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在玩遊戲，修長的手指彈跳在鍵盤間，神情認真，嘴角微微揚著。
我靠近他，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看著他高挺的鼻梁，厚臉皮的問：「秦孚，其實你也想逃課對吧，並不單單是來陪我的。」
那時候秦孚還沒有戴眼鏡，網吧幽亮的視線裡，他似乎笑了下。
我得寸進尺，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當我男朋友行嗎？」
秦孚手指頓住，一貫不說話了，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冷白又有溫度。
我一直以為他是不想搭理我，可那天奇妙的認為，他可能是臉皮薄不知道該說什麼吧。
晚上學校關門前，我們趕了回去。
他繞路送我回寢室，我依依不舍的朝他揮揮手告別，
他突然出聲：「等高考完。」
這是句半話，我以為還有後半句，紅著臉，心如鼓镭的等待。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雀躍的明白，沒有後半句了，但已經足夠了。
那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句話。
6
我和秦孚開著車找了半座城，一間一間網吧挨著找，後半夜餓了，隨便找了家便利店買速食。
深秋已經很冷了，我搶著付了錢，朝他晃晃手裡的飯團：「這不請你吃飯的機會就來了！」
秦孚竟說：「敷衍。」
我不滿的跟在他身後：「欸，是你說不必請的，現在怎麼又說我小氣了？」
上了車，他隻喝咖啡，我一通吃，飽了，想起還有個隱藏任務：「對了，你爺爺奶奶身體都還好吧？」
「還不錯，不過畢竟年齡大了，
有些小毛病。」
我阿諛奉承道：「以前不懂事，不然當初就收了你送的那幅畫，老值錢了對吧？」
以前秦孚打算送我一幅畫，說是家裡爺爺剛畫的。
當時我和他的關系已經開始微妙，看見那副畫，心生情緒，沒有重視。
秦孚微挑著眉看我：「現在想要了？」
我點頭點的像搗蒜：「可把我後悔壞了，你要是再送我，我一定回家好好掛起來。剛才說什麼值錢都是開玩笑的，藝術是無價的！」
我琢磨著有點戲？
下一秒就被敲打：「遲了。」
我：「……付錢也行。」
秦孚懟我：「你剛說了，藝術是無價的。」
嘖。
天色蒙蒙亮，我們終於在城西的一間網吧找到了兩個兔崽子的身影。
趙珈闿在玩遊戲，秦螢螢披著他的外套躺在座位裡，睡的安穩香甜。
我倆像兩個殘忍的家長，隻是我滿腦子都是母親憔悴的臉，來不及作他想的衝過去拽起趙珈闿。
「姐……」
「啪」的一聲，我的巴掌已經招呼在他臉上，秦螢螢嚇的哭出來。
所有人都愣了，我陰著臉冷喝：「我天天拼S拼活的掙錢，不是讓你帶小姑娘私奔的！給我滾回去！」
趙珈闿從小到大都沒哭過，此時眼淚在打轉，口不擇言的反抗我：「你多牛批啊！你多了不起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錢都是怎麼來的！都是陪那些男人喝酒喝來的！」
秦孚幾步跨上前，抓住他的衣領，臉色暗的像陰天，幾乎要把他拎起來警告：「是男人就不要耍這些小孩子脾氣！」
他很少生氣，
分手時一次，今天一次。
趙珈闿叫囂：「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又沒說錯，你倆當初不就是因為她在外面陪男人才分手的嗎！現在怎麼又替她出頭！」
瞬間，我看見秦孚眼中起了道不明的情緒，風起雲湧。
趙珈闿掙脫開，奪門而出。
秦螢螢小心翼翼的喊秦孚：「哥。」
秦孚回頭冷聲命令她：「自己回家。」
隻剩下我們兩人相對無言。
秦孚先出聲：「對不起。」
我眨眨眼：「什麼對不起？」
秦孚頓了頓，目光輕和：「以前的事情……」
「過去的事情就不用重提了。」
7
回家的路上，車裡氣氛沉默的有些壓抑。
我閉上眼睛佯裝睡覺，
腦海裡浮浮沉沉，全是破碎的回憶。
這麼多天，我都在刻意的拒絕回憶，如今有點收不住了，快樂的，不快樂，都像刀子一樣割五髒六腑。
秦孚說話算話，當年高考結束，拒絕了家人想讓他出國的打算，選擇跟我一起上大學。
他是個特別特別合格用心的男朋友，從前很冷淡，都不想多說一句話，自從在一起後，對我寵愛有加，有求必應。
每天晚上學校門口有很多小吃攤，他不喜歡吃，但我喜歡，他就會擠在人群裡排隊。
接著我嫌自己胖了，一心要減肥，他為了幫我堅持，陪我一起吃減脂餐。
有天實在受不了了，哭著無理取鬧，控訴他「N待」我，不給我吃飯，他一邊笑，一邊點外賣。
