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來打算用銀子逼迫李家讓步,可這無疑是與他們徹底撕破了臉。
我當然可以不在乎,但我害怕泱泱長大之後怪我。
父親一生最為看重的兩個弟子,一個是當今聖上,另一個就是李瑀。
他願意為我的事情出頭,是拿自己和李瑀的師徒情分在換。
淚水垂落,在青石板上一朵朵濺開,砸在冷硬的石面上似有碎玉聲。
原來,父親也是在乎我這個女兒的。
可惜,我已經長大了,早已不是那個站在舊日時光裡,渴望得到父母認可和關愛的小女孩了。
臨走之前,他又補充了一句:「你不要怪你母親,終究是我對不住大家。」
我抬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鬢角三千白發與雪同飛,仿佛茫茫天地之間,隻餘他一人踽踽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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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父親是如何與李瑀談的,隻知道他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三日。
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份和離書。
鸞鳳箋上筆跡帶著三分凝滯,三分凌亂。
「幹沙握合,永無此期」八個字,像是被什麼打湿了,墨色暈染開,如同一團團陰雲。
他終於答應了和離,但要求泱泱必須留在寧遠侯府,隻允許我每月與泱泱見一面。
不管我是哀求還是拿鋪子換,他都堅決不肯再讓步了。
一場和離,鬧得滿城風雨。
就在我筋疲力盡之時,突然傳來母親病重的消息。
那天戌時剛過,各房各院的燭火漸次點上,李瑀突然衝進來,他的神情緊繃,看向我的時候欲言又止。
我意識到了不對,心髒突然漏了一拍。
「師母舊疾發作,
快跟我去太傅府!」
李瑀還穿著朝服,想必正和父親在一起。
母親沉疴已久,正院常年都是濃濃的藥味。
但她從來都不會驚動父親,既然驚動了,必然是母親身邊的嬤嬤慌了神,抑或者……是要預備後事!
我心亂如麻,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幾天前,我還在因為和離的事情與母親賭氣。
甚至怪她還不如父親理解我。
太傅府燈火通明,僕婦行色匆匆。
正房內,兄長和大嫂在床邊伺候,就連父親都一臉沉肅,負手立於窗邊。
床榻上母親面色如蠟紙,昏迷中眉頭也是緊皺著,我的心沉沉地往下掉。
昔年龃龉,如冰覆苔,經年未化。
可不管怎麼說,母親在,家就在;
母親在,再多的龃龉,都有化解的可能。
大嫂上前握住我微微顫抖的手,試圖傳遞一些力量。
我這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你還有臉哭!母親若不是因你的事情憂心焦慮,怎會突然如此嚴重。」
是我的同胞兄長薛培風!
我們從小吵到大,彼此看不順眼。隻有這次,面對如此尖銳的指責,我竟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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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瑀上前一步,試圖將我護在身後。
這時母親突然呻吟一聲,所有人都圍在床榻邊,她費力地睜開眼睛,氣若遊絲道:
「培風,不許遷怒你妹妹,我的病……我心裡有數。」
薛培風不滿道:「都什麼時候了,母親還在護著她!」
母親皺了皺眉,
正欲再說話,大嫂突然怒聲呵斥: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與善至爭長短,非要把『不孝』的罪名扣到她的頭上才肯罷休嗎?」
薛培風像是被扼住了喉嚨,臉色漲得通紅,隨即一寸寸轉白。
「不孝」乃是大罪,更何況「氣S生母」這樣的罪名,足以讓我S無葬身之地。
他當然不會那樣惡毒,但的確什麼事情都要與我爭個長短。
小時候,他比我早開蒙兩年,可我不到六歲進度就趕超了他。
先生時時拿我做對比,以督促他上進。
十二歲時,我看到桃花繽紛,寫下一篇《桃花葬志》,薛培風未經我的允許,將其中一段在宴席上吟誦。
別人稱贊他:「不愧是薛氏麒麟子,小小年紀就能寫出這樣的佳句。」
他也沒有糾正,這不是他寫的,
而是默默認下了一聲聲贊譽。
我們的情義也是在那時漸行漸遠,疏離得還不如異母的兄妹。
我曾眼睜睜地看著,他將母親的一枚簪子送給薛善寧,可他明明知道,這枚簪子是母親留給我的。
由於薛培風實在不長進,父親收下李瑀為入室弟子後,更是將畢生的心血都用在李瑀身上。
想想也真是難堪,李瑀年紀輕輕就是探花郎,而堂堂太傅之子隻能泯於眾人。
我們成親的時候,薛培風甚至不願意背我出閣,因為我們夫妻兩個是他最討厭的人。
想必,我和李瑀和離,第一個看笑話的就是我這位同胞兄長。
太醫給母親施了針,她終於沒那麼痛苦,安靜地睡下了。
這一夜,是我和大嫂守著,明日父親和薛培風還要去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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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聲在子夜的街巷蕩開,
屋中燭火明明滅滅,我的心倉皇而又難過。
大嫂幫我披了一件氅衣,替薛培風道歉:
「善至,不要胡思亂想,母親的病與你無關,你兄長是個糊塗的,嘴上也沒個把門,你何必與他計較。」
母親隔三差五都要病一回,這次格外兇險,必然是為我憂心所致。
「前些日子我還在和母親置氣,要是……我真的害怕……」
我與母親之間存有心結,這些事情從未宣之於口,但大嫂嫁進來這麼些年,想必也心知肚明。
「沒關系的,做母親的哪會真的與兒女計較。」
「不是的,都是我說了糊塗話……」
那天,我一時失言,竟說了句:
「你自己吃夠了妾室的苦,
就想讓自己的女兒也嘗一遍嗎?」
母親的臉色刷白,手指劇烈地顫抖,以至於要使勁捏著桌邊,才能克制自己激烈的情緒。
她為了一個並不愛自己的男人,與丁姨娘鬥了大半輩子。
我心疼她,也為她不值,甚至勸過「不如和離算了」。
可她驕傲了一生,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退場,仿佛隻要堅守住薛夫人的位置,就不算輸得徹底。
明明!她是方明疏,外祖父是本朝唯一的國公,她自身的才學也絲毫不輸男子。
為什麼一個女人最大的成功不是她是誰,而是她的夫君是誰?
