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面無表情,語氣帶著嘲諷。
「別忘了,是你將我許給尉遲林,是你親手把我推到別的男人身邊!」
「所以,你是在怪我。」
沈知席嘆氣,勾起我肩頭一縷頭發,悠悠道:「本來念在你即將遠赴寧北,打算滿足你一次的。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
頭發滑落,他轉身離開。
隻剩我一個人靠在桌子邊緣,渾身冷汗。
再忍忍,就快了。
明日,我便會離開永南王府,離開沈知席。
6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這晚我睡得很不安穩。
半夜,還做了噩夢。
夢裡我回到了前世,砍下的頭顱懸掛在沈知席必經之地的城樓上。
未閉合的雙眼,
看見遠方沙塵浩浩蕩蕩,似乎有大軍正向這裡趕來。
沈知席臉色陰沉,胯下飛馬極快,似一根緊繃的弦。
他終於來了。
隻是,他不是為我,而是為我身後的城。
尉遲家已敗,剩下的亂黨無人是他的對手,隻等收復我後面這座城,他便一統天下,坐上他夢寐以求的位置。
我算什麼呢?
不過是他安插在尉遲林身邊的棋子,S了便S了。
絕望和苦澀在心髒蔓延,我猛地睜開眼,淚水打湿了枕巾。
直到重新握住尉遲林送我的玉佩,我的心情才緩緩平息,擦了擦眼角。
「小姐,你醒了。」
雪香從外面進來,天色已微微發亮。
我坐到妝臺前,看她和媒婆替我梳好發髻,蓋上蓋頭。
馬車就等在王府外,
從京城去尉遲家,要走半個月的路。
我默默任雪香扶著,和沈知席告別。
沈知席仿佛忘記了昨晚的事,唇角含笑,儼然一位和善的兄長。
在我踏上馬車前,他問我∶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你沒有別的想對我說嗎?」
他話語中隱隱有些試探,大概以為我會說恨他,或者不會原諒他。
但我隻是微微側頭,一字字清晰地道∶
「兄長對我恩重如山,妹妹祝願兄長,以後也如妹妹一般,得覓良人,夫妻恩愛,早生貴子。」
沈知席臉上的笑意怔住,仿佛沒想到我會說這些。
畢竟以前不是沒有貴族女子看上他,但都被我吃醋趕走了。
我不能名正言順地嫁給他,也不想讓他娶別人。
這還是第一次,
我祝福他早日娶妻。
趁沈知席愣神的工夫,我轉身鑽進了馬車。
十裡紅妝浩浩蕩蕩,以後我與永南王府,便是天各一方。
京城外,一隊衛兵等候多時。
當我的車駕一出現,為首的人立刻策馬上前,拱手道∶
「屬下是尉遲將軍身邊的校尉,馮昭野,專門來此迎接夫人。」
我的心一暖,柔聲道∶「麻煩馮校尉了。」
「不麻煩,本來我們將軍也想親自來的,隻是他終究腿腳不便,還請夫人諒解。」
馮昭野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態度。
我怎麼會怪尉遲林呢?
聞言,我緩緩道∶「將軍有這份心,妾身便已感知足。校尉大人,快啟程吧,妾身不想讓將軍久等。」
「是!」
馮昭野見我並不排斥尉遲林的殘疾,
臉上一松,身體也挺直了些。
他們這些自小跟在尉遲林身邊的親衛,最擔心的就是新夫人不喜他們將軍。
尤其是我還來自京城,是他們眼中嬌慣著長大的官家小姐,一個脾性不好,準鬧得尉遲家天翻地覆。
馮昭野一路上都在替他家將軍擔憂,如今見我這般好說話,才把心放進肚子裡。
馬車一路向北,半個月後,終於抵達了將軍府。
我從車上下來,雙腿一軟,差點出醜時,一隻有力的手臂扶住了我。
「小心。」
冷淡的聲音響起,我愣了愣,偷偷從蓋頭下望去,看見的便是一身喜服的尉遲林。
他坐在輪椅上,卻風姿不減,墨發被束進玉冠裡,露出英俊的眉目,說不出的好看。
前世我從沒這麼仔細瞧過他,這一看,幾乎移不開眼。
尉遲林見我怔住,微一挑眉。
我這才反應過來失態,紅了臉道:「多謝。」
尉遲林道:「不用謝。」
他自然地攥住我的手,拉著我一起進了將軍府。
陣陣鞭炮聲中,我們拜了堂,正式成為了夫妻。
7
新房內,我緊張地坐在床沿。
不知過了多久,輪椅轉動的聲音傳來,一隻修長的手,挑開了我頭上的蓋頭。
尉遲林本來漫不經心的目光,在看清我模樣的剎那,倏忽停滯。
房間裡彌漫著微妙的氣氛,尉遲林移開視線,端起一旁的交杯酒。
「夫人一路勞累,喝完酒便歇息吧。」
他的聲音依然淡淡的,帶著一貫的冷靜與鎮定。
我放下酒杯,見他要走,慌忙抓住了他的衣袖∶「等等!
