奚若白著臉衝了過來,明明看上去還是一個高大的男生,肩膀卻在發抖。


她是真的在害怕。


害怕我受傷,還是害怕這個地方?


「摔了,」我沒有繼續想下去,聲音輕輕的,「腿有點疼。」


08


晚自習結束後,我和奚若再一次坐到了樹林的長椅上。


我坐在了其中一端,她猶豫了片刻,卻沒像第一次那樣坐到另一端,而是坐在了我身側。


她輕聲說:「對不起。」


「方胥的事情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但他之前請假了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他剛好回來了……」


「元琛,我有一個請求,你的房子能不能租一間給我,我想退宿,和你住在一起,」她望向我,長長的眼睫垂下,在眼睑上投下細碎的影,眼眸剔透,

有一種令人心折的溫馴脆弱,「我有點害怕……不會很久的,高考完就好。」


無端的,我心髒疼痛,不算劇烈,隻是讓我難以呼吸。


第一次見面我就感覺到了,她在刻意利用自己的優勢——也許在過去,這就是她的求生法則。示人以弱,然後用那些畸形的好感,牽制著所有對她圖謀不軌的人。


忍受著徐青鴻,是因為徐青鴻可以在校內保證她不被程佑帶走;忍受著程佑,是因為程佑的存在,讓一些畏懼他的男生不敢靠近;忍受著方胥,是因為方胥阻止了其他所有人對她真正下手。


他們是隨時能將她吞吃入腹的可怖猛獸,她卻隻能笑容待人,利用那一點點可笑的好感和佔有欲,艱難生存。


「奚若,」我說,「不要對我這樣。」


不要對我露出這樣的笑容,不要刻意博取我的好感,不要把你的全部袒露在我面前。


她在利用我。


她希冀我能替她解決那些麻煩,所以她故意不對我提起他們會做什麼,

所以她情願把傷口撕開,做出可憐又美麗的模樣,甚至為了尋求在高考來臨之前這最後一段時間的庇護——她給出了籌碼。


我相信她不會不知道,對於她這樣從小到大吸引了無數覬覦目光的女孩,願意和一個男生處於同一屋檐下,意味著什麼。


我不喜歡這樣的利用,也覺得她不應該把我和那群人視作同類。


我一開始隻是出於惻隱之心不想揭穿她,頂多對她冷漠一點,讓她知道我並無效仿徐青鴻等人的興趣,即便要幫她,也不像她想的那樣,是在圖謀著什麼。


但到了後來,我終於隱隱感到了心疼。


她可以不必討好任何人,但為了保護自己,她不得不討好任何人。


什麼人緣好,受歡迎,都是為了保護自己,塗上的色澤。


沒人在意她溫柔笑容下是怎麼蒼白絕望的一張臉,沒人在意她的逆來順受是受了多少次的摧折,她的利用本就出自迫不得已,她不信任我是多麼正常的一件事,

我怎麼可能還因ƭű₆為這種事,心生煩躁。


元琛,你的光明坦蕩是源自底氣,可奚若從來一無所有。


你憑什麼對她的生存方式表示不解,又憑什麼認為她不該這樣?


她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明明很害怕,」我看著她,平鋪直敘,「你不想靠近我,你可以不坐在我旁邊的。」


奚若表情一滯,近乎空白。


怎麼可能會願意靠近我——我也是個男生,沒有什麼不一樣的。


她對男性的厭惡和恐懼幾乎刻在了骨髓裡,我每次走近她都會發覺她輕微的顫抖,可很快,她就若無其事地抬起頭,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即使她發現我和他們不太相同,還是改不了這樣天然的畏懼。


「如果需要我做什麼,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站起身,重復道,「不要對我這樣。」


我也會難過,也會輾轉難眠,也會為她的這份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甚至不惜以自己為籌碼的步步為營感到難以忍受的疼痛。


我承認,她成功了。


看見她靠近我,順從地對我垂下頭,毫不設防地露出雪白的脖頸時,我晃了神,再也做不到第一次的心如止水。


她很清楚自己的這份美麗,足以讓人心折。


「我永遠不會像徐青鴻一樣,」我靜靜地看著她,「房子你可以隨時搬進去,放心,我不和你住一起。」


我轉身要離開,衣角卻被人拉住了。


「元琛……」觸碰我的人手在發抖,好像用盡了渾身力氣,「不是這樣的。」


——「你遇到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你不是這樣的。」


她是第一次看見那樣幹淨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沒有那些覬覦和貪婪,更沒有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惡意。


他隻是那麼平淡地看了自己一眼,沒有目的,也沒有關注。


元琛是第一個,是唯一一個。


「我以前很喜歡來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經常會遇見那些人,難受的時候,我就會坐在這裡。」


「我覺得自己運氣很好,

因為他們沒有Ŧũ⁷發現過這裡。」


信賴的長輩也會用陰暗的目光注視自己,以為友好的同學會摩挲著她的肩膀,就連被她尊敬地稱為方老師的方胥,也會在第二次遇見的時候,對她提出條件:「小若,你每次來我這裡躲他們,我也應該收取一點報酬。」


世界之大,好像無處可去。


「我有想過,可能是因為我的長相嗎?我想毀掉它,但是每次下手之前,我就會問自己,是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為什麼連我也要傷害自己呢?」


她是孤兒,養母對她極好,但是等到養母去世以後,養父就換了一種模樣。


她逃離了養父,來到了這所私立學校——他們承諾,如果她成績一直那麼好,會給她高額獎學金。


「我想快點長大,離開這裡,現在的我做不到。」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理出現了問題。


他們靠近的時候,她會生理性的反胃,想要嘔吐,她不可抑制的害怕,發抖。


哪怕是元琛。


一開始,奚若以為元琛沒有什麼不一樣的。


她和他共處一室,明明自己已經是個男生了,卻還是無法克制僵硬的反應。


後來她才發現,元琛是不一樣的。


隻有元琛是不一樣的。


可是,這種不一樣能持續多久?