我其實知道母親的私心。
當年嫁給李瑀時,他剛中探花郎,但上京城三年一次春闱從不缺探花,而且寧遠侯府早就敗落得不成樣子了。
可偏偏,父親將薛善寧嫁到了戶部尚書王家,
王家門庭顯貴,不知比李家高出多少。
為此,母親和他大吵一架,鬧得十分難看。
如今時過境遷,李瑀得了聖上器重,短短幾年升到了吏部侍郎,是最年輕的四品大員;
而王尚書遭到貶謫,一家子都去了滇南。
母親為此得意了許久,常常拿這件事情刺丁姨娘的心。
我若是和離了,她們的戰局又將發生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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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攬著我的肩膀,堅定地說:「母親不會怪你的,她比誰都更希望你能幸福!」
我怔怔地望著她,有些不大相信。
母親是愛我,可比起我這個女兒,她更愛兄長,更愛自己的面子。
月光順著窗棂流進來,僕婦進來低聲稟告,三歲的小侄子半夜醒來鬧著要找阿娘。
母親睡得還算安穩,大嫂不放心小兒,
轉身回了他們的院子。
我靠在床榻上,輕輕撫摸著母親的手。
曾經豐腴柔軟的手,不知何時瘦成了一把枯枝,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她已經悄然老去。
母親動了動,翻身用另一隻手覆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有些赧然,逃避似的問:「母親可是難受?我去叫太醫!」
「不用,我沒事,剛醒來了而已。」母親聲音輕緩,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與我說話。
「方才半夢半醒間,聽到了你與你大嫂的話,善至,母親從未怪過你,隻是不知道該如何與你親近,該如何讓我的女兒一生和順。」
我突然難過極了,母親一生不被夫君所愛,生的兒子天然地站在父親的立場,最該親密無間的女兒,也與她心存芥蒂。
夜深人靜時,她該有多麼孤苦啊!
母親突然問:「記得你小時候特別護著母親,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漸漸地疏遠了起來?」
我不說話,也不知從何說起,經年龃龉,哪裡是一朝形成的。
就在母親打算放棄這個問題時,我突然開口:
「母親還記得兄長將我作的那篇《桃花葬志》偷用,在宴席上大放異彩時,我與他爭吵,母親是如何說的嗎?」
我本不欲說明,可擔心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母親遲疑許久才說:「定然是我說了十分過分的話……」
她忘了,因為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母親當時說,『女子之教,以柔順為本,已貞靜為德,非以才辯為能。你兄長不是有意的,他隻是被架到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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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愣住了,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開蒙晚,但成績遠勝薛培風。
每次先生稱贊我的時候,母親總說:
「女子又不用科舉,兩個孩子的才智要是能換一換該多好。」
所以這件事情,隻是我們母女感情出現裂痕的開始,而真正讓我徹底心寒的是另一件事。
「母親還記得那枚蟲鳥花絲簪嗎?那是外祖母送給母親的及笄禮,母親明明答應過我,待我及笄的時候就送給我。可是薛培風卻將那枚簪子送給了薛善寧!當時母親是如何說的?」
母親的柔和凝固住了,這件事情她記得,因為那時鬧得太大,我和薛培風之間少得可憐的兄妹情,徹底化為了齑粉。
小的時候,母親忙於和丁姨娘爭風吃醋,我幾乎是由外祖母帶大的。
及笄時外祖母已去世一年多,她送給母親的及笄禮,於我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戴著那枚簪子,就好像戴著外祖母的祝福,
能稍稍彌補她老人家沒能參加我及笄禮的遺憾。
所以當薛培風將那枚簪子送給薛善寧的時候,我幾乎要瘋了,提著劍追著他跑。
母親卻說:「姑娘家拿著劍砍人,像什麼樣子!」
薛培風還在火上澆油:「她連父親都敢砍,我算什麼!」
母親斥責道:「快將劍放下,你這樣兇悍,哪裡有半點女孩子貞靜嫻雅的模樣!也怪不得你兄長護著別人的女兒!」
她在怪我!明明是薛培風的錯,她卻將所有的不悅全部壓在我的頭上。
就連我幼時提劍指向父親,是為了袒護她都忘了!
那時外祖父送我一柄華麗精致的佩劍,我拿著它回家時正遇上父母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