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姑娘——」
賀行雲話音未落,院門打開,我站在庭院中央:「賀行雲。」
「哎,七姑娘。」賀行雲似乎整理了一下衣冠,「許久不見,七姑娘這些日子氣色見好。」
「託福。」庭院中央的石桌上沏了一壺茶,我請賀行雲坐下,「近日賀先生的身體如何?」
我知道他的身體不太好,種心蓮的宿主日夜被蓮花吸食血肉,有一次我透過他的眼睛,就看見了他在吐血。
「好得很。」賀行雲答道,「隻是不能來教七姑娘讀書。」
我笑了:「是嗎?」奶娘給我遞了杯茶,我握著暖手,「趙庭,我們還要繼續說這些場面話嗎?」
「場面話?」賀行雲道,「我說的是真心話。」
「太子殿下的長子,
屈尊來到蘇州府,給一個瞎子當教書先生,這是真心話?」我問這話時,還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天真幻想,希望賀行雲否認我這些猜測。
賀行雲唔了一聲:「好茶。七姑娘都知道了?」
「種心蓮的事情,殿下也知道了?」我問他。
「當不起七姑娘一聲殿下。」賀行雲嘆了口氣,「真是,為什麼非要把這一切都說破呢?知意啊,你既然看不見,就不應該知道那麼多。」
賀行雲舉起他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杯口,瓷杯相撞,發出「哐」的響聲。
「你快S了。」我告訴他。
「嗯,我知道。」賀行雲抿了一口茶,笑了,「沒想到S之前還能給你換一雙眼睛,真合算的買賣。我這個先生沒教你什麼,能給你一雙眼睛,實在是造化了。」
賀行雲這話說得我心一跳,隻要我說出旃檀木盒的事情,
以他的身份,肯定能找到。我了解奶娘,這麼重要的東西她不會輕易毀掉,肯定隻是藏了起來。
但這話我不能說,隻要想起繡園裡那些有問題的絲線,我就一陣後背發涼。若端王真將這幅有問題的《江南長春圖》呈到御前,我都不敢去想沈家會有怎樣的下場。
我、奶娘,還有更多無辜的人,都隻是權貴們的犧牲品。「賀行雲」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句真話,他不是雙親亡故的落難書生,很多事情早有端倪,隻是我這個瞎子眼盲心也盲,一直裝作看不見。
我對賀行雲道:「有問題的繡線,我已經全部篩選出來處理掉了。」
賀行雲說話還是同往常一樣慢條斯理:「該是如此。我來蘇州,有部分原因是為了《江南長春圖》,原本是想將這幅刺繡直接毀掉,誰承想因為你的眼睛,這幅刺繡遲遲沒能完工。你的四姐姐倒幫了我,
與其毀掉這幅畫,不如學著她將這刺繡動一點手腳,提前在繡線上下毒。放心,繡園裡我用了解毒的燻香。」
「你怎麼敢——」
「噓。」賀行雲替我的茶杯又加了些水,「有什麼不敢呢?到時候買通一個內侍,讓他提前把手上弄點傷口,呈上刺繡時染上毒,就足夠讓端王有的受了。有時候傷害帝王身邊的人,比直接對帝王下手,效果要好很多。」
「不論是天子還是庶民,都很擅長『以小見大』『風聲鶴唳』,不是嗎?」
我好像從未了解過賀行雲。
或者說,我自以為很了解賀行雲,沒想到賀行雲不僅僅是賀行雲,他還是趙庭。
「你還想要什麼?」一幅《江南長春圖》還不至於如此,我想,恐怕趙庭還是因著大運河修建的貪腐案來的。
賀行雲放下茶杯,
我聽到他壓抑了一聲咳嗽,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
「來這裡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太子殿下因為修築運河貪腐失了聖心。而隨著大運河的開通,江南的地位日益顯著。且不說這『蘇湖熟、天下足』,光是沈家經營的養蠶缫絲,織錦刺繡,都是汴京沒有的好東西。江南像沈家這樣的富商士紳,勢力都不容小覷。有很多場合,太子不能出面,我剛好能來表個態度。」
有些話賀行雲不說,我也能猜到,今日他拉攏的這些人,不會隻是太子殿下的人,而應當先是他趙庭的人,才是太子的人。
「東宮啊,不是個好待的地方,我這個非嫡出的長子,礙著了很多人的眼。你以為這蓮花種子真是你父親從靈巖寺求來的嗎?這原本就是我的好弟弟,給我設的局。」