我問他胖了也沒關系嗎？他說再胖也抱的動。
我們一起在食堂，
圖書館，林蔭小道，哪裡都是我們的影子。
好景不長。
他家世好，素養高，品行端正清廉，清高在骨子裡，永遠都那麼體面奪目。
我呢，年少時在父母的庇護下算得上吃喝不愁的小任性。
上了大學，家庭情況急轉直下，父親意外離世，公司岌岌可危，欠了很多債，偏偏母親又查出了重病，需要醫藥費。
我沒有能力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扛起公司，但宣布破產就再也沒有機會，最終跌跌撞撞的扛起了，在父親老朋友和得力助手的幫助下，一點點度過公司危機。
我是在那個時候學會應酬喝酒的，前輩們告訴我：「隻能硬著頭皮啊，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臉皮厚一些，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
那段時間暗無天日，一向嬌氣的我，硬是沒跟秦孚說一個字，覺得彼此生活不知道怎麼變的天差地別了。
他活在剛正不阿的理想裡，我早已為世俗彎下腰。
那一天很巧，我們在餐廳遇到了。
我剛費勁巴拉留住一個老客戶，飯局結束結伴往外走。
平日確實遇到過一些色迷迷的男人，但那位叔叔是個體面人，奈何喝的太醉站不住，隻得攙扶著些。
一抬頭，看見不知怎麼找來的秦孚。
秦孚很意外，因為我撒謊跟他說在圖書館，結果濃妝豔抹，渾身酒氣站在他面前。
他質問我，每天找不到人影就是在做這個嗎？
酒精上了頭，連日的疲憊快把我擊垮：「我在談生意，這都是很正常的應酬。」
秦孚看向我過短的裙子；「正常？應酬？」
他從小活著藝術的燻陶中，教他潔身自好，禮義廉恥，兩袖清風，眼前的一切大概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很負責，願意替我分擔，平復了情緒，認真對我說：「伽蘿，我問過珈闿，知道你家的事情了。事情總會解決的，我們一起想辦法，我不希望你用這種方式。」
我卻被激怒了：「我用哪種方式了？」
秦孚閉口不言，比說話還傷人。
「我幹什麼了？我不偷不搶的，我幹什麼了？秦孚，你幹嘛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今天看見倒好了，我就是每天都在幹這些！」
秦孚握著我的肩膀安撫：「我隻是想告訴你別著急，所有事情都可以解決的。」
我甩開他的手，聲嘶力竭：「我怎麼能不著急！我家欠了錢，我媽等著錢救命，我和我弟等著學費！我怎麼能不著急！」
「我這裡有錢。」秦孚拿出錢包，想抽出卡。
我打掉他的錢包：「你能養我一輩子嗎？
」
不等他開口，我又說：「就算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我們不是一路人，分手吧！」
我受不了他剛才看我時陌生的表情，掏錢像憐憫。
後來的一段時間，秦孚找過我很多次，他不願意放棄，試圖把我拉回去。
每次找我時，雖然不說出來，但都有種「恨鐵不成鋼」「扶不起的阿鬥」的意味，他打從心裡看不上我的行為，這讓我很討厭。
最後一次，他問我：「一定要這樣嗎？人生明明有很多選擇。」
我凝著他：「我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充其量就是穿的花枝招展，喝了幾杯酒，被調侃了幾句。」
我沒那麼不堪，原則和底線是有的，但為什麼他看我時總是一副我已經墮落的不得了的樣子。
「還是說在你心裡，我哪怕隻是做了這些，但跟陪睡一樣嚴重？
」
秦孚斬釘截鐵的回答：「對，在我心裡，性質是一樣的。」
他就是這樣的非黑即白，說什麼人生，那麼理想化，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像掛在牆上的藝術品一樣，坦坦蕩蕩。
我不明白，我怎麼樣了？要面對他提出的這種廉價問題？
我做錯了嗎？我不這麼認為。
我隻知道在我的努力下，穩住了公司的局面和老客戶，甚至有客戶願意先墊付資金，憑著自己繳了母親的手術費，繳了我和弟弟的學費，並一點點努力還債。
所以我對他說：「秦孚，我沒有錯，你也沒有錯，隻是我們三觀不合。」
8
後來真在車裡睡著了，迷迷糊糊聞到香香的味道。
一睜眼，已經到了小區樓下，秦孚手裡有一包熱乎乎的炒慄子。
他仔細剝開一粒遞給我，
我最喜歡慄子，迷迷瞪瞪吃了幾粒，清醒後推開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掌心柔軟炙熱，火花劈裡啪啦的迸發。