」
尉遲林頓住,轉頭望向我。
我鼓起勇氣,小聲道∶「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別、別走。」
前世,我不願嫁給尉遲林,當尉遲林挑開我的蓋頭時,看見的是我哭花了的臉。
他那時愣了許久,最後一言不發,輕輕為我擦掉了眼淚。
「我不碰你,別哭。」
沙啞的聲音帶著溫柔,可惜那時我根本聽不進去。
新婚的第一晚,尉遲林是在書房度過的。
之後三年,他也秉持著新婚之夜那一句承諾,始終沒有碰我。
我三年無所出,寧北謠言四起,許多看不慣他的人都在背後嘲笑他,說他不僅廢了雙腿,那方面也不能人道。
就因為我,尉遲林背了三年的黑鍋。
這一世,我怎麼也不能再讓他被嘲笑了!
我主動拉住他的手,
用力想把他抱上床。
尉遲林遲疑地看著我的動作,當我臉都憋紅後,他才一撐床沿,坐到我旁邊。
「你……」
見他開口,我連忙閉上眼,堵住他的唇。
同時雙手雜亂無章地撕扯著他的衣裳。
尉遲林沒料到我會主動親近,睜大了雙眼。
「夫、夫人!」
他攥住我的手指,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這是做什麼?」
「我們是夫妻,當然是洞房了!」
我一副理所應當的口氣,實則臉上早就紅得不能見人。
趁尉遲林不能反抗,我一把按住他,直接坐了上去。
整一晚,我為了彌補他用盡了力氣,第二天床都起不來了。
當我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我慌忙地讓雪香打水來梳洗,
卻聽她捂嘴一笑,促狹道∶
「夫人安心休息吧,將軍說了,府裡隻有他和老太爺,您不用去請安。」
是了,尉遲林自幼喪母,父親尉遲舜也戰S沙場,隻有一個爺爺相依為命。
我坐在床上,揉了揉腰側,心安理得地待到晌午,方才慢悠悠地起床。
尉遲林處理完事務回來,剛好趕上午飯。
我瞧著他的雙腿,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尉遲……將軍。」
「夫人不必如此生分。」
昨晚一夜後,他眉目間好像多了點什麼,眸光深不見底。
我頗有些壓力,吶吶喚了聲∶「……夫君。」
「嗯。」
尉遲林倒是很受用,替我夾了一筷子菜。
我看著他的腿,
深吸一口氣道∶「不知夫君可曾聽說,民間有位神醫,叫魏清秋,使一手家學的針法,便是斷手斷腳,也能續好如初。」
「夫君,我們何不請魏神醫來看看,說不定能治好你的腿疾呢?」
尉遲林眼中閃過失落,搖了搖頭∶「你說的魏神醫我知道,但他行蹤不定,我派人找過,始終沒有他的下落。」
「巧了,夫君,我剛好知道他在哪裡。」
見尉遲林面露驚訝,我不覺綻開一絲笑容。
前世,魏清秋出現,已經是我嫁到寧北的一年後。
那時他說過,他這兩年一直待在蝴蝶谷研究新的藥方,不曾踏出過山谷,所以尉遲林才四處都找不到他。
如今算算時間,他應該還在蝴蝶谷。
8
聽到我的話,哪怕是一向冷靜的尉遲林也難掩動容。
他放下筷子∶「夫人,
你說的話當真?」
我點頭∶「當真,前些日子在京城聽別人提起過,說魏神醫就在蝴蝶谷。」
「蝴蝶谷……」
尉遲林念著這個名字,召來了護衛。
幾日後,去打探的人回來,說山谷的確有人,但魏清秋不肯見他們。
我有些著急,明明前世一帆風順,怎麼今生就不肯來了?
難道是因為他新研究的藥方還沒湊齊?
我腦海靈光一閃,想到了那藥方裡最關鍵的一味藥——玉苁蓉。
這藥生長在荒僻的峽谷,極難尋找,我所知道的人中,隻有沈知席有。
夜半,我拿刀對著自己胸口比畫了兩下,找尋著合適的角度。
尉遲林突然到來,見我將刀尖插入胸口,瞳孔驟縮:
「阿嫣!