「我運氣不好,也不想爭了。希望下輩子,能晚生半年吧。」賀行雲站了起來,
摸了摸我的頭,「七姑娘,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那天的那枝桃花,送我吧?」
我搖頭:「不好。」
就算我要給,該給的也不是那枝桃花。
賀行雲離開的腳步聲漸遠,我站在原地,在該不該叫住他之間猶豫不決。這場談話沒有我預想中的歇斯底裡,他依然從容,隻是多了掩藏不住的疲憊。
「賀行雲——」
我還是開口了。
賀行雲已行至門外,但他仍然轉過身問我:「七姑娘是後悔了,想把那枝桃花給我嗎?」
「不,隻要找到旃——」
「我隻想要那枝桃花。」賀行雲打斷我,「其餘的都不需要。」
12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那是文人墨客騙人的話,江南有財富、權柄……有太多讓野心家垂涎的東西。
我沒能說出旃檀木盒——後來我無數次後悔,可人活著最無用的事情就是後悔。畢竟日子隻能向前,不能往後,再悔也無用。
我甚至時常覺得自己卑劣,或許我該感謝「趙庭」的出現,我想治好眼睛,卻又無法對賀行雲下手,可對「趙庭」,我有什麼不忍心的呢?
或許我就是一個自私狠毒、隻想著自己的人。借著坡、就著驢,壞得讓人討厭。
說出來很可笑,盡管我在奶娘面前從不肯承認,但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我對賀行雲,藏著不能說的心思。
有一日讀書,他在院子裡睡著了。我悄悄地伸手,撫摸他的眉眼、鼻梁和下頷。這教書先生應當有一副好皮囊,隻可惜我看不見。
寧願一輩子當一個瞎子,不過是因為不想讓喜歡的人S。那時候我在想,或許有一天他會考上功名,風光無限地出仕入閣,娶上一個溫柔美貌、詩書皆好的世家小姐。哪怕那都是跟我無關的事情,但我仍願意爬上十三層通天塔,取下旃檀木盒。
那破爛的木盒子就像我這顆不值錢的真心。
誰承想,這真心我不敢給,他不想收。
我不知道趙庭是怎樣的人,不清楚汴京城裡的陰謀算計,而賀行雲就像是我瞎眼時做的一場夢,夢醒了,夢裡的人也就不在了。
靈巖寺的方丈將蓮心取出後,與幾味藥材配在一起,研磨成粉,塗在紗布上,為我敷眼睛。我這幾日身體不見好,總是反反復復地生病,病中隱隱覺得有人進來過,不知又是哪一場夢。
等再睜開眼睛,床頭掛著的那枝枯桃已經不見了。
我又能看見了。
「姑娘的苦日子可算是到頭了……」奶娘摟住我,泣不成聲。
我靠在奶娘的肩膀上,瞪著眼睛,隻看到床頭空蕩蕩的繡花絲囊。重見光明並不像預想裡那樣欣喜若狂,我隻覺得空空蕩蕩。
江南的春天結束了。
後來我又一次去到桃花塢,落紅滿地,花枝零落,當初一起看花的人,被我親手SS了。
13
《江南長春圖》如期繡成,端王大喜,我隨獻壽的隊伍一同入京。
東宮近日卻不見好,大運河修建的受賄案遲遲沒說個明白,得罪了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員,加之東宮內鬥,更加失了官家的聖心。
這些我也都是聽旁人說的。汴京不比江南悠闲,好像隨便進個酒樓吃飯,就能聽見有人在議論朝政,
不知真假。
「皇長孫殿下沒了,實在可惜。怎麼年紀輕輕的,就病逝了呢?」
「什麼皇長孫殿下,長子非嫡,當不起這一聲皇長孫。我看沒了倒好,東宮能敞亮些。倘若這一位能晚生半年,不佔這個長字,該是人人想要拉攏的好輔臣,可惜生錯了時候,偏生才華又那樣耀眼,礙著路了,該命不長久。」
「我曾記得三年前的上元節,這一位代替太子隨官家城樓賞燈,穿了一件凫靨裘,火樹銀花下,那衣裳光彩奪目得很,隨著方向的變化還會閃出不同的顏色,何等的氣度,該是天上的仙人。」
「看人看什麼衣裳!可曾讀過這一位的時論策?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是那些蠹蟲敢說的事嗎?誰會相信他是病逝的,不過是東宮選出來為那些受賄的替罪罷了。你說這一位沒了,該怪這朋黨之爭,還是怪東宮無情?總不至於怪他才學太高、命卻太壞吧?