「珈蘿。」他叫了我的名字，又停住了。
分開這麼久，總覺得歲月是改變了些什麼的，說不清。
我想了想，抬起頭跟他說：「秦孚，我們睡一覺吧？以前就沒睡上。」
書香家出來的貴公子，嚴於律已，況且我們當時隻在一起四個月。
秦孚愣了下，放開我的手。
我拉開車門，毫無表情的說：「哦，忘了，在你心裡，我早就是破爛貨了。」
剛回到家，趙伽闿就把我拽進臥室，為剛才的口不擇言道歉：「姐，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爸去世後，是你撐起這個家的，我知道你不容易，對不起，那些話不是我的本意。
「我當時太激動了，
嘴欠。這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好的姐姐了！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抓起我的手，「你再打我幾下吧！」
跟學校的很多普通學生比起來，趙珈闿的小日子算是很富足的了，青春帥氣，叛逆囂張，但又有分寸，是很多女生喜歡的少年。
我心平氣和的跟他講：「斷了吧，行嗎？」
趙珈闿一臉懇求：「姐……」
「你走的路我不是沒有走過，真的不可能的，你別怪姐狠心，是不想讓你走我的老路。」
趙珈闿耷拉下肩膀，垂著頭。
我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好好想想吧。」
趙珈闿真的安分不少，似乎在下定決心，最近除了上課乖乖待在家裡。
我一頭扎進公司，什麼也顧不上了。
手下員工雖然不多，但月月要開支，
必須要更勤奮搞錢才是。
助理敲門進來，說是那份擬給陳洲的合同一直沒有下文，不知道對方在打什麼算盤。
在打秦孚爺爺畫作的算盤唄，這是鐵了心我不給搭線就不合作了。
我倒是打聽到一些消息，好像是近幾年商界出現了秦家的蹤跡，挺多人想搭關系的。
我就不明白了，文人要進商界，難道不是黑暗料理嗎？怎麼還前赴後繼了？
不懂不懂，有錢人的世界咱不懂，正要跟助理說話，熟悉的手機號跳躍在眼前。
時隔兩周，秦孚打來電話，說是秦螢螢在鬧絕食，情況比較僵持，希望我帶上趙珈闿過去開導開導她。
這小戀愛談的，撓撓的，真有點轟轟烈烈那味兒了。
可把趙珈闿給擔心壞了，回到家，不等我換身衣服就拉著我出門。
秦家的家大業大不是吹的，
坐落在富人區的宅子裡，跟電視上演的似的，庭院裡一顆普通的樹都帶了古樸的意味。
我倆跟著保姆沿著走廊走，趙珈闿左看右看，算是長見識了，知道啥叫富人了。
到房門前，我把他往裡推：「進去吧，好好跟人家說。」
趙珈闿撓撓頭往裡去了，我就近在院子裡散步，一回頭看見站在不遠處亭廊裡的秦孚。
9
秦孚穿著身休闲風衣，站著那兒像民國不被俗世驚擾的清漠少爺，朝我招招手。
我朝他走過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把話題又往兩個小崽子身上扯：「你妹妹看起來文文靜靜，夠剛烈的。」
秦孚推開一旁的房門：「外面冷，進來聊。」
這是個書房，熱茶已倒好，我端起喝了口，四肢百骸都暖了。
我想起從進來到現在，
沒見過別的秦家人，好奇起來：「對了，你家人都怎麼看待你妹妹的事兒？」
秦孚續了杯茶，抬眼：「青春期，還算理解。」
我點點頭，不說話了，這個書房很神奇，這杯茶也很神奇，忽然間安撫了我。
秦孚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畫筒遞給我，畫卷在眼前展現，應該是以前我拒絕過的那副畫。
「這是……」我睜開眼睛。
不是水墨畫，不是花鳥圖，也不是小橋流水人家之類的古風畫，而是伽羅。
上大學時，正風靡一款手遊，裡面有各種各樣的以歷史人物創作的角色，以及各種皮膚。
伽羅這個遊戲人物跟我的名字同音，我很喜歡玩她，開玩笑的跟秦孚說：「哇，她這個皮膚太美了，你爺爺不是會畫畫嘛？可不可以……」
秦孚敲我的頭，
說我白日做夢，老藝術家是理解不了的。
所以後來秦孚真把畫拿來時，我壓根沒想到內容，當時正因為家裡的事情焦頭爛額，擺擺手說：「先放你那兒。」
「畫的真好。」
我由衷誇贊，但應該不是陳洲想要的風格吧……失算了。
秦孚按住我把畫重新卷起來的手，茶香嫋嫋，都沒他的聲音醇厚：「珈蘿，畫不是白收的。」
我緊了緊手，單刀直入：「難道你還沒忘了我？」
秦孚坐在桌後，眼神像他溫暖的指腹摩挲我的臉：「一直想跟你聊一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