哪怕元琛帶她去學格鬥,始終對她沒有要求,為她趕跑了他們,甚至平淡地對她說「你開心就好」。


他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自己,也從來沒有主動靠近過自己。


「元琛……你要是離開了,我會怎麼辦呢?」奚若很艱難地,把自己所有的恐懼都剖析了出來,「我想要你幫我。」


他隻是無意出現的一顆流星,璀璨奪目,照亮黢黑的夜空。


可是等他離開,等到明亮的光轉瞬即逝,她又要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變強大是需要代價的,奚若一無所有,可是她沒有資格緩慢成長。


「我想要你幫我,可是我什麼都沒有。」


她早已習慣了,命運的饋贈總在暗處標明了價格,

偶爾得到的幫助,都需要用自己來償還。


所以,如同獻祭,她義無反顧地靠近了元琛。


反正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她想的那樣,起碼元琛給她帶來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和你交換身體的這段時間,是我最輕松最開心的一段時間。」奚若輕聲說,「這句話是真的。」


看著元琛忍無可忍地把țūₕ人錘得鼻青臉腫,看著元琛皺眉說他們這群垃圾,看著元琛面無表情地寫那些檢討書——奚若平生第一次做這樣離經叛道的事情。


當她脫稿站在國旗臺下念檢討書的時候,清晰地看見,在自己班級隊伍裡第一排的元琛。


他頂著那張屬於自己的臉,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但眉眼卻舒展著,最後彎了彎唇,眼眸中的情緒很柔和,是一種類似於鼓勵的意思。


奚若不可避免地雀躍了起來。


那種感覺,她永遠不會忘記。


「奚若,不是我在幫你,」我看著她,「……你也在幫我。」


心火旺盛,

過剛易折。


當我變成了奚若,我那些「何不食肉糜」、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在我面前寸寸破碎,融化成了「猶憐草木青」的寬容。


「我有個長輩說,我必須要來這裡一趟。」


——她是你的劫,但她也能渡你。


09


我用奚若的身體把騷擾她的人揍了個遍,奇怪的是,他們沒有一個來找奚若麻煩,反而都來找元琛麻煩。


不會是因為覺得打不過女生,很丟人吧?


我來者不拒,每次晚上十點去赴約,打完人了再自己舉報自己,校領導現在也習慣了,知道我下次還敢,再也不讓我在國旗臺下檢討了。


高考前一天,我和奚若的身體沒有再互換。


這半年,為了她的獎學金,我算得上頭懸梁錐刺股,雖然成績比不上她,好歹也夠得到前五十。


高考成績出來那一天,我和她已經出省散心好久了。


我們坐在電競酒店的電腦前,兩個人遲遲都沒有說話。


奚若在發呆,我則在看京市各個學校的招生簡章。


她的目標從來都隻有一個——那就是京市一流大學的法學系。


顯而易見,她能上那所大學。


而我也能勉強擠進那所學校旁邊的另一所學校。


「其實,徐青鴻他們做的那些事,」我頓了頓,「我有證據。」


徐青鴻說那些惡心話的時候我都錄了音存了檔,打算在畢業後全都交給奚若,怎麼處理都是她的選擇。


「我也有。」奚若對我笑了笑,「全都有備份,準備拿到錄取通知書就告他們。」


她笑容燦爛,毫無陰霾。


「我想當自己的辯護律師,」她想了想,「很早以前,這就是我的目標。」


元琛轉學來的前一天,她坐在木椅上,恍惚間看到了一顆流星。


她沒有許願,隻是單純地覺得,好漂亮。


照亮了整片被烏雲遮蔽的夜空。


「那我當什麼,」我隨口說道,「奚律師的保鏢?」


手指忽然一涼。


我愣了愣,才發現她伸出手,小拇指很小心地搭在了我的小拇指上,

輕輕一勾,試探性地搖了搖,是個許諾的姿勢。


沒有僵硬,沒有害怕,她看著我,好像有些緊張,最後卻釋然地笑了。


畢業以後,遠離了那群人,她開始接受心理治療,我始終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


「元琛,我的病會好嗎?」


「首先,」我移開目光,「我會解決其他犯病的人。」


害怕不是她的錯,有錯的是那些讓她害怕的人。


「我們拉鉤了。」


「……嗯。」


她頭頂最後一絲烏黑的厄運煙消雲散,我用盡渾身力氣,認真地看向她,說了這輩子最肉麻的一句話:「奚若,你的流星不會墜落。」


在這個夏日,在烏雲被吹散後——在奚若成為國際一流大律師之前。


元琛不會離開。


那顆星星,會一直照亮她的長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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