」
他SS握住刀柄,將短刀從我手中奪了出去。
我見他誤會,連忙道:「這隻是苦肉計……」
沈知席要知道我是為了尉遲林,肯定不會交出玉苁蓉。
但如果我以自己受傷為借口,他怕影響後面的計劃,應該不會坐視不理。
「夫君……」
我討好地拉住尉遲林的衣袖,跟他解釋了緣由,見他還是不說話,心底開始不安起來。
「你擔心我會傷到自己嗎?沒事的,我下手有分寸。」
「阿嫣。」
尉遲林終於抬起頭,眼底滿是自責:「如果需要你犧牲自己,那我寧願不治了。」
殘廢了五年,好不容易有了恢復的希望,怎麼能不治了?
難道在他心裡,
我的安危比他的雙腿更重要嗎?
心底一熱,剛才的不安剎那消散,我蹲在尉遲林身前,親昵地靠在他懷裡。
「沒事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尉遲林抱著我,喉嚨裡溢出一聲長嘆。
殘廢這麼久,其實他已經接受了現在的生活。
可沒想到,有一個傻姑娘,竟然願意為了他這樣的廢人,選擇傷害自己。
尉遲林輕輕揉著我的頭發,擔心我會再做傻事,終日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
半月後,出門尋藥的護衛帶回一個好消息,玉苁蓉找到了。
以此藥為贈,身居蝴蝶谷的魏清秋終於同意給尉遲林治腿。
他的腿疾有救了。
將軍府眾人興高採烈,我也不禁開心地多喝了點酒。
酒醉的後果,就是我把尉遲林又騎了。
翌日我滿臉通紅地醒來,宿醉的記憶偏偏還記得,想到尉遲林動情的神色,胸口便怦怦地跳個不停。
如果說,以前隻是對他多有虧欠,那現在,我可能真的栽了。
但我栽得心甘情願。
穿好衣服,我聽雪香說尉遲林還沒用膳,便端了魚片粥去書房找他。
正好他跟屬下商議完事情,見到我出現,眾人都是一副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起初還不解,直到進入書房後,看見尉遲林的衣襟松散,露出點點紅痕的脖子,才知道剛才那些人為什麼笑。
臉上不爭氣地紅了一瞬,我把魚片粥放在尉遲林身前,順便提起了加強府內巡邏的事。
「外面不少人盯著你,在你的腿徹底好起來之前,一定不能出意外。」
上輩子,魏清秋給尉遲林的腿治到一半,
就被突然出現的刺客S害。
盡管沒有證據直接指明,但我能猜到,刺客跟遠在京城的沈知席脫不了幹系。
他不希望尉遲林恢復,是最有可能出手的人。
但今生,我不會再讓他有機會。
尉遲林聞言,沒有多問什麼,隻是又調了一隊士兵守在府內。
幾日後,魏清秋坐著馬車秘密抵達將軍府。
他按了按尉遲林的腿,經過一番檢查,終於肯定地點點頭。
「嗯,還有治。」
9
尉遲林神色一松,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這一世,沒有其他人的阻撓,尉遲林終於可以治好雙腿了。
他是少年便成名的將軍,不該在輪椅上蹉跎一生。
我回到房間,喜悅的心情還沒散去,雪香忽然遞給我一封信。
「夫人,是王爺給您送來的。」
聽到王爺二字,我的表情一怔,隨後淡淡道∶「知道了,放在那兒吧。」
雪香忍不住道∶「夫人,您不看看嗎?」
「不用,即使不拆,我也知道他寫了什麼。」
無非是讓我順從尉遲林,竊取尉遲林的信任,給他當內應罷了。
前世他便是如此。
可笑我還日日期盼,將他的信當作唯一的慰藉。
真是太傻了。
見雪香還有話想說,我掃了她一眼,警告道∶
「別忘了,你跟著我來到寧北,早已不是永南王府的人。」
「若是讓我知道,你還聽從沈知席的命令,背叛我跟將軍,我便隻好拿著你的賣身契,將你賣到更北的地方,眼不見為淨!」
「夫人,奴婢不敢!
」
聽到這話,雪香誠惶誠恐,再不敢多說一句。
沈知席送來的信,被隨手放在抽屜裡,逐漸蒙上灰塵。
七月,天氣炎熱了起來。
我百無聊賴,在將軍府種了一片芙蓉。
當魏清秋最後一次給尉遲林施針時,窗外剛好芙蓉盛開。
灼灼豔麗的花朵肆意綻放,尉遲林扶著輪椅,重新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外,身姿挺拔,步履如常。
我眼都不眨地望著他,欣喜得不知如何言語,隻向他衝去,不顧魏清秋還在,就撲進了他懷裡。
「阿嫣。」
尉遲林低下頭,唇邊勾起一絲笑意。
我正看得入神,眼前卻突然一黑,再醒來,已躺在房間的榻上。
魏清秋摸著下巴上的胡子,半是生氣地道∶「雖然已入九月,
但天氣還熱著。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不注意著點,險些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