」
這一年汴京城大雪,皇城的瓦片上積雪足有半掌厚。那些濃墨重彩、金碧輝煌的宮殿樓宇,都被陰沉沉的雪天映襯得暗淡。汴河結了一層薄冰,四四方方的市坊規整得一如賀行雲的描述。街市倒是繁榮,年節將至,哪怕天氣不好,也人人面帶喜氣。
我全部都能看見,卻開始想念江南的春天。
回姑蘇城時,我在佛像全部新塑了金身的靈巖寺供了個牌位。
那靈巖寺的老方丈見我來,請我喝了一杯茶:「廟裡頭沒好茶,還望沈姑娘別嫌棄。」
我沒說話,隻覺得心沉甸甸地在下墜,疼得說不出話來。
「那一位的屍骸,是我幫忙斂去的,就葬在通天塔後面,那棵玉蘭樹下頭。」方丈撥弄著手裡的念珠,「他去時隻帶了一方繡帕,上頭花樣繡得歪歪扭扭,落款卻是『知意』二字。如今這玉蘭樹旁又插了一截枯桃枝,
也是他帶來的,不曉得能不能種活,沈姑娘有空,去照看一二也好。」
「他在人間的最後一晚,我們聊了許多。你該曉得,他是太子的庶長子,生母命薄,他在虎狼環伺下長大。佔了個長字,卻沒落得好,就比嫡子早生了十七天,卻連累太子殿下得了個寵妾的壞名聲。他說自己打小不討人喜歡,仿佛太子府對他不好,就能彌補對嫡子的虧欠。小時候他看著備受寵愛的弟弟,也會想讓父親抱他一下,幸好隨著年齡增長,知道這不切實際的想法是痴人說夢,便不再想了。」
我看著方丈,請他再說一說趙庭。
「你也看出來了,這一位是個面熱心冷的,臉上在笑,心裡頭其實塞滿了黑黢黢的石頭。他不是沒想過去爭一爭,否則也不會來姑蘇,但爭了才發現,他其實從沒有過機會。他說,他給你講的那些道理,其實自己一個不信。但既然你信了,
就希望你能永遠相信。對了,他還拿著一塊繡得很醜的帕子說,不想再看見你在黑暗裡靠觸摸來刺繡,然後弄得滿手是血。」
「他比誰都希望你的眼睛能好。」方丈看著我,「至於他自己,如果S在姑蘇城的春日,也算是個好結局。願他來生能活得痛快一點,不需要再戴著假面皮過日子。」
我點了一盞長明燈,跪了一宿。
「這話,那一位不知,倘若沈姑娘不來,隻怕會被老衲帶到墳墓裡頭去——沈姑娘可知,心蓮要如何才能長出來?」
方丈最後同我說起了種心蓮:「心蓮發芽之時,就是他對你心動之時。心動了,這蓮花才會活。這道理,正如當年慧能法師在法性寺見二僧爭執風幡時所言,『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血肉裡長出來的從來不是蓮花。
這道理我明白得太晚。
我捂住胸口,隻覺得心頭好似被鈍刀子一點點割開,連呼吸都凝滯了。
姑蘇城落了點薄雪,覆蓋在靈巖寺後墳茔的舊土上,沒有墓碑,一枝枯桃插在旁邊。
(完)