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把手機還給我。
「我也看不懂,但我認識幾個古漢語專家,你把藥方分成四份,我讓每個專家翻譯一份,這樣就不會泄露了。」
「不行,我自己能查,頂多半個月,我就能把配方研究出來。」
「半個月人都S差不多了。」周磊急得冒火,「這樣,你不就是怕我知道配方嗎?我有個辦法,P 圖會吧?你把配方上你認識的字 P 掉,隻留下不認識的字,我把你不認識的字找專家翻譯出來,你有了完整的配方,我頂多隻有不完整的那一半,皆大歡喜。」
我想了想,說:「行。」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一頓操作,把難以辨認的字用色塊蓋住,發給了周磊。
周磊給我發了大拇指的表情,對我表示贊賞。
於是,
我迎來了漫長的等待,等著我的配方被專家翻譯成我能認識的現代文字,等著我的配方能變成五百一顆的藥丸,創造一天八萬的財富。
奇怪的是,從那天起,病友群安靜了,再也沒有人說過一句話,連例行的早安晚安相互鼓勵的雞湯都沒有。
那些終日哀嚎的病友,就像集體去世了一樣,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中。
過了一周,我有點急了,打電話發信息催周磊,他說快了,字比較難認,專家正在加班加點地翻閱古籍。
又過了一周,我有點慌了,周磊從沒有主動聯系過我。
我開始瘋狂給他打電話,他要麼不接,要麼就是關機。
於是我給他發消息,先是問他進展怎麼樣了,需不需要我和專家探討一下。
沒有回應,我憤怒了,義正言辭地勒令他立刻停止翻譯我家的古籍,
要是出了問題他負不了這個責。
還是沒有回應,我害怕了,求他不要公開這頁篆書,那是我祖上的遺物,我隻是想用來紀念祖輩,想知道寫的是什麼內容而已。
既然周磊說認識專家,可以翻譯這些古文,我才願意相信他,但他怎麼能人間蒸發式的消失呢?
我明白了,他這是過河拆橋。
我癱坐在牆角,抬頭就看著我爸的遺像,他就那麼悄咪咪看著我,一動不動,似笑非笑。
我閉上了眼睛,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又過了半個月,周磊打來了電話。
手機就放在茶桌上,響個不停,茶碗裡被它震得陣陣漣漪。
響了半個小時,我按下了接聽。
「姓吳的,我操你媽!」周磊狂吼的聲音震耳欲聾,「我操你媽!你敢騙我……」
電話那頭咣當一聲,
亂作一團。
「別抓我,別抓我,我是被騙的……是那個姓吳的……」
我回到屋裡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衣服,告訴我媽我要出去辦個事,不一定很快回來。
在樓下,我很快就等到了呼嘯而至的警車。
我如實交代。
那天,周磊在我老家門口堵我,說知道我父親被舉報而S的真相。
他說,群裡 160 個病友集體舉報我父親非法行醫,售賣假藥,是為了迫使我父親把藥價從 3 塊 5 降回 3 塊。
這導致我父親受不了打擊,在警車上猝S。
周磊讓我相信他,他是好人,他還告訴我他其實沒病,隻是偽裝成了癌症患者。因為經常為病友發聲,當上了群主。
我也不知道真假,
警察可以帶他做個體檢。
他堵我的目的,是為了找我合作賣藥。
但我沒有答應他,一是他曾經帶領病友群到我家打砸搶,二是因為我壓根看不懂父親留下的古籍。
厚厚一本,我爸S得突然,並沒有告訴我哪一張是針對癌症的藥丸。
周磊說他認識專家,可以幫我翻譯,並且讓我把一部分內容遮擋掉,以證明他不會佔為己有,還說以此算是向我父親贖罪。
我也留了心眼,隻隨意從古籍中拍了一張給他,不知道怎麼了,他就再也沒聯系過我。
警察反反復復提問,我反反復復回答,因為我說的都是真的,所以問不出什麼破綻。
我還主動上交手機,打開聊天記錄,給警察們過目。
我們就是那天才加上的微信。
第一條消息是我發的,P 過的古籍。
第二條,我說:「這是請專家翻譯的照片,我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為了保密,有一部分我遮擋掉了。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為數不多的遺物,我想做個紀念,請絕對不要外傳。」
周磊說:「放心,我保證不看,也絕不外傳。」
接著是長達兩周的空檔。
接著就是我憤怒的警告,我低聲下氣的哀求,和周磊一言不發的冷漠。
「到底發生什麼了?為什麼要把我抓過來?」我問警察。
兩個警察互相對視一眼,說:「你父親生前有一個病友群,是嗎?」
我點點頭:「是的,裡面有接近 200 人,但並不全是病友。這個群在我和周磊見面的第二天起就再也沒有人說過話,你們可以查。」
「你和這些病友熟悉嗎?」
我搖搖頭:「完全不熟悉,
隻知道他們吃我爸的藥幾年到二十幾年的都有,但他們還是共同舉報了我爸,我完全不想熟悉他們,也不想再見到他們。」
「你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我瞪大了雙眼:「什麼意思?」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段裡中毒S了,前後幾天。」
我很驚愕。
「周磊供述,他用你給他的古籍裡的內容制作藥丸,高價賣給那些病友。」
「我完全不知情,我都不知道那是藥方,而且我強調過多次不準外傳,周磊也承諾了。」
「你們有沒有合作約定,共同分贓之類的行為?」
「完全沒有,我發誓,我和他的交流記錄、銀行轉賬、行為軌跡,你們都可以去查去鑑定。」
「這些我們都已經掌握了,周磊是在和你見面都第二天建了一個新群,群友和之前的病友群是同一批人,
他就在那個群裡售賣。」
「哦……怪不得之前的病友群就沒人說話了。」
「好了,感謝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等一下!」我起身正要離開,警察又攔住了我。
「你再給我看一下你們的聊天記錄。」
我點開手機。
「這是什麼文件?」
「我發給周磊的古籍照片,我把一些內容遮住了,不信你點開看看。」
警察點開了文件,確實是一張照片,還有若幹個黑色方塊。
「你確定遮住了?」
「對啊。」我自信地說,「我用小方塊一個一個手動遮住的。」
「你用什麼軟件遮的?」
「PPT,你看這個文件名就是點 PPT 結尾的。」
兩個警察呆呆地看著我,
看的我很疑惑。
「你上班了嗎?」
我搖搖頭:「還沒呢,現在大四。」
「學什麼專業?」
「法律。」
一個警察小聲問另一個:「法律系不學 PPT 嗎?」
另一個說:「應該不學吧,不工作誰會這玩意啊?」
「行了,你走吧。」
我走出房間,外面是走廊,正巧撞上戴著手銬路過的周磊。
周磊一見我就瘋了,破口大罵:「兔崽子,你故意的!你故意演我!用 PPT 騙我!你們抓他啊!他才是主謀!是他毒S了那 160 個人!」
兩個警察押著他,並沒有放慢速度,周磊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漸漸聲音也聽不見了。
「哎?你不是那個……辦喪事的,不對,
土郎中的兒子?」
我一扭頭,正碰上頭七那天的民警。
「警察叔叔,你在這上班啊,我還以為在派出所。」
「我來匯報工作,正要回所了,你這是要去哪?我順你吧,剛好要找你,你家裡被搶的東西我們追回了一部分,在所裡放了一個多月,也確實太忙,沒空聯系你來取,你正好跟我過去。」
「行,我剛才碰到的那個人,犯了什麼事啊?」
「那個人啊?」民警前後望望,示意我先出去。
上了車,民警說:「他可厲害了,賣假藥,毒S了一百多人。我記得你父親也是賣藥被舉報的吧,你看看,藥品還是要規範管理,一出事就是大事。」
我連連點頭,說:「我絕對聽您的,絕對不繼承我爸的事業,好好上學,好好工作,報效社會。」
「嗯,這就對了。
」
「他賣的什麼藥啊?毒S很多人?」
「嗨,他不知道從哪弄了個古藥方,照方抓藥,弄了一大堆毒藥。完了他還有個群,裡面都是得癌症的,有一百大幾十號。這一百多人可真吃啊,膽真大啊,全S了,一個活的都沒有。」
我嘖嘖驚嘆。
「那藥方寫了什麼你知道不?」
我立刻搖頭。
「附子,十錢。厲害!附子你知道吧?」
我繼續搖頭。
「你不知道就對了,你爸肯定知道,附子就是烏頭,生烏頭 0.2 毫克就能要人命,神奇的是在中藥房就能買得到。」
「十錢?一錢是五克,十錢都五十克了。」
「是啊,還不如寫一兩呢,那能不毒S人嗎?還不止,還有生半夏、紅商陸、天南星,都是十錢。我的天吶,
都是劇毒的中藥。這是做藥啊?還是做砒霜啊?就這他還賣五百一顆,我的天,一個人一個月就是一萬五,一年就是十八萬。一百多人,好幾千萬啊,太暴利了。」
「好幾千萬,難怪他會冒險。」
「這麼大的事,想S緩都難啊。到了,我去給拿東西,你先籤個字。不過我先聲明,追回來的東西不多。」
我拎著一個大蛇皮口袋回到家裡,我媽坐在客廳裡著急,一見到我高興壞了,一個勁地說:「聽鄰居說你被警察帶上車了,我還以為……」
「你還以為我被我爸附體了是吧?你放心吧。」我扶她坐下,打開床底下帶鎖的箱子,取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古書,夾著一張舊的發黃的紙。
「你前陣子一直在折騰藥材,還天天搓丸子,我還以為你真就要幹你爸的工作。
你那是要幹嘛啊?」我媽還是不放心。
我說:「我搓丸子有用,我學校有場畢業表演,我要演一個中藥神醫的繼承人。我那場劇情可好看了,我要假裝被壞人識破,讓他放松警惕,覺得我是個傻子。再故意露出破綻,讓他以為天上掉西瓜,最後嘎一下S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拿起打火機。
「媽,我爸就是被這張紙害S的,他要是不會做這個破藥丸,也不至於掛牆上。」
兩寸長的火光搖曳不停,密密麻麻的字跡在我眼前晃動。
【生附子一錢,生半夏一錢,紅商陸一錢,天南星一錢……】
既然是我爸的東西,就讓它隨我